《千灯愿》饼可可

27、公子 山脚遇一队

　　离开有福的村子后，两人又走了五日。

　　这五日走得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风惊浪总想绕路。看见山就想进去看看，看见村子就想进去走走。谢长宁问他为什么，他说：“万一有有福那样的人呢？”

　　谢长宁便随他去。

　　五日里，他们路过两个村子，帮过三户人家。有房子着火的，有孩子发烧的，有老人走丢的。每一次，风惊浪都停下来，每一次，他都伸出手，每一次，他都收获一声声“恩公”。

　　他把那些声音收进心里，和之前攒的那些放在一起。

　　越来越多。

　　第五日中午，他们走到一处山脚。

　　山不高，却险得很。一边是陡峭的崖壁，一边是深深的峡谷。路只有一条，窄窄的，勉强能容两人并行。

　　风惊浪走在前头，不时回头看一眼谢长宁。

　　谢长宁跟在后头，看着他那不时转过来的脸，嘴角弯着。

　　走到山脚拐角处，忽然听见一阵马蹄声。

　　很多匹马，正往这边来。

　　风惊浪停下来，侧耳听了听。

　　“人多。”他说。

　　谢长宁点点头。

　　两人往路边靠了靠，让出通道。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不一会儿，一队人马从拐角处冲出来。

　　打头的是个年轻公子，二十出头，穿着一身锦袍，骑着一匹高头大马。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家丁模样的人，还有几辆马车，浩浩荡荡一大队。

　　那年轻公子骑得飞快，眼看就要从他们身边冲过去。

　　可他经过的时候，忽然朝他们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风惊浪脸上，先是随意一扫，然后猛地顿住。

　　他盯着风惊浪，看了两息。

　　然后他猛地勒住马。

　　马匹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差点把他掀下来。可他顾不上这些，死死盯着风惊浪，眼睛瞪得老大。

　　“停！”他大喊，“都停下！”

　　队伍乱了一阵，终于停下来。

　　年轻公子翻身下马，动作太急，差点摔一跤。他踉跄了一下，站稳了，然后盯着风惊浪，一步一步走过来。

　　风惊浪看着他，眉头微微皱了皱。

　　他不认识这个人。

　　可这个人看他的眼神，太奇怪了。

　　那里面有震惊，有不敢相信，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年轻公子走到他面前，站定。

　　他看着风惊浪，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恩公！”他喊，声音都在发抖，“恩公！是您！真的是您！”

　　风惊浪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人，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看着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你是谁？”他问。

　　年轻公子抬起头，满脸是泪，满脸是笑。

　　“恩公，您不记得我了？十三年前，清河镇，那条河里！我掉进河里，是您把我捞上来的！”

　　风惊浪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十三年前。

　　清河镇。

　　河里。

　　他救过很多人，很多都记不清了。可这个……

　　他想起来了。

　　十三年前，他路过一个镇子，看见一群孩子在河边玩。其中一个孩子掉进河里，被水冲走。他跳下去，把那孩子捞上来。

　　那孩子呛了好多水，他按了半天才按醒。

　　醒过来之后，那孩子拉着他的袖子，问他叫什么名字。

　　他说没有名字。

　　那孩子说，那我叫你恩公。

　　然后他走了。

　　就这些。

　　他没想到，十三年后，这个孩子会长这么大，会穿着锦袍，会骑着高马，会带着一队人马，会跪在他面前，喊他“恩公”。

　　年轻公子还跪着，眼泪流得满脸都是。

　　“恩公，我找您找了好多年！”他说，“我让我爹派人找，自己长大了也找，可一直找不到！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您了！”

　　他拉着风惊浪的衣摆。

　　“恩公，您还记得我吗？我叫阿宁！您救我的时候，我才七岁！”

　　风惊浪低头看着他。

　　阿宁。

　　他想起来了。

　　那个孩子醒过来之后，拉着他的袖子，说：“我叫阿宁，我爹是镇上的员外。你救了我，我让我爹给你好多好多钱！”

　　他说不要钱。

　　那孩子又说，那我给你磕头。

　　他按住了，没让磕。

　　然后他就走了。

　　就这些。

　　他没想到，这个孩子会记他十三年。

　　“起来。”风惊浪说。

　　阿宁摇摇头。

　　“不起来！”他说，“我找您找了十三年，今天终于找到了！我要好好谢谢您！”

　　风惊浪看着他，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谢长宁在旁边开口了。

　　“起来吧，”他说，“地上凉。”

　　阿宁抬起头，看了谢长宁一眼，又看看风惊浪，终于站起来。

　　他站在风惊浪面前，比他矮了半个头，可眼睛里的光，亮得惊人。

　　“恩公，您这些年去哪儿了？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您？”他连珠炮似的问，“您跟我回家吧！我家可大了！我让我爹好好招待您！”

　　风惊浪摇摇头。

　　“不用。”他说。

　　阿宁的眼神黯了黯，可马上又亮起来。

　　“那您去哪儿？我送您！我让马车送您！”

　　风惊浪又摇头。

　　“走路。”他说。

　　阿宁愣了愣，然后笑了。

　　“恩公还是这样，”他说，“当年您也是走路走的，我追都追不上。”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转身朝后面喊：“快来！都过来！”

　　后面的家丁和马车都过来了。

　　阿宁跑到一辆马车前，掀开帘子，朝里喊：“娘子，把孩子们带下来！见见恩公！”

　　马车里传来一阵响动。

　　一个年轻女子走下来，二十出头，生得温柔秀气。她手里牵着一个小男孩，三四岁的样子。后面还跟着一个更小的，被奶娘抱着。

　　阿宁把他们带到风惊浪面前。

　　“恩公，这是我媳妇，这是我儿子，这是我闺女。”他指着那两个孩子，“儿子叫念恩，闺女叫念安。”

　　风惊浪愣住了。

　　念恩。

　　念安。

　　他看向那两个孩子。

　　小男孩仰着脸看他，眼睛又圆又亮，和阿宁小时候一模一样。

　　“你叫念恩？”他问。

　　小男孩点点头。

　　“我叫念恩！”他说，“我爹说，这个名字是为了记住一个恩人！”

　　风惊浪的喉咙动了动。

　　他蹲下来，和小男孩平视。

　　“你知道那个恩人是谁吗？”他问。

　　小男孩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可我爹说，那个恩人救了他的命。没有他，就没有我爹，也就没有我。”

　　风惊浪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小男孩被他摸着头，笑了。

　　“叔叔，你是我爹的朋友吗？”他问。

　　风惊浪想了想。

　　“算是。”他说。

　　小男孩又问：“那你认识那个恩人吗？”

　　风惊浪愣了一下。

　　他看向阿宁。

　　阿宁正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可脸上带着笑。

　　风惊浪收回目光，看着小男孩。

　　“认识。”他说。

　　小男孩眼睛亮了。

　　“那他长什么样？厉害吗？能让我见见他吗？”

　　风惊浪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他啊，”他说，“长得很普通。没什么厉害的。可他会救人。”

　　小男孩眨眨眼。

　　“那他是个好人？”

　　风惊浪点头。

　　“嗯。”他说，“他是个好人。”

　　小男孩笑了。

　　“那我也要当好人！”他说，“像他那样！”

　　风惊浪看着他，目光软了软。

　　“好。”他说。

　　阿宁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泪又流下来。

　　他走过来，拉着风惊浪的袖子。

　　“恩公，”他说，“您让我找得好苦。”

　　风惊浪站起来，看着他。

　　“找我做什么？”他问。

　　阿宁说：“谢您。”

　　风惊浪说：“不用谢。”

　　阿宁摇摇头。

　　“要谢。”他说，“您救了我的命。我活了十三年，娶了媳妇，生了孩子，过上了好日子。这些都是您给的。”

　　他看着风惊浪的眼睛。

　　“我爹说，做人要知恩图报。我不知道怎么报，就想找到您，亲口说声谢谢。”

　　他顿了顿，深深鞠了一躬。

　　“恩公，谢谢您。”

　　风惊浪看着他，看着他那弯下去的腰，看着他那微微颤抖的肩膀。

　　他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自己被人追得走投无路的时候。

　　那时候没有人救他。

　　所以他活成了那样。

　　可这个孩子，有人救。

　　所以他活成了这样。

　　娶了媳妇，生了孩子，过上了好日子。

　　风惊浪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满满的，胀胀的，像是要溢出来。

　　他伸出手，扶住阿宁的肩膀。

　　“起来。”他说。

　　阿宁直起身，看着他。

　　风惊浪说：“好好过。”

　　阿宁使劲点头。

　　“我会的！”他说，“我一定好好过！”

　　他看着风惊浪，又看看谢长宁。

　　“恩公，这位是……”

　　风惊浪说：“我的人。”

　　阿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恩公也有人了！”他高兴得像个孩子，“太好了！太好了！”

　　他转身朝后面喊：“把礼物拿来！快！”

　　几个家丁跑过来，抬着几个箱子。

　　阿宁打开箱子，里面全是好东西。绸缎，药材，银子，还有一些精致的点心。

　　“恩公，这些给您！”他说，“我知道您不要钱，可这些都是我的一点心意。您收下吧！”

　　风惊浪看着那些东西，摇摇头。

　　“不要。”他说。

　　阿宁急了。

　　“恩公，您就收下吧！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风惊浪还是摇头。

　　谢长宁在旁边开口了。

　　“收下吧。”他说。

　　风惊浪侧头看他。

　　谢长宁说：“他找了十三年。你不收，他睡不着。”

　　风惊浪想了想，点点头。

　　他从箱子里拿了一块点心，又拿了一小块银子。

　　“够了。”他说。

　　阿宁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恩公……”他想说什么。

　　风惊浪已经把点心递给那个小男孩。

　　小男孩接过点心，笑得眼睛弯弯的。

　　“谢谢叔叔！”

　　风惊浪摸了摸他的头，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谢长宁跟上去。

　　身后，阿宁在喊：“恩公！您去哪儿？我还能再见到您吗？”

　　风惊浪没有回头。

　　他只是摆了摆手。

　　走出很远，还能听见阿宁的声音。

　　“念恩！念安！记住那个叔叔！他是咱们家的恩人！”

　　风惊浪的脚步顿了顿。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谢长宁。”

　　“嗯。”

　　“那个孩子，”他说，“叫念恩。”

　　谢长宁点头。

　　风惊浪继续说：“他给孩子起这个名字，是为了记住我。”

　　谢长宁看着他。

　　风惊浪也看着他。

　　月光下，那双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光，有笑，还有一点点泪光。

　　“他记住我了。”他说，“十三年了，他还记住我。”

　　谢长宁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嗯。”他说，“他记住了。”

　　风惊浪低下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前方的路。

　　“谢长宁。”

　　“嗯。”

　　“今天，”他说，“又积攒了一点。”

　　谢长宁点头。

　　风惊浪说：“那个叫念恩的孩子，以后也会记住我。还有念安。还有他们的孩子。”

　　他顿了顿。

　　“会有很多人记住我。”

　　谢长宁看着他。

　　风惊浪也看着他。

　　“你记住我。”他说，“就够了。”

　　谢长宁愣了一下。

　　风惊浪继续说：“可他们记住我，也很好。”

　　他看着谢长宁的眼睛。

　　“往后走不动的那天，会有很多人来看我们。”

　　谢长宁笑了。

　　“对。”他说，“会有很多人。”

　　两人继续往前走。

　　月亮照着，星星亮着。

　　身后，那个队伍越来越远，那些声音越来越轻。

　　可风惊浪知道，那里有一个人，叫阿宁。

　　他找了十三年，终于找到了他。

　　他给孩子起名叫念恩，念安。

　　他会一直记得他。

　　风惊浪走着走着，忽然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

　　空的。

　　他晃了晃，说：“糖又没了。”

　　谢长宁问：“那块点心呢？”

　　风惊浪说：“给念恩了。”

　　谢长宁笑了一下。

　　“那你自己呢？”

　　风惊浪想了想，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小小的银子——刚才从箱子里拿的那块。

　　他举着那块银子，说：“有这个。”

　　谢长宁看着那块银子，又看着他。

　　“银子又不能吃。”他说。

　　风惊浪说：“可以买糖。”

　　谢长宁笑了。

　　“傻子。”他说。

　　风惊浪也笑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

　　可他们知道，不管前面是什么，都有彼此陪着。

　　都有那些被他们救过的人，在某个地方，记着他们。

　　念恩。

　　念安。

　　有福。

　　小宝。

　　妞妞。

　　还有很多人。

　　那些名字，他们会一个一个记住。

　　就像那些人，会记住他们一样。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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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