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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往后 离镇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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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那个镇子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街上还有昨夜花灯节留下的痕迹。灯架拆了一半,红纸碎了一地,空气里还飘着糖炒栗子和烟火的气味。有人在打扫,有人在收拾,有人打着哈欠从门里走出来,开始新的一天。
风惊浪提着两盏灯,走出镇口。
谢长宁走在他旁边。
走出镇子,走上山路,回头还能看见那些炊烟袅袅升起。
风惊浪忽然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那个镇子。
谢长宁也停下来。
“怎么?”他问。
风惊浪摇摇头。
“没什么。”他说,“就是想看看。”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谢长宁跟上去。
走了一会儿,风惊浪忽然问:“谢长宁,你说,往后他们还会记得我们吗?”
谢长宁想了想。
“记得。”他说。
风惊浪侧头看他。
谢长宁继续说:“那个卖灯的小贩,会记得有两个人买了两盏奇怪的灯。那个猜谜的摊主,会记得有人猜出了谜底。那些看灯的人,会记得有两个人在桥上站了很久。”
他顿了顿。
“还有那个孩子,会记得有个神仙哥哥给她做小兔子。”
风惊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是。”他说。
两人继续往前走。
山路弯弯曲曲,两边是密密的林子。晨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斑驳的金色。
走着走着,风惊浪忽然又开口。
“谢长宁。”
“嗯。”
“你以后,”他问,“想做什么?”
谢长宁脚步顿了顿。
他侧过头,看着风惊浪。
风惊浪也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好奇,还有一点认真。
谢长宁没有马上回答。
他想了想。
想了一会儿,他反问:“你呢?你想做什么?”
风惊浪愣了一下。
他想做什么?
他活了五百年,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以前的日子就是活着,杀人,逃命,再杀人,再逃命。后来遇到谢长宁,就是跟着他,陪着他,保护他。
以后?
他不知道。
他想了想,慢慢说:“跟着你。”
谢长宁看着他。
风惊浪继续说:“你去哪儿,我去哪儿。你管闲事,我帮你。你被贬,我陪你。你不记得,我替你记着。”
他顿了顿。
“就这些。”他说,“没别的了。”
谢长宁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就这些?”他问。
风惊浪点头。
“就这些。”
谢长宁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很柔软的东西。
“那我也一样。”他说。
风惊浪愣住了。
“什么?”
谢长宁说:“你跟着我,我也跟着你。你帮我管闲事,我也帮你管闲事。你陪我,我也陪你。你替我记着,我也替你记着。”
他看着风惊浪的眼睛。
“往后,”他说,“我想和你一起,管闲事。”
风惊浪怔怔地看着他。
眼眶慢慢红了。
可他没哭,只是笑了一下。
“好。”他说。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风惊浪忽然说:“谢长宁。”
“嗯。”
“你说的那个‘一起管闲事’,”他问,“包括哪些?”
谢长宁想了想。
“看见有人落井,就拉上来。”他说,“看见有人摔断腿,就接上。看见有妖吃人,就除掉。看见有孩子想要小兔子,就给她做。”
他顿了顿。
“看见有人需要救,就救。”
风惊浪点点头。
“那,”他问,“要是没人需要救呢?”
谢长宁看着他。
“那就走路。”他说,“看山,看水,看花。饿了吃东西,困了睡觉。走着走着,总会遇见需要救的人。”
风惊浪想了想,觉得这样挺好。
“那就一直走?”他问。
谢长宁点头。
“一直走。”
风惊浪笑了。
“好。”他说。
两人走到一片山崖边。
崖下是一条河,河水清澈,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河对岸是一片开阔的平原,阡陌纵横,村庄点点,炊烟袅袅。
风惊浪站在崖边,看着那片平原。
谢长宁站在他旁边。
“那边,”风惊浪指着远处一个黑点,“是个村子。”
谢长宁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嗯。”
风惊浪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说不定有人需要救。”
谢长宁笑了一下。
“去看看。”他说。
两人往山下走去。
下山的路比上山难走,可风惊浪走得很稳。他走在前头,不时回头看一眼谢长宁。谢长宁跟在后头,看着他那不时转过来的脸,嘴角弯着。
走到山脚,太阳已经升到头顶。
前面果然是个村子。
村子不大,稀稀拉拉几十户人家。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正在纳凉聊天。看见他们,都抬起头来打量。
风惊浪走过去。
那几个老人看着他,又看着他手里的两盏灯,眼睛里满是好奇。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问:“二位打哪儿来?”
风惊浪说:“那边。”
老者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点点头。
“远道而来,”他说,“进来歇歇脚吧。村里有口井,水甜得很。”
风惊浪看向谢长宁。
谢长宁点点头。
两人跟着老者进了村。
村子确实小,一条土路贯穿南北,两边是低矮的土墙茅屋。有几个孩子在路上跑,看见生人,都停下来看。
风惊浪看见那些孩子,脚步顿了顿。
他想起那个扎小辫的女孩,想起她给自己攒的糖。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打开,里面还有几块糖。
他朝那些孩子招招手。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一个大胆的跑过来。
风惊浪从布包里拿出一块糖,递给他。
那孩子看着糖,眼睛亮了。
“给我的?”他问。
风惊浪点头。
孩子接过糖,剥开油纸,放进嘴里。
“甜!”他喊起来。
其他孩子一听,都跑过来,围住风惊浪。
风惊浪一个一个发糖,发到最后一块,布包空了。
最小的那个女孩没拿到,瘪了瘪嘴,要哭。
风惊浪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那个女孩,看着她那张要哭不哭的脸,忽然想起那个扎小辫的女孩。
他想了想,从怀里又掏出一个东西。
是那个小布包里的最后一块糖——他本来留给自己的。
他把那块糖递给那女孩。
女孩接过糖,破涕为笑。
“谢谢哥哥!”她喊,然后跑了。
风惊浪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谢长宁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问:“那块糖,不是你留着的吗?”
风惊浪点点头。
“是。”他说。
“那怎么给她了?”
风惊浪想了想。
“她哭了。”他说。
谢长宁看着他,眼里有笑意。
“那你自己呢?”
风惊浪从怀里掏出另一个东西。
是那个小布包——空的。
他晃了晃空布包,说:“还有这个。”
谢长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傻子。”他说。
风惊浪也笑了。
两人跟着老者走到村中央。
果然有一口井,井水清澈见底。老者用桶打上水来,倒了两碗递给他们。
风惊浪接过碗,喝了一口。
水确实甜。
他喝完,把碗还给老者,问:“村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老者愣了一下。
“帮忙?”他问。
风惊浪点头。
“比如有人落井,有人摔断腿,有妖作乱。”他说,“什么都行。”
老者看着他,又看看谢长宁,忽然笑了。
“二位是专门帮人的?”他问。
风惊浪想了想,点头。
“算是。”他说。
老者笑得更深了。
“好,”他说,“那我就不客气了。村东头老陈家的屋顶漏了,他一直想修,可一个人弄不了。二位要是能帮一把,他肯定感激不尽。”
风惊浪点头。
“走。”他说。
两人往村东头走去。
老陈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皮肤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老茧。他正站在自家屋前,抬头看着那个破洞发愁。
看见他们过来,他愣了一下。
“二位是……”
风惊浪指着屋顶。
“帮你修。”他说。
老陈更愣了。
“这……这怎么好意思……”
风惊浪没等他说完,已经爬上屋顶。
谢长宁在下面递稻草、递泥巴。
两人忙了一个下午,把那个破洞补好了。
老陈站在下面,仰着头看着,眼眶红了。
修好了,风惊浪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老陈拉住他的手,非要留他们吃饭。
风惊浪看向谢长宁。
谢长宁点点头。
两人在老陈家里吃了晚饭。一碗炖菜,几个窝头,还有一碗鸡蛋汤——那是老陈家仅有的几个鸡蛋,非要给他们煮了。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老陈把他们送到村口,千恩万谢。
风惊浪摆摆手,和谢长宁一起走出村子。
月光照着,晚风吹着。
走了一会儿,风惊浪忽然说:“谢长宁。”
“嗯。”
“今天,”他说,“又积攒了一点。”
谢长宁点头。
风惊浪继续说:“老陈说,往后屋顶再漏,就想起我们。”
他看着前方的路。
“他会记得,有两个路过的人,帮他修了屋顶。”
谢长宁听着。
风惊浪顿了顿,又说:“那些孩子,也会记得。记得有人给过他们糖。”
他转过头,看着谢长宁。
“往后,”他说,“会有很多人记得我们。”
谢长宁看着他。
月光下,那双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光,有笑,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满足。
谢长宁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嗯。”他说,“会有很多人记得。”
风惊浪笑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风惊浪忽然又问:“谢长宁。”
“嗯。”
“往后,我们还会遇见多少人?”
谢长宁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很多吧。”
风惊浪点点头。
“那,”他问,“他们都会记得我们吗?”
谢长宁说:“会的。”
“为什么?”
谢长宁说:“因为我们管闲事。”
风惊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是。”他说。
月光静静的,晚风轻轻的。
两人手牵着手,走在洒满月光的山路上。
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报平安。
风惊浪走着走着,忽然说:“谢长宁。”
“嗯。”
“往后,”他说,“我想一直这样。”
谢长宁侧头看他。
风惊浪继续说:“走路,管闲事,攒记忆。走累了就歇,歇够了就走。有人需要就帮,没人需要就看山看水。”
他看着谢长宁。
“你陪我。”他说。
谢长宁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我陪你。”
风惊浪也笑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
月亮照着,星星亮着。
前面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
可风惊浪知道,不管前面是什么,都有谢长宁陪着。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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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