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灯愿》饼可可

21、闲事 夜宿野店，

　　离开那座城之后，两人又走了五日。

　　这五日走得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风惊浪总想绕路。看见山就想进去看看，看见村子就想进去走走。谢长宁问他为什么，他说：“万一有人需要救呢？”

　　谢长宁便随他去。

　　五天里，他们路过三个村子。第一个村子里有个小孩掉进井里，风惊浪用凝出的水绳把他拉上来。第二个村子里有个老人摔断了腿，风惊浪给他接上，又采了草药敷好。第三个村子里有户人家的牛丢了，风惊浪帮着找了大半天，最后在山坳里找到。

　　每一次，那些人都会拉着他的手，千恩万谢，喊他“恩公”。

　　每一次，风惊浪都会微微怔一下，然后轻轻点一点头。

　　谢长宁在旁边看着，觉得他那轻轻一点头的模样，比什么都好看。

　　第五日傍晚，他们到了一个镇子。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街。天快黑了，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家店铺还开着门。两人找了家客栈，要了两间房。

　　店小二是个机灵的，一边给他们倒茶一边问：“二位客官打哪儿来？往哪儿去？”

　　谢长宁说：“随便走走。”

　　店小二笑了笑，也没多问，只说：“那二位客官运气好，明天是我们这儿的花灯节，可热闹了！街上到处都是灯，还有猜灯谜的，唱戏的，卖吃食的，热闹得很！”

　　花灯节。

　　谢长宁听见这三个字，怔了一下。

　　店小二还在说：“二位客官要是没事，多住两天，看看热闹再走！”

　　谢长宁点点头。

　　店小二退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风惊浪看着谢长宁，问：“怎么了？”

　　谢长宁摇摇头。

　　“没什么。”他说，“想起一些事。”

　　风惊浪没再问。

　　两人各自回房歇下。

　　夜里，谢长宁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一直没睡着。

　　花灯节。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花灯节。

　　那时候他还是天官，下界巡视，路过一座城。满城灯火，人流如织，热闹得很。他站在街边，看着那些提着灯笼跑来跑去的孩子，看着那些猜灯谜猜得面红耳赤的书生，看着那些卖糖葫芦卖绢花的小贩——

　　他那时候想，人间真好。

　　后来发生了一些事。

　　什么事？

　　他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从那以后，他就被贬了。第一次被贬。

　　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

　　三次被贬，记忆流失。如今他连被贬的原因都想不起来了。

　　谢长宁看着窗外的月光，忽然笑了一下。

　　算了。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吧。

　　反正现在这样，也挺好。

　　第二天一早，两人下楼吃早饭。

　　客栈的大堂里比平时热闹许多，都是来看花灯节的人。有人带着孩子，有人牵着姑娘，说说笑笑，挤挤挨挨。

　　风惊浪和谢长宁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店小二端来粥和包子，笑着说：“二位客官晚上一定出去看看！今年花灯比往年都多，可好看了！”

　　风惊浪看向谢长宁。

　　谢长宁点点头。

　　“好。”他说。

　　吃完早饭，两人出门。

　　街上已经开始布置了。有人在搭灯架，有人在挂灯笼，有人在摆摊子。红的、黄的、粉的、绿的灯笼挂满了整条街，虽然还没点亮，看着已经热闹得很。

　　风惊浪走在前头，不时停下来看看那些灯笼。

　　谢长宁跟在后头，看着他。

　　走了一会儿，风惊浪忽然停下来。

　　他站在一个卖灯笼的摊子前，看着一盏灯。

　　那盏灯不大，做成山茶花的形状，红红的，花瓣层层叠叠，好看得很。

　　谢长宁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喜欢？”他问。

　　风惊浪摇摇头，又点点头。

　　他指着那盏灯，说：“像那枝花。”

　　谢长宁愣了一下。

　　他想起五百年前，自己折给风惊浪的那枝山茶。红的，重瓣的，开得像一团火。

　　后来那枝花被风惊浪攥了五百年，干了，枯了，可还留着。

　　再后来，他又买了一枝新的。

　　两枝花，一枝干了，一枝还新鲜，都揣在风惊浪怀里。

　　现在他又看见一盏灯，也说像那枝花。

　　谢长宁看了看那盏灯，又看了看风惊浪那张微微有些恍惚的脸，忽然伸出手，把那盏灯从摊子上拿下来。

　　“买了。”他说。

　　风惊浪愣住了。

　　谢长宁掏钱付了，把灯递给他。

　　风惊浪低头看着那盏灯，又抬头看着他。

　　“干什么？”他问。

　　谢长宁说：“给你。”

　　风惊浪捧着那盏灯，像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为什么？”他又问。

　　谢长宁想了想。

　　“因为像。”他说，“像那枝花。”

　　风惊浪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

　　可他没哭，只是笑了一下。

　　“谢谢。”他说。

　　两人继续往前走。

　　风惊浪提着那盏山茶花灯，走几步就要低头看一眼，看一眼就笑一下。

　　谢长宁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人真是……

　　真是傻得让人心里发软。

　　天黑下来，灯一盏一盏点亮。

　　整条街都亮了。红的、黄的、粉的、绿的，五颜六色，流光溢彩。人群涌上街头，有提灯的，有猜谜的，有看戏的，有买东西的，热闹得像一锅煮开的水。

　　风惊浪站在街边，看着那些灯，看着那些人。

　　他活了五百年，从来没有看过花灯节。

　　以前不是没遇见过。只是每一次遇见，他都远远躲开。那些热闹是人间的，他是妖王，不配。

　　可现在他站在这儿，提着谢长宁给他买的灯，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听着那些欢声笑语。

　　忽然觉得，人间真好。

　　谢长宁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灯。

　　两人就这样站着，谁也没说话。

　　忽然，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二位公子，猜灯谜吗？”

　　是个卖灯的小贩，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风惊浪摇摇头。

　　小贩也不恼，指着旁边一盏灯说：“这盏灯上的谜，到现在还没人猜出来呢。二位公子看着就是读书人，要不要试试？”

　　谢长宁看向那盏灯。

　　灯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本是天上客，因何落凡尘。三番遭贬谪，只为……只为……”

　　后面的字被灯遮住了，看不清。

　　谢长宁愣了一下。

　　风惊浪也看见了那几行字。

　　他看向谢长宁。

　　谢长宁的脸上没有表情，可那双眼睛，微微动了动。

　　小贩还在说：“这谜语怪得很，说是有人梦见的，写下来贴在这儿的。前三句都好懂，就最后一句看不清，也不知道是什么。所以到现在也没人猜出来。”

　　他叹了口气。

　　“可惜了，这盏灯可好看了。”

　　谢长宁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用猜。”他说。

　　小贩愣了。

　　谢长宁继续说：“我知道最后一句是什么。”

　　小贩眼睛一亮：“是什么？”

　　谢长宁说：“只为多管闲事。”

　　小贩愣住了。

　　风惊浪也愣住了。

　　谢长宁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风惊浪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走了一会儿，风惊浪问：“你怎么知道？”

　　谢长宁没回答。

　　风惊浪又问：“你……想起来了？”

　　谢长宁摇摇头。

　　“没有。”他说，“猜的。”

　　风惊浪看着他。

　　谢长宁继续说：“三次被贬，我都不记得为什么。可我猜，大概是因为多管闲事。”

　　他顿了顿。

　　“就像五百年前接住你。就像那天替你挡那些刺。就像这一路上，看见什么闲事都想管。”

　　他转过头，看着风惊浪。

　　“大概从以前就是这样。”他说，“改不掉。”

　　风惊浪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他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谢长宁看着他那个样子，笑了一下。

　　“怎么了？”

　　风惊浪摇摇头。

　　“没什么。”他说，声音有些哑，“就是……”

　　他说不下去。

　　谢长宁也不催，就那样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风惊浪终于开口。

　　“你以前，”他说，“管闲事，被贬了三次。”

　　谢长宁点头。

　　风惊浪继续说：“你现在还在管。”

　　谢长宁又点头。

　　风惊浪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

　　“管我。”他说，“管那个老人。管那几个孩子。管那条蛟。管那些不相干的人。”

　　他顿了顿。

　　“管了一路。”

　　谢长宁看着他。

　　风惊浪也看着他。

　　街上人来人往，灯火通明，欢声笑语。

　　可这一刻，风惊浪眼里只有这个人。

　　“谢长宁。”他叫。

　　“嗯。”

　　“你后悔吗？”他问，“管这些闲事。”

　　谢长宁想了想。

　　“不后悔。”他说。

　　风惊浪愣了一下。

　　谢长宁继续说：“管闲事，被贬，不记得。再管闲事，再被贬，再不记得。可我还在这儿。”

　　他看着风惊浪的眼睛。

　　“你在这儿。”他说，“那些我管过的人，有的给我磕头，有的叫我恩公，有的给我攒糖。他们都在。”

　　他顿了顿。

　　“这就够了。”

　　风惊浪的眼泪落下来。

　　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把，可眼泪越擦越多。

　　街上有人看过来，不明白这人怎么哭了。

　　谢长宁伸出手，轻轻把他拉进怀里。

　　风惊浪把脸埋在他肩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谢长宁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一下，一下，像五百年前接住他时一样轻。

　　过了很久，风惊浪终于抬起头。

　　眼睛红红的，脸上还带着泪痕，可他在笑。

　　“谢长宁。”他叫。

　　“嗯。”

　　“往后，”他说，“我陪你管闲事。”

　　谢长宁看着他。

　　风惊浪继续说：“你管，我帮你。你被贬，我陪你。你不记得，我替你记着。”

　　他顿了顿。

　　“往后，你不是一个人管了。”

　　谢长宁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

　　两人继续往前走。

　　街上还是那么热闹。灯还是那么亮。人还是那么多。

　　可风惊浪觉得，这人间，比刚才更好看了。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停下来。

　　“谢长宁。”他叫。

　　“嗯。”

　　“那盏灯，”他说，“我想买下来。”

　　谢长宁愣了一下。

　　“哪盏？”

　　风惊浪说：“刚才那盏。有谜语的那盏。”

　　谢长宁看着他。

　　风惊浪说：“那上面写的，是你。”

　　他顿了顿。

　　“我想留着。”

　　谢长宁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

　　“好。”他说。

　　两人往回走。

　　走到那个摊子前，那盏灯还在。

　　小贩看见他们，愣了一下。

　　“二位公子，又回来了？”

　　风惊浪点头。

　　“这盏灯，”他说，“我买了。”

　　小贩看看他，又看看谢长宁，忽然笑了。

　　“公子，”他说，“这盏灯可不好看。谜语都看不清，买了不划算。”

　　风惊浪摇头。

　　“就要它。”他说。

　　小贩笑着摇摇头，把灯取下来，递给他。

　　风惊浪接过灯，付了钱。

　　两人继续往前走。

　　风惊浪一手提着山茶花灯，一手提着那盏谜语灯。

　　谢长宁走在他旁边。

　　走了一会儿，谢长宁问：“两盏灯，拿得动吗？”

　　风惊浪点头。

　　“拿得动。”他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送的那盏，我拿着。写你的那盏，我也拿着。”

　　谢长宁笑了一下。

　　“傻子。”他说。

　　风惊浪也笑了。

　　两人走到街尽头，前面是一座桥。

　　桥下是一条河，河面上飘着许多花灯。红的、黄的、粉的、绿的，一盏一盏，顺着水流往下漂，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风惊浪站在桥上，看着那些花灯。

　　谢长宁站在他旁边。

　　“许愿灯。”谢长宁说，“人们把愿望写在灯上，放它漂走，愿望就会实现。”

　　风惊浪问：“真的吗？”

　　谢长宁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可大家都信。”

　　风惊浪看着那些灯，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不知什么时候藏的——和一小截炭笔。

　　他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然后他把那张纸折好，塞进那盏谜语灯里。

　　谢长宁看着他。

　　风惊浪站起来，把那盏谜语灯放进河里。

　　灯漂走了，顺着水流，慢慢漂向远方。

　　谢长宁问：“写了什么？”

　　风惊浪看着他，笑了一下。

　　“不告诉你。”他说。

　　谢长宁挑眉。

　　风惊浪已经转过身，往桥下走去。

　　谢长宁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那盏越漂越远的灯。

　　灯里那张纸上，写着几个字。

　　他隐约看见了。

　　“谢长宁，往后我陪你管闲事。”

　　谢长宁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他走下桥，跟上那个提着灯的背影。

　　两人并肩走着，走进灯火通明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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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