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灯愿》饼可可

23、渡口 渡口遇妇人

　　离开那个村子之后，两人又走了两日。

　　第二日下午，他们到了一个渡口。

　　渡口不大，就是河边一块平地，泊着两三艘渡船。河很宽，水流也急，浑浊的浪头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轰隆隆的响声。对岸隐约能看见一个镇子，炊烟袅袅，房屋错落。

　　风惊浪站在渡口，看着那条河。

　　谢长宁站在他旁边。

　　“过河？”风惊浪问。

　　谢长宁点头。

　　两人往渡船走去。

　　船夫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皮肤晒得黝黑，正蹲在船头抽烟。看见他们，站起来招呼。

　　“二位过河？一个人两个铜板。”

　　风惊浪点头，从怀里掏出铜板。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哭声。

　　两人回过头。

　　一个女人从渡口边的草棚里冲出来，扑通一声跪在他们面前。

　　她三十来岁，头发散乱，满脸是泪，衣裳破旧，膝盖跪在地上磕得砰砰响。

　　“恩公！恩公救命！”她拼命磕头，“求求你们救救我女儿！”

　　风惊浪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女人，看着她那磕得发红的额头，看着她那满脸的泪。

　　谢长宁蹲下来，扶住她的肩膀。

　　“别磕了，”他说，“起来说。”

　　女人抬起头，看着他们，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女儿……我女儿被河妖掳走了！”她哭着说，“三天前，她在河边洗衣裳，一眨眼就不见了！我找遍了整个河滩，只找到她一只鞋！”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小的布鞋。

　　那只鞋是红的，绣着花，只有巴掌大。

　　风惊浪看着那只鞋，眉头皱了皱。

　　女人继续说：“我去求村里人帮忙，可没人敢去！他们说那河妖厉害得很，下去的人都没回来！我去求官府，官府说管不了！我没办法，只能在这儿等，等过路的好心人！”

　　她又开始磕头。

　　“恩公！我看你们就是好人！求求你们救救我女儿！她才七岁！她才七岁啊！”

　　风惊浪低头看着她，看着她那磕得血肉模糊的额头，看着那只小小的红布鞋。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只说了一个字。

　　“救。”

　　女人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风惊浪，眼睛里全是不敢相信。

　　“恩公……您说……救？”

　　风惊浪点头。

　　女人一下子扑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来。

　　谢长宁把她扶起来，扶到旁边的石头上坐下。

　　“别哭了，”他说，“跟我们说说，那河妖在哪儿？什么样？”

　　女人擦了擦眼泪，开始说。

　　“就在这河下游，约莫十里远的地方，有个深潭。那河妖就住在潭里。听老人们说，是条大鱼成了精，有屋子那么大，一口能吞下一个人。”

　　她说着，又哭了。

　　“我女儿……我女儿肯定被它拖进潭里去了……”

　　风惊浪听完，看向谢长宁。

　　谢长宁点点头。

　　“走。”风惊浪说。

　　两人往河下游走去。

　　女人在身后喊：“恩公！你们要小心啊！”

　　风惊浪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河水忽然变深了。

　　河道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水流慢下来，汇成一个深潭。潭水绿幽幽的，深不见底，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天空。

　　潭边全是乱石，长满了青苔，滑不留手。

　　风惊浪站在潭边，看着那潭水。

　　谢长宁站在他旁边。

　　“感觉到了吗？”谢长宁问。

　　风惊浪点头。

　　妖气。

　　很浓的妖气，从潭底透上来，弥漫在整个水面上。

　　他盯着那潭水，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在这儿等着。”

　　谢长宁挑眉。

　　“一起下去。”他说。

　　风惊浪摇头。

　　“水下危险。”他说，“我先下去看看。你在岸上接应。”

　　谢长宁看着他。

　　风惊浪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谢长宁忽然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

　　“小心。”他说。

　　风惊浪点头。

　　他转过身，纵身一跃，跳进潭里。

　　水花溅起，又落下。

　　潭面恢复了平静，绿幽幽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长宁站在岸边，看着那潭水。

　　一刻钟。

　　两刻钟。

　　半个时辰。

　　潭面还是那么平静。

　　谢长宁的眉头微微皱起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潭水忽然翻涌起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拼命挣扎，整个潭面都在颤动。水浪拍打着岸边的石头，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

　　然后一声巨响。

　　潭水炸开了。

　　一道巨大的身影从水里冲出来，跃上半空。

　　是一条鱼。

　　一条巨大的鱼，足有一间屋子那么大。浑身长满了黑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冷冷的光。它的嘴张开，露出满口尖牙，正拼命扭动着身体。

　　它的尾巴上，缠着一个人。

　　风惊浪。

　　他浑身湿透，双手紧紧抓着那条鱼的尾巴，被它带着在半空中甩来甩去。

　　那鱼疯狂地扭动，想把尾巴上的人甩下去。

　　风惊浪抓得死紧，就是不松手。

　　谢长宁动了。

　　他抬手，掌心里凝出一道青光——那是他仅剩的一点法力，平时舍不得用。可此刻，他毫不犹豫地挥了出去。

　　青光化作一道利刃，斩在那条鱼的脑袋上。

　　鱼惨叫一声，身体猛地一僵。

　　风惊浪趁机松开手，在空中翻了个身，稳稳落在岸边。

　　他喘着粗气，浑身是水，头发贴在脸上。

　　可他顾不上这些，只是盯着那条鱼。

　　那鱼被青光斩了一下，头上有了一道深深的伤口，血流如注。它落在潭里，拼命往深处游去。

　　风惊浪抬起手。

　　掌心里凝出一团水光，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亮得像一颗太阳。他一挥手，那团水光飞进潭里，化作无数道水刃，追着那条鱼而去。

　　潭水剧烈地翻涌起来。

　　过了很久，很久，翻涌才慢慢平息。

　　潭面恢复了平静。

　　绿幽幽的，深不见底。

　　可那股妖气，已经散了。

　　风惊浪站在岸边，盯着那潭水，喘着气。

　　谢长宁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死了？”他问。

　　风惊浪点头。

　　他顿了顿，又说：“底下还有一个洞。它在里面藏东西。”

　　谢长宁看着他。

　　风惊浪深吸一口气，又跳进潭里。

　　这一次他下去得快，上来得也快。

　　他浮出水面，手里抱着一个东西。

　　是个孩子。

　　一个七岁左右的小女孩，穿着粗布衣裳，脸白得像纸，闭着眼，一动不动。

　　风惊浪把她抱上岸，轻轻放在地上。

　　小女孩浑身冰凉，脸色青白，嘴唇发紫。

　　谢长宁蹲下来，探了探她的鼻息。

　　很弱，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可还有。

　　“还活着。”他说。

　　风惊浪的眼睛亮了一下。

　　谢长宁开始施救。按压胸口，渡气，一下，两下，三下。

　　小女孩忽然咳了一声。

　　咳出一口水。

　　又咳出一口。

　　然后她睁开眼。

　　她眨了眨眼，看着眼前这两个陌生人，嘴巴瘪了瘪，哇的一声哭出来。

　　风惊浪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哇哇大哭的孩子，看着她那张皱成一团的小脸，听着她那响亮的哭声——

　　忽然笑了。

　　谢长宁也笑了。

　　小女孩哭了很久，哭累了，抽抽搭搭地看着他们。

　　“你们……是谁？”她问，声音细细的，像小猫叫。

　　风惊浪想了想，说：“救你的人。”

　　小女孩看着他，又看看谢长宁。

　　“我娘呢？”她问。

　　风惊浪说：“在渡口等你。”

　　小女孩点点头，不哭了。

　　谢长宁把她抱起来，对风惊浪说：“走吧。”

　　两人往回走。

　　走了几步，风惊浪忽然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那个深潭。

　　潭水还是绿幽幽的，可已经没有妖气了。阳光照在水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好看得很。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跟上谢长宁。

　　走了一会儿，小女孩忽然开口。

　　“大哥哥，”她问，“那个大鱼呢？”

　　风惊浪说：“死了。”

　　小女孩眨眨眼。

　　“不会再吃人了？”

　　风惊浪点头。

　　小女孩想了想，忽然笑了。

　　“谢谢大哥哥！”她说。

　　风惊浪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张小小的笑脸，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软的，暖暖的。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不客气。”他说。

　　小女孩被他摸着头，笑得更开心了。

　　三人走到渡口。

　　那个女人还坐在石头上，抱着那只小红鞋，呆呆地看着河面。

　　谢长宁叫了一声。

　　“大嫂。”

　　女人抬起头。

　　看见谢长宁怀里那个孩子，她整个人愣住了。

　　然后她猛地站起来，扑过来。

　　“妞妞！妞妞！”

　　小女孩伸出手，喊：“娘！”

　　女人一把抱住她，抱得死紧，哭得浑身发抖。

　　小女孩被她抱着，也哭了。

　　母女俩抱在一起，哭了很久很久。

　　风惊浪和谢长宁站在旁边，看着她们。

　　哭完了，女人放开女儿，转身对着他们，扑通一声跪下。

　　“恩公！”她磕头，一个接一个，“恩公大恩大德！我给你们磕头！我给你们磕一辈子头！”

　　风惊浪蹲下来，扶住她。

　　“别磕了。”他说。

　　女人抬起头，满脸是泪，满脸是笑。

　　“恩公，”她说，“你们叫什么名字？我要给你们立长生牌位！我要让我女儿一辈子记住你们！”

　　风惊浪想了想。

　　“不用了。”他说，“记住就行。”

　　女人愣了一下。

　　“记住什么？”

　　风惊浪说：“记住有人救了她。”

　　他看着那个小女孩。

　　“往后她长大了，要是遇见别人需要救，”他说，“也去救。”

　　女人怔怔地看着他。

　　然后她重重点头。

　　“好！”她说，“我一定教她！”

　　风惊浪站起来，看向谢长宁。

　　谢长宁点点头。

　　两人转身，往渡船走去。

　　身后，女人还在喊：“恩公！你们去哪儿？我给你们做点吃的！我——”

　　风惊浪没有回头。

　　他只是摆了摆手。

　　上了船，船夫撑起篙，小船离了岸。

　　小女孩站在岸边，使劲挥手。

　　“大哥哥再见！谢先生再见！”

　　风惊浪回过头，也朝她挥了挥手。

　　小船慢慢驶向对岸。

　　风惊浪站在船头，看着那条河，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

　　谢长宁站在他旁边。

　　“想什么？”他问。

　　风惊浪想了想。

　　“想她长大以后。”他说，“会不会也去救人。”

　　谢长宁看着他。

　　风惊浪继续说：“要是有天她遇见需要救的人，想起今天，说不定就会去救。”

　　他顿了顿。

　　“救一个是一个。”

　　谢长宁笑了。

　　“对。”他说，“救一个是一个。”

　　船到对岸。

　　两人下了船，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风惊浪忽然说：“谢长宁。”

　　“嗯。”

　　“今天那个孩子，”他说，“叫妞妞。”

　　谢长宁点头。

　　风惊浪继续说：“她叫我大哥哥。”

　　谢长宁侧头看他。

　　风惊浪的嘴角弯着，弯得很高。

　　“她还会记得我。”他说，“记得有个大哥哥，从大鱼嘴里救了她。”

　　谢长宁看着他那个笑，也笑了。

　　“嗯。”他说，“她会记得。”

　　风惊浪走着走着，忽然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

　　空的。

　　他晃了晃，说：“糖没了。”

　　谢长宁问：“后悔吗？”

　　风惊浪摇头。

　　“不后悔。”他说，“给她们吃了，比我自己吃高兴。”

　　谢长宁看着他，目光软了软。

　　“傻子。”他说。

　　风惊浪也笑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条河越来越远，那个渡口越来越小。

　　可风惊浪知道，那里有一个女人，有一个孩子，会记得他们。

　　记得有两个路过的人，从河妖嘴里救回了那个孩子。

　　往后她们想起这一天，心里就会有一点暖。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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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