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灯愿》饼可可

24、尽头 两人继续前

　　离开那个渡口之后，两人又走了十日。

　　这十日里，他们路过四个村子，两座镇子，一片山林，一条大河。遇见过落水的孩子，遇见过摔伤的老人，遇见过被野猪糟蹋了庄稼的农人，遇见过丢了牛急得直哭的寡妇。

　　每一次，风惊浪都会停下来。

　　每一次，他都会问一句：“需要帮忙吗？”

　　每一次，他都会伸出手。

　　那些人有的感激涕零，有的千恩万谢，有的非要留他们吃饭，有的追出几里地非要给他们磕头。

　　风惊浪从一开始的不习惯，到后来的微微点头，再到后来，已经能对着那些感激的脸，轻轻笑一下。

　　第十日傍晚，他们走到一处山坡上。

　　山坡不高，长满了野花。红的、黄的、紫的、白的，开得漫山遍野，像一幅铺开的画。夕阳挂在天边，把整片山坡染成了金色。

　　风惊浪站在山坡上，看着那些花。

　　谢长宁站在他旁边。

　　两人都没说话。

　　看了很久，风惊浪忽然开口。

　　“谢长宁。”

　　“嗯。”

　　“我们这样，”他问，“一路救人，能救到什么时候？”

　　谢长宁侧头看他。

　　风惊浪也看着他。

　　夕阳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那双眼睛里有光，有暖意，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困惑？

　　谢长宁想了想。

　　“怎么突然问这个？”他问。

　　风惊浪摇摇头。

　　“不是突然。”他说，“想了好几天了。”

　　他看着那些野花，目光有些远。

　　“这些天救了很多人。那个落水的孩子，那个摔伤的老人，那个被野猪糟蹋了庄稼的农人，那个丢了牛的寡妇。还有之前的那些，那个采药人，那几个孩子，那个老人，那个叫妞妞的女孩。”

　　他顿了顿。

　　“救了这么多，可还是有人需要救。”

　　谢长宁听着。

　　风惊浪继续说：“今天路过那个村子，有个老婆婆拉着我的手哭。说她儿子病了，没钱抓药。我给她留了银子，可我知道，那点银子只够抓几副药。吃完了呢？以后呢？”

　　他转过头，看着谢长宁。

　　“救不完的。”他说，“需要救的人太多了。我们两个人，救不完。”

　　谢长宁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救不完。”他说，“对，救不完。”

　　风惊浪等着。

　　谢长宁继续说：“可我们救一个，就少一个受苦的。”

　　他看着风惊浪的眼睛。

　　“那个落水的孩子，你救上来，他就活了。那个摔伤的老人，你接好腿，他就能走路了。那个被野猪糟蹋了庄稼的农人，你帮他赶走野猪，他今年就不会饿死。那个丢了牛的寡妇，你帮她找到牛，她就能活下去。”

　　他顿了顿。

　　“那个老婆婆，你给她留了银子，她儿子就能抓几副药。这几副药，能让他多活些日子。多活些日子，说不定就能等到别的转机。”

　　风惊浪听着。

　　谢长宁继续说：“救不完的，是这世上受苦的人。可你救的每一个，都是一个人。是一个人，就不是一个数。”

　　他伸出手，握住风惊浪的手。

　　“你问能救到什么时候，”他说，“我告诉你。”

　　风惊浪看着他。

　　谢长宁说：“救到走不动的那天。”

　　风惊浪愣住了。

　　谢长宁继续说：“走不动了，就停下来。走得动，就继续走。遇见一个救一个，救一个是一个。救到走不动的那天，回头看看，这一路救过多少人。”

　　他看着风惊浪的眼睛。

　　“那些被你救过的人，会记得你。他们的孩子会记得你。孩子的孩子会记得你。你救的人越多，记得你的人就越多。”

　　他顿了顿。

　　“等我们走不动的那天，坐在哪里歇着，会有很多人来看我们。他们会带着孩子，带着吃的，带着谢礼，来跟我们说，谢谢恩公当年救了我。”

　　“那时候你就知道，”他说，“这一路，没白走。”

　　风惊浪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可他没哭，只是笑了一下。

　　“你说的那天，”他问，“什么时候到？”

　　谢长宁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还早。”

　　风惊浪点点头。

　　“那就慢慢走。”他说。

　　谢长宁笑了。

　　“好。”他说。

　　两人站在山坡上，手牵着手，看着夕阳一点一点落下去。

　　天边的云被染成了金红色，一层一层，像火烧起来一样。

　　野花在晚风里轻轻摇着，送来一阵一阵的香。

　　风惊浪忽然说：“谢长宁。”

　　“嗯。”

　　“你走不动的那天，”他问，“我背你。”

　　谢长宁侧头看他。

　　风惊浪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夕阳，可嘴角弯着。

　　“你背得动吗？”谢长宁问。

　　风惊浪点头。

　　“背得动。”他说，“五百年道行，不是白活的。”

　　谢长宁笑了一下。

　　“那我走不动的那天，”他说，“你背我。”

　　风惊浪点头。

　　“那你走不动的那天呢？”他问，“我背你？”

　　谢长宁想了想。

　　“不用。”他说，“你走不动了，我们就停下来。找个地方住下，种种花，养养鸡，看看孩子跑来跑去。”

　　风惊浪愣了一下。

　　“种花？”他问。

　　谢长宁点头。

　　“种山茶。”他说，“红的。”

　　风惊浪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

　　“养鸡？”他又问。

　　谢长宁又点头。

　　“养几只，下蛋吃。”

　　风惊浪想了想那个画面，忽然笑了。

　　“那孩子呢？”他问，“哪来的孩子？”

　　谢长宁看着他。

　　“那些你救过的人，”他说，“会带孩子来看你。”

　　风惊浪愣住了。

　　谢长宁继续说：“他们叫你恩公，叫你神仙哥哥。他们的孩子也跟着叫。一群孩子围着你，要你给他们做小兔子，做小猫，做小鸟。”

　　他看着风惊浪的眼睛。

　　“那时候你就不走了。”他说，“就在那儿，给他们做小动物。”

　　风惊浪听着，眼眶又红了。

　　他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谢长宁看着他那个样子，笑了一下。

　　“怎么？”他问，“不喜欢？”

　　风惊浪摇摇头。

　　“喜欢。”他说，声音有些哑，“很喜欢。”

　　谢长宁握紧了他的手。

　　“那就等那天。”他说。

　　风惊浪点点头。

　　夕阳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线金红。

　　星星开始亮起来，一颗，两颗，三颗，越来越多。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把整片山坡照得银白银白的。

　　风惊浪站在山坡上，看着那些星星，看着那轮月亮。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一个人躺在荒山野岭里，也是这样看着星星月亮。

　　那时候他想，这世上大概没有人会记得他。

　　他死了，就是死了。不会有人来找他，不会有人等他回去，不会有人给他立牌位。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有人站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跟他说那些往后的事。

　　种花，养鸡，被孩子们围着叫神仙哥哥。

　　那些事，以前他连想都不敢想。

　　可现在有人跟他说，等那天到了，就那样过。

　　他信。

　　谢长宁说的话，他都信。

　　“谢长宁。”他叫。

　　“嗯。”

　　“那天，”他说，“我想快点到。”

　　谢长宁侧头看他。

　　风惊浪也看着他。

　　月光下，那双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期待，有向往，还有一种谢长宁从未见过的东西。

　　像是小孩子盼着过年。

　　谢长宁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急什么？”他说，“慢慢走，慢慢救。救的人越多，那天来的时候，来看你的人就越多。”

　　风惊浪想了想，点点头。

　　“也是。”他说。

　　两人继续站着，看着星星，看着月亮。

　　夜风吹过来，带着野花的香，凉凉的，很舒服。

　　风惊浪忽然又开口。

　　“谢长宁。”

　　“嗯。”

　　“那天来的时候，”他问，“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谢长宁转过头，看着他。

　　“会。”他说。

　　风惊浪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比月光还亮。

　　“那就行。”他说。

　　两人手牵着手，慢慢往山坡下走去。

　　身后，野花在风里轻轻摇着，星星在天上一闪一闪。

　　前面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

　　可风惊浪知道，不管前面是什么，都有谢长宁陪着。

　　救到走不动的那天。

　　那天来的时候，他们就停下来。

　　种花，养鸡，被孩子们围着叫神仙哥哥。

　　那日子，想想就美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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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遇见一条小河。

　　河边有个孩子在哭。

　　风惊浪停下来，走过去。

　　“怎么了？”他问。

　　孩子抬起头，满脸是泪。

　　“我的鞋子……鞋子掉河里了……”

　　风惊浪低头看了看河水。

　　河不深，可水流挺急。那只小红鞋正顺着水流往下漂，眼看就要漂远了。

　　风惊浪蹲下来，抬起手。

　　掌心里凝出一团水光，那光化作一条细细的水线，飞出去，缠住了那只鞋。

　　轻轻一拉，鞋就回来了。

　　他把鞋递给那孩子。

　　孩子接过鞋，破涕为笑。

　　“谢谢大哥哥！”

　　风惊浪点点头。

　　孩子穿上鞋，跑远了。

　　风惊浪站起来，走回谢长宁身边。

　　谢长宁看着他。

　　“怎么？”风惊浪问。

　　谢长宁笑了一下。

　　“没什么。”他说，“就是想起昨晚说的话。”

　　风惊浪愣了一下。

　　“什么话？”

　　谢长宁说：“救一个是一个。”

　　风惊浪想了想，也笑了。

　　“对。”他说，“救一个是一个。”

　　两人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一座山，山上云雾缭绕，看不清有多高。

　　风惊浪看着那座山，忽然问：“谢长宁。”

　　“嗯。”

　　“你说，山那边是什么？”

　　谢长宁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去看看就知道了。”

　　风惊浪点点头。

　　两人往山上走去。

　　山路弯弯曲曲，两边是密密的林子。鸟在叫，虫在鸣，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风惊浪走在前头，不时回头看一眼谢长宁。

　　谢长宁跟在后头，看着他那不时转过来的脸，嘴角弯着。

　　走到半山腰，太阳升起来了。

　　金色的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

　　风惊浪停下来，回头看着谢长宁。

　　“累吗？”他问。

　　谢长宁摇头。

　　“不累。”

　　风惊浪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他又问：“渴吗？”

　　谢长宁笑了一下。

　　“不渴。”

　　风惊浪“哦”了一声，继续走。

　　又走了一会儿，他又要开口。

　　谢长宁抢先说：“不饿，不冷，不累，不渴。你放心走。”

　　风惊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说。

　　两人继续往上走。

　　阳光越来越亮，林子越来越密。

　　可风惊浪知道，不管这山有多高，路有多远，他都不怕。

　　因为谢长宁在旁边。

　　救到走不动的那天。

　　那天还早着呢。

　　慢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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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