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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破庙 夜宿山间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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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没有赶到下一个镇子。
天黑透了,山路弯弯曲曲看不见尽头。风惊浪本来说可以继续走,他看得见路,谢长宁跟着他就行。可谢长宁看了看他那张有些疲惫的脸——虽然他说妖不用睡,可走了整整一天,怎么会不累?——摇了摇头。
“找个地方歇一夜。”他说,“明天再走。”
风惊浪看了看四周,指着前面说:“那边有个庙。”
那庙藏在树林深处,走近了才看清,早已荒废多年。门歪了半边,墙塌了一角,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正殿倒是还立着,虽然屋顶破了好几个洞,好歹能遮风。
两人进了正殿。
殿里空荡荡的,神像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一张缺了腿的供桌,和墙角一堆不知谁留下的干草。风惊浪把干草铺开,厚厚的一层,又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铺在上面。
“睡这儿。”他说。
谢长宁看着那张简易的“床”,又看着只穿着单衣的他。
“你不冷?”
风惊浪摇头。
“妖不怕冷。”他说。
谢长宁没再说什么,在干草上坐下来。
风惊浪也坐下来,靠在他旁边那根柱子上。
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几块银白的光斑。夜风吹过,破门吱呀作响,像有人在轻轻推门。
谢长宁靠在墙上,闭着眼,却没有睡。
风惊浪也没睡。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
过了很久,风惊浪忽然开口。
“谢长宁。”
谢长宁睁开眼,侧头看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可那双眼睛却不像平时那样亮,里面有一层薄薄的雾,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今天那个老人,”风惊浪说,“他儿子死在我手上。”
谢长宁点头。
风惊浪继续说:“他恨了我三十年。”
谢长宁又点头。
风惊浪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可他也谢我。”
谢长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风惊浪也看着他。
月光在他们之间流淌,像一条安静的河。
“谢长宁,”风惊浪问,“我杀过多少人,你知道吗?”
谢长宁摇头。
“不知道。”他说,“你也不知道?”
风惊浪点头。
“数不清。”他说,“太多了。一开始还数,杀一个记一个。后来就数不清了,也记不住了。只知道很多,很多很多。”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他们有的人,像今天那个老人的儿子一样,是来杀我的。有的人,是来替别人报仇的。有的人,是跟着别人来的。还有的人,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来。”
他看着月光,目光有些空。
“可不管为什么来,他们都死了。死在我手上。”
谢长宁听着,没有说话。
风惊浪继续说:“我以前不觉得有什么。他们要杀我,我就杀他们。天经地义。我从来没有想过他们是谁,有没有家人,有没有人在等他们回去。”
他顿了顿。
“今天那个老人,让我想起来了。”
谢长宁问:“想起什么?”
风惊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月光下,显得很白,很干净。可他知道,这双手染过多少血。
“想起我杀过的每一个人,”他说,“都有一个像他这样的人。”
谢长宁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呢?”他问。
风惊浪抬起头,看着他。
“所以我想,”他说,“我往后救的人,能抵得过吗?”
谢长宁没有回答。
风惊浪等着。
等了一会儿,谢长宁还是没有说话。
风惊浪的眼眶有些发红。
“抵不过的,对不对?”他说,“杀了就是杀了,死了就是死了。救再多的人,那些死了的人也活不过来。他们的家人,像今天那个老人一样,会恨我一辈子。”
他的声音有些抖。
“那我往后救人,还有什么用?”
谢长宁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发红的眼睛,看着他微微颤抖的嘴唇,看着他紧紧攥着的拳头。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只紧攥着的手。
风惊浪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着谢长宁。
谢长宁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风惊浪。”他叫。
风惊浪没有说话。
谢长宁说:“我问你一件事。”
风惊浪点头。
谢长宁问:“今天那个老人,你救他的时候,在想什么?”
风惊浪愣了一下。
他在想什么?
他想了想,慢慢说:“没想什么。就是看见他倒在那里,快死了,就……就救了。”
谢长宁点点头。
“那你在救他的时候,”他问,“有没有想过,他会不会恨你?”
风惊浪摇头。
“没有。”他说,“没想过。”
谢长宁又问:“那你救完之后,他认出你,叫你妖王,你后不后悔救他?”
风惊浪又摇头。
“不后悔。”他说。
谢长宁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就够了。”他说。
风惊浪愣住了。
“什么叫‘够了’?”
谢长宁说:“你救人,不是为了让那些人忘记你杀过谁。你救人,是因为你想救。是因为你看见有人快死了,你不想让他死。是因为你不想再看见有人像你当年那样,倒在路边,没人管,没人救。”
他看着风惊浪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你救人,不是为了抵过。是为了心里那一点不忍。”
风惊浪的眼泪落下来。
谢长宁继续说:“你今天救的那个老人,他恨你,也谢你。那是他的事。你救他,是你的事。你救了他,他心里就多了一件事——一件和你杀他儿子不一样的事。”
他顿了顿。
“往后你救的人越多,他们心里就越多和你有关的事。那些事,有你杀人的,也有你救人的。有恨你的,也有谢你的。有想杀你的,也有想保护你的。”
“你杀的人,是过去的你。”
“你救的人,是现在的你。”
他握紧风惊浪的手。
“过去的你,我管不了。现在的你,我看见了。”
风惊浪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谢长宁没有伸手替他擦。
他只是握着他的手,稳稳的,紧紧的。
过了很久,风惊浪终于开口。
“谢长宁。”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嗯。”
“那你呢?”他问,“你看见的,是过去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谢长宁看着他。
月光下,那张脸上满是泪痕,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那里面有期待,有害怕,有他想要又不敢要的东西。
谢长宁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风惊浪等着。
等了很久。
谢长宁忽然伸出手,轻轻抹去他脸上的泪痕。
“我看见的,”他说,“是现在的你。”
风惊浪的呼吸停了一瞬。
谢长宁继续说:“也是以后的你。”
他看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以后的你,会救更多的人。会有更多的人叫你恩公。会有更多的人,像今天那个孩子一样,给你攒糖,等你回去。”
“以后的你,会慢慢忘掉那些你杀过的人。不是不记得他们,是不再被他们困住。”
“以后的你,会变成另一个人。”
他顿了顿。
“那个人,我等着看。”
风惊浪看着他,眼泪又流下来。
可这一次,那眼泪里没有害怕,没有愧疚,没有那些压了他五百年的东西。
只有一种说不清的……
暖意。
他忽然扑过去,抱住谢长宁。
抱得很紧很紧,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谢长宁被他抱着,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
他伸出手,环住他的背。
“傻子。”他说。
风惊浪把脸埋在他肩上,闷闷的声音传来。
“谢长宁。”
“嗯。”
“你等着看。”
“好。”
“我会变成你说的那个人。”
“我知道。”
“你等着看。”
谢长宁笑了一下。
“我等着。”他说。
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落在两个紧紧相拥的人身上。
破庙外,夜风吹过树林,沙沙作响。
可庙里很安静,很温暖。
过了很久,风惊浪终于松开手。
他往后退了一步,眼睛还红着,脸上还带着泪痕,可那里面那层雾已经散了,亮得惊人。
他看着谢长宁,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以前不一样。不是试探的,不是小心的,不是那种“这样可以吗”的笑。是一种很确定的,很干净的,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的笑。
“谢长宁。”他叫。
“嗯。”
“我以后,”他说,“不数了。”
谢长宁看着他。
风惊浪继续说:“不数杀了多少人,也不数救了多少人。不数能抵不能抵。就……遇见了就救,能救就救。”
他顿了顿。
“救一个是一个。”
谢长宁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
“好。”他说。
风惊浪又扑过来,抱住他。
这一次没有抱那么紧,就是轻轻靠着。
谢长宁让他靠着,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月光静静的,夜风轻轻的。
风惊浪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很轻很轻。
“谢长宁。”
“嗯。”
“谢谢你。”
谢长宁的手顿了顿。
“谢我什么?”
风惊浪想了想。
“谢你五百年前接住我。”他说,“谢你给我那枝花。谢你说那句话。谢你替我挡那些刺。谢你陪着我。谢你……让我变成现在这样。”
他顿了顿。
“谢你等着看。”
谢长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不客气。”他说。
风惊浪也笑了。
两个人就这样靠着,谁也没再说话。
月光移过来,落在他们身上,像是给他们盖了一层银白的被子。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月亮西斜,久到夜风停了,久到破庙外传来第一声鸟叫——
风惊浪忽然开口。
“谢长宁。”
“嗯。”
“天快亮了。”
谢长宁点点头。
风惊浪从他肩上抬起头,看着他。
晨光从破洞里漏进来,落在谢长宁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风惊浪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凑过去,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谢长宁愣住了。
风惊浪已经退回去,看着他。
“干什么?”谢长宁问。
风惊浪笑了笑。
“不干什么。”他说,“就是想。”
谢长宁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把风惊浪拉过来,在他额头上也印了一下。
风惊浪愣住了。
谢长宁看着他那个傻样,笑得更深了。
“不干什么,”他说,“就是想。”
风惊浪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可他这一次没有哭。
他只是笑着,笑得眉眼弯弯。
晨光越来越亮,从破洞里涌进来,洒满整个破庙。
新的一天开始了。
风惊浪站起来,伸出手。
“走吧。”他说。
谢长宁握住他的手,站起来。
两人往外走。
走出破庙,走进晨光里。
身后,那座破庙静静地立着,屋顶的破洞里透出金色的光。
像一盏灯。
照亮过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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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