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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城门 两人行至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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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破庙之后,两人又走了三日。
这三日里,风惊浪的话变多了。
不是那种很吵的多,是时不时会说一两句。比如看见路边一朵野花,他会说“这个给那孩子留着”;比如经过一条小溪,他会说“这水能喝”;比如夜里露宿,他会说“你睡,我看着,明天我给你抓鱼吃”。
谢长宁觉得这样挺好。
不吵,也不闷。
刚刚好。
第三日中午,他们走出山林,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平原。
平原上阡陌纵横,有农田,有村庄,有炊烟袅袅升起。远处隐约能看见一座城的轮廓,灰蒙蒙的,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幅画。
风惊浪站在山脚,看着那座城。
谢长宁站在他旁边。
“进城?”风惊浪问。
谢长宁点头。
两人往那座城走去。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城越来越近。城墙是青灰色的,有些地方长了青苔,看得出有些年头了。城门大开着,人来人往,挑担的,赶车的,牵孩子的,热热闹闹。
走到城门口,风惊浪忽然停下来。
谢长宁也停下来。
城门口的墙上,贴着一张告示。
告示很大,白纸黑字,贴得端端正正。旁边围了一圈人,正在议论纷纷。
风惊浪走过去,站在人群后面,抬头看那张告示。
谢长宁跟过去,站在他旁边。
告示上写着:
“本城近日妖物作乱,掳走童男童女三人。如有能人异士能除此妖,赏金千两。另,若能救回被掳孩童,另有重谢。”
下面盖着官府的大印。
人群里议论纷纷。
“第三个了,第三个孩子了。”
“听说那妖物藏在城东的山里,夜里才出来。”
“请了三个法师了,都没回来。”
“造孽啊……”
风惊浪看着那张告示,没有说话。
谢长宁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把那张告示揭了下来。
人群哗然。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着这个揭告示的人。
青衣素净,气度不凡,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他旁边还站着一个更俊美的男子,周身萦着淡淡的雾气,让人不敢多看。
有人小声问:“这是哪来的高人?”
有人答:“不知道,没见过。”
有人喊:“这位公子,您揭了告示,是要接这活儿吗?”
谢长宁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风惊浪。
风惊浪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然后风惊浪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从谢长宁手里拿过那张告示,折好,放进怀里。
“走吧。”他说。
两人往城里走去。
身后那群人愣愣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半晌才有人喊:“快去报官!有人揭告示了!”
一阵骚动,有人往城里跑去。
谢长宁和风惊浪不紧不慢地走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走了一会儿,谢长宁忽然开口。
“为什么?”他问。
风惊浪侧头看他。
“什么为什么?”
谢长宁说:“揭告示。为什么?”
风惊浪想了想。
“救人。”他说。
谢长宁点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风惊浪忽然又说了一句。
“积攒。”
谢长宁脚步顿了顿。
他侧过头,看着风惊浪。
风惊浪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前方,可嘴角弯着。
“积攒什么?”谢长宁问。
风惊浪说:“你那天说的。”
谢长宁愣了一下。
他想起破庙里那夜,自己说过的话。
“你救的人越多,他们心里就越多和你有关的事。”
风惊浪继续说:“你让我等着看。那我就多救几个。往后他们心里,就有我救他们的事。”
他转过头,看着谢长宁。
阳光下,那双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笑意,还有一点认真。
“积攒起来,”他说,“说不定哪天,就比杀的那些多了。”
谢长宁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
两人继续往前走。
街上的人看见他们,都自动让开一条路。不是害怕,是那种看见不一样的人时自然而然的敬畏。
有人小声说:“就是这两个人揭了告示?”
有人答:“看着就不一般。”
有人喊:“二位恩公,那妖物厉害得很,千万小心!”
风惊浪听见那声“恩公”,脚步顿了顿。
他侧过头,看向那个喊话的人。
是个中年汉子,一脸憨厚,正担心地看着他们。
风惊浪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汉子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风惊浪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说:“谢长宁。”
“嗯。”
“方才那个人,”他说,“叫我恩公。”
谢长宁点头。
风惊浪顿了顿,又说:“还没救就叫。”
谢长宁笑了一下。
“那你就救。”他说,“救了就名副其实了。”
风惊浪点点头。
两人走到城中心,迎面来了一队人。
为首的是个穿官服的,四十来岁,白白胖胖,一看就是这城里的官员。他身后跟着一群衙役,还有几个穿长衫的,像是幕僚。
那官员看见他们,快步迎上来。
“二位便是揭告示的高人?”他问,语气恭敬得很。
谢长宁点头。
官员眼睛一亮,连连拱手。
“在下姓周,是本城县令。二位高人愿意出手相助,实乃本城百姓之福!快请快请,到衙门里歇歇脚,喝杯茶!”
谢长宁看了看风惊浪。
风惊浪说:“不用歇。直接说情况。”
周县令愣了一下,然后连忙点头。
“是是是,二位高人是办大事的,不急这一时。”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说,“那妖物藏在城东三十里的青芒山,半个月前开始出来作乱。专掳童男童女,已经掳走三个了。七八岁到十岁的都有,都是夜里没的。我们请了三个法师,都是有名的,进去就再没出来。”
他说着,叹了口气。
“如今城里人心惶惶,家家户户晚上都不敢让孩子出门。二位高人若能除此妖,救回那些孩子,本城百姓必定感激不尽!”
风惊浪听完,问:“那妖物长什么样?”
周县令摇头。
“没人见过。”他说,“只有两个活口——也不是活口,是远远看见过的人。一个说是一团黑雾,一个说是一条大蛇。说不清。”
风惊浪点点头。
“知道了。”他说。
周县令看着他,欲言又止。
风惊浪看他那样,问:“还有事?”
周县令犹豫了一下,说:“二位高人,要不要先休息一晚?那山远,天也快黑了。明日一早再去,也来得及。”
风惊浪摇头。
“现在去。”他说,“夜里正好。”
周县令愣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
那妖物夜里出来作乱,夜里去,正好撞上。
“二位高人心细!”他拱手,“那在下就不耽误二位了。若有需要,只管吩咐!”
风惊浪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谢长宁跟上去。
走出几步,风惊浪忽然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周县令。
“那三个孩子,”他问,“多大了?”
周县令愣了一下,连忙答:“一个八岁,一个九岁,一个十岁。都是男娃。”
风惊浪点点头。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城门,往东走去。
谢长宁走在他旁边。
走了一会儿,谢长宁忽然问:“问这个做什么?”
风惊浪说:“看看能不能活着救回来。”
谢长宁看着他。
风惊浪继续说:“要是还活着,就救。要是死了……”
他没说下去。
谢长宁替他说了。
“要是死了,就报仇。”
风惊浪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
太阳渐渐西斜,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眼前出现了一座山。
山不高,却很密。林木蓊蓊郁郁,遮天蔽日。山脚下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青芒山。
风惊浪站在山脚,看着那座山。
谢长宁站在他旁边。
“感觉到了吗?”谢长宁问。
风惊浪点头。
妖气。
很浓的妖气,从山里飘出来,弥漫在空气里。普通人闻不到,可他闻得清清楚楚。
“走。”他说。
两人进山。
林子很密,几乎看不见路。风惊浪走在前头,用手拨开那些挡路的枝条,让谢长宁过去。谢长宁跟在后头,看着他那微微侧身的动作,嘴角弯了弯。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天已经完全黑了。
月亮升起来,透过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
风惊浪忽然停下来。
谢长宁也停下来。
“前面。”风惊浪说。
谢长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前面的林子里,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座小小的山神庙,破败不堪,门歪墙塌。庙门口,蹲着一团黑影。
那团黑影很大,像一座小山。它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
风惊浪眯起眼。
那东西感觉到了他们,忽然动了一下。
它转过头来。
月光下,谢长宁看清了它的样子。
是一条蛇。
一条巨大的蛇,粗得像水桶,长不知多少丈。它盘在那里,头高高昂起,一双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幽绿的光。那些鳞片密密麻麻,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
可它头上,长着两只角。
不是蛇,是蛟。
一条快要化龙的蛟。
那蛟看见他们,忽然开口。
“又来了两个送死的。”它的声音又粗又哑,像是石头摩擦石头,“不对——有一个不是人。”
它盯着风惊浪,幽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
“妖王?”它说,“妖王来我这小地方做什么?”
风惊浪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条蛟。
那蛟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忽然笑起来。
那笑声难听得很,像是破锣在响。
“妖王大人,”它说,“你是来抢我食物的?还是来替那些人出头的?”
风惊浪终于开口。
“那三个孩子呢?”他问。
蛟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
“孩子?”它说,“吃了。早就吃了。细皮嫩肉的,好吃得很。”
风惊浪的眼睛沉了沉。
蛟还在笑。
“怎么?妖王大人是来替他们报仇的?你杀的人比我多得多,装什么好人?”
它说完,忽然动了。
那巨大的身子猛地弹起来,张开血盆大口,朝着风惊浪扑来。
风惊浪没有躲。
他只是抬起手。
掌心里凝出一团水光,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亮得像一颗太阳。他一挥手,那团水光飞出去,在空中化作无数道细刃,铺天盖地地朝那条蛟射去。
蛟被那些水刃射中,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它拼命挣扎,想逃。
可那些水刃太多了,它逃不掉。
它扭动着,翻滚着,撞断了好几棵树,可那些水刃还是一道接一道地射在它身上。
鳞片碎了,皮肉翻开,血流了一地。
最后它终于不动了。
那巨大的身子瘫在地上,还在微微抽搐。
风惊浪走过去,站在它面前。
低头看着它。
那蛟睁开眼,幽绿的眼睛里满是恐惧。
“妖王……饶命……”它断断续续地说,“我……我不敢了……”
风惊浪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凝出最后一柄水刃。
那水刃悬在半空,对准了它的七寸。
蛟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拼命求饶。
“饶命!饶命!我再也不敢吃人了!我可以给妖王大人当牛做马!我可以——”
水刃落下去。
蛟的眼睛瞪了一下,然后慢慢涣散。
死了。
风惊浪放下手,看着那具巨大的尸体。
月光下,那条蛟躺在地上,血流成河。
风惊浪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谢长宁身边。
谢长宁看着他。
风惊浪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风惊浪忽然说:“它说吃了。”
谢长宁点头。
风惊浪又说:“三个都吃了。”
谢长宁又点头。
风惊浪沉默了一会儿。
“来晚了。”他说。
谢长宁看着他,没有说话。
风惊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月光下很白,很干净。可他知道,刚才这双手杀了那条蛟。
他该杀的。
那条蛟吃了三个孩子,该死。
可那三个孩子,回不来了。
他杀了凶手,可救不回受害者。
风惊浪站在那里,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谢长宁走到他身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风惊浪抬起头,看着他。
谢长宁说:“不晚。”
风惊浪愣了一下。
谢长宁继续说:“它以后不会再吃人了。它死了。往后不会有孩子被它吃了。”
他看着风惊浪的眼睛。
“你救的是往后的人。”他说,“不是往前的。”
风惊浪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谢长宁握紧了他的手。
“走吧。”他说,“回去告诉他们,妖除了。让他们安心。”
风惊浪点点头。
两人转身,往山下走去。
身后,那条蛟的尸体静静地躺在地上,月光照着,冷冷的。
走出山林,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风惊浪走着走着,忽然说:“谢长宁。”
“嗯。”
“往后的人,”他说,“能救一个是一个。”
谢长宁侧头看他。
风惊浪也看着他。
晨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那有些发红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救一个,”他说,“就少一个受害的。”
谢长宁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
“好。”他说。
两人继续往前走。
前方,那座城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城门开了,有人在往外张望。
看见他们,有人喊起来:“回来了!两位高人回来了!”
一群人涌出来,围住他们。
周县令挤在最前面,满脸期待。
“二位高人,那妖……”
风惊浪说:“死了。”
周县令愣了一下,然后大喜。
“死了?真的死了?”
风惊浪点头。
人群欢呼起来。
可风惊浪没有笑。
他看着那些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那三个孩子,”他说,“没救回来。”
欢呼声戛然而止。
人群静下来。
周县令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着风惊浪,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看着那双有些发红的眼睛,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他深深鞠了一躬。
“二位高人,”他说,“多谢。”
后面的人也跟着鞠躬。
一个接一个,一片接一片。
风惊浪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弯下去的腰,看着那些低下去的头。
没有人责怪他。
没有人说“你怎么没救回来”。
他们只是鞠躬,只是道谢。
风惊浪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谢长宁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人群慢慢散了。
周县令走过来,手里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一千两银子。
“二位高人,”他说,“这是赏金。”
风惊浪看着那些银子,摇了摇头。
“不要。”他说。
周县令愣住了。
风惊浪说:“孩子没救回来。银子不要。”
周县令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
“恩公,”他说,“您除妖,是为本城百姓除害。孩子没救回来,不是您的错。这银子,您该拿。”
风惊浪还是摇头。
周县令还想说什么,谢长宁开口了。
“他说不要,就不要了。”他说,“拿去给那三户人家吧。”
周县令愣了一下,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二位恩公大义,在下替那三户人家谢过!”
风惊浪没说话,转身往城外走去。
谢长宁跟上去。
走出城门,走出人群,走回那条来时的路。
走了一会儿,风惊浪忽然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那座城。
城门口,还有人站在那里,朝这边望着。
隔得太远,看不清是谁。
可他知道,他们在看。
风惊浪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继续走。
谢长宁走在他旁边。
走了一会儿,风惊浪忽然说:“谢长宁。”
“嗯。”
“今天,”他说,“又积攒了一点。”
谢长宁侧头看他。
风惊浪说:“那一千两银子,给那三户人家。他们往后,会记得有个人,不要银子,给他们。”
他看着前方的路。
“虽然孩子没救回来,”他说,“可他们会记得。”
谢长宁点点头。
风惊浪顿了顿,又说:“我救不了往前的人。可往后的人,我能救一个是一个。”
他看着谢长宁。
“积攒多了,”他说,“说不定哪天,就比杀的那些多了。”
谢长宁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会多的。”他说。
风惊浪笑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座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可风惊浪知道,那里有人记得他。
记得有个不要赏金的人,替他们除了妖。
往后,那些人会记住他救人的事。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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