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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旧识 路边遇一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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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那个镇子之后,两人又走了三日。
这三日走得慢。不是赶路,就是随便走走。看见好看的山就停下来看看,遇见清澈的溪就坐下来歇歇,饿了摘几个野果,困了找棵树靠着睡一觉。
风惊浪觉得这样挺好。
他不知道以前的日子是怎么过的。杀人,逃命,再杀人,再逃命。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从一场追杀到下一场追杀,从来没有停下来看过什么山,什么水,什么花。
现在他知道了。
山很好看。水很好听。花很香。
尤其是和谢长宁一起看的时候。
第三日下午,他们走到一条山道上。
山道不宽,两边是密密的林子。太阳快落山了,斜阳透过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斑驳的金色。
走着走着,风惊浪忽然停下来。
谢长宁也停下来。
“怎么了?”他问。
风惊浪看着前方,眉头微微皱了皱。
“有人。”他说。
谢长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前面不远处的路边,倒着一个人。
那人蜷缩在草丛里,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两人走过去。
是个老者。
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旁边扔着一根拐杖和一个破旧的包袱。他闭着眼,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呼吸很弱很弱。
谢长宁蹲下来,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活着。”他说,“应该是饿的,渴的。”
风惊浪站在旁边,低头看着那个老人。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些事。
很久很久以前,他也这样倒在路边过。浑身是伤,又饿又渴,动都动不了。那时候没有人来扶他,没有人来救他。他就那样躺着,躺了一天一夜,最后自己爬起来的。
他看着这个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蹲下来。
谢长宁看了他一眼。
风惊浪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那个水囊——是在镇上买的,一直带着——拔开塞子,递到老人嘴边。
老人干裂的嘴唇碰到水,下意识地张开了嘴。
风惊浪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水喂进去。
喂了几口,老人咳嗽了一声,缓缓睁开眼。
他眨了眨眼,目光从模糊到清晰,看清了眼前的人。
看清了那张脸。
他的眼睛忽然瞪大。
瞳孔猛地收缩。
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妖……妖王……”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妖王!是妖王!”
他拼命往后缩,想逃离眼前这个人。可他太虚弱了,动不了,只能在地上徒劳地挣扎,像一只被踩住的虫子。
风惊浪愣住了。
他看着老人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看着那双瞪得几乎要裂开的眼睛,看着那个拼命想逃却逃不动的身体——
他手里的水囊还举着,举在半空。
老人还在发抖,还在往后缩,嘴里还在喊。
“妖王饶命!妖王饶命!”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可恐惧一点都没少。
风惊浪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把水囊收回来,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老人看见他退后,抖得更厉害了。
“我……我没有……我没有招惹过您……求您……求您饶了我……”
风惊浪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个蜷缩在地上、抖成一团的老人。
谢长宁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他看见风惊浪的侧脸。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厌恶,没有任何情绪。
可他知道,那不是没有情绪。
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谢长宁走上前一步,蹲在老人面前。
“老人家,”他说,声音很轻很温和,“别怕。”
老人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你是……”
谢长宁没有回答,只是问:“你认识他?”
老人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到风惊浪身上,又飞快地移开,像是多看一眼都会被杀死。
“认……认识……不不不,不认识!”他语无伦次,“我不认识!我没见过!”
谢长宁看着他,叹了口气。
“你见过他。”他说,“什么时候?在哪里?”
老人抖着,不说话了。
谢长宁也不催,就那样蹲着,等着。
过了很久,老人终于开口。
“三十年……三十年前……”
他的声音沙哑,断断续续。
“我儿子……我儿子跟着人去杀他……没回来……”
他的眼泪流下来。
“我就那么一个儿子……就那么一个……”
风惊浪站在旁边,听见这些话,眉头动了动。
他看着那个老人,忽然想起了一些事。
三十年前。
有人来杀他。
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听信了那些传闻,以为杀了妖王就能扬名立万,就能光宗耀祖。
他们来了。
然后他们死了。
他只记得那些人冲过来,他抬手,他们就倒下了。他甚至没有看清他们的脸,没有记住他们的样子。在他眼里,那只是一群来送死的人,和之前之后无数来送死的人一样,不值得记住。
可他们有人记得。
他们的父亲记得。
三十年过去了,这个老人还记得。记得他儿子去杀妖王,再也没回来。
风惊浪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手里的水囊很重。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水囊。
这是他买的。
在那个镇子上,在一个卖水囊的摊子前。他挑了最结实的一个,灌满了水,一直带着。
他带着这个水囊,一路上给谢长宁喝水。谢长宁渴了,他就递过去。谢长宁不渴,他就收着。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水囊,会递给一个恨他的人。
老人还在哭。
哭得很小声,像是怕哭大声了会惹怒妖王。
他蜷缩在地上,缩成一团,白发散乱,浑身发抖。
风惊浪看着那一团发抖的影子,忽然开口。
“你儿子。”
老人抖了一下。
风惊浪问:“他叫什么?”
老人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风惊浪,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风惊浪也看着他,等着。
老人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出两个字。
“阿福。”
风惊浪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阿福。
他不知道三十年前那群人里,哪个是阿福。他记不住那些人的脸,也记不住那些人的名字。在他眼里,他们只是一群来杀他的人,和之前之后无数来杀他的人一样。
可现在,有一个老人,在三十年后,蜷缩在他面前,哭着说“阿福”。
风惊浪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老人,看着那张满是泪水的脸,看着那双混浊却还在流泪的眼睛。
过了很久,他忽然动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老人猛地往后一缩。
风惊浪停下来。
他蹲下来,把那个水囊放在地上,轻轻推到老人面前。
然后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喝吧。”他说。
老人看着那个水囊,又看着他,不敢相信。
风惊浪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身,走到路边,靠着一棵树,背对着这边。
谢长宁看着他,然后看向老人。
“喝吧。”他也说,“他不会伤害你。”
老人看看他,又看看那个水囊,又看看风惊浪的背影。
他犹豫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伸出手,拿起那个水囊。
他拔开塞子,喝了一口。
又喝了一口。
再喝一口。
喝着喝着,眼泪又流下来。
谢长宁等他喝够了,才开口。
“你一个人?”他问,“怎么倒在路边?”
老人抹了抹眼泪,点点头。
“儿子没了,老婆子也走了,就剩我一个。”他说,“想去投奔亲戚,走不动了,饿的。”
谢长宁点点头。
他从包袱里拿出几个干粮,递过去。
老人接过来,看着那些干粮,又看看他。
“你……你们……”他欲言又止。
谢长宁知道他想问什么。
“他是妖王。”他说,“可他不会杀你。”
老人愣了一下。
谢长宁继续说:“三十年前的事,他记不得了。他杀过很多人,可都是来杀他的人。你儿子来杀他,他杀了你儿子。你恨他,应该的。”
老人没有说话。
谢长宁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可他今天救了你。他给你水喝,给你干粮。你可以恨他,也可以不恨。你自己选。”
说完,他站起来,走到风惊浪旁边。
风惊浪靠在树上,看着远处的山。
谢长宁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老人站起来,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过来。
他走到风惊浪面前,停下。
风惊浪看着他。
老人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很久。
然后老人忽然弯下腰,对着风惊浪,深深鞠了一躬。
风惊浪愣住了。
老人直起身,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还有泪,可已经没有恐惧。
“恩公。”他说。
风惊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老人继续说:“你杀了我儿子。我恨了你三十年。可你今天救了我。你给我水喝,给我干粮。我恨你,可我也谢你。”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恨你,不应该。谢你,也不应该。可我知道,你今天救了我。我不能当没发生过。”
他看着风惊浪的眼睛。
“恩公,”他说,“你是个好人。”
风惊浪的喉咙动了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老人又鞠了一躬,然后转过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风惊浪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佝偻着,走得很慢,很艰难,却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谢长宁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风惊浪忽然开口。
“谢长宁。”
“嗯。”
“他叫我恩公。”
谢长宁点头。
风惊浪的声音有些哑。
“他儿子死在我手上。他恨了我三十年。可他叫我恩公。”
谢长宁看着他。
风惊浪也看着他。
“为什么?”他问。
谢长宁想了想。
“因为他看见了。”他说。
风惊浪愣了一下。
“看见什么?”
谢长宁说:“看见你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他看着风惊浪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杀过人。可你也救人。你杀过该杀的人。可你也救不该救的人。他看见了,就知道了。”
风惊浪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
“知道了什么?”
谢长宁轻轻笑了一下。
“知道你是什么人。”他说。
风惊浪的眼泪落下来。
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可眼泪越擦越多。
谢长宁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夕阳的余晖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的山道上,那个佝偻的背影还在走,一步一步,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风惊浪抬起头,看着那个方向。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谢长宁的手。
谢长宁低头看了看那只握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他。
风惊浪没有看他,只是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山道。
可他的手握得很紧。
谢长宁看了一会儿他的侧脸,也看向那条山道。
暮色四合,山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两个人站在那里,手牵着手,看着同一个方向。
很久很久。
直到天完全黑了,月亮升起来,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风惊浪忽然开口。
“谢长宁。”
“嗯。”
“往后,”他说,“我想多救几个人。”
谢长宁侧头看他。
风惊浪也转过头来,看着他。
月光下,那双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光,有泪,还有一种谢长宁从未见过的东西。
像是下定决心。
像是终于找到方向。
像是一朵花,终于朝着太阳的方向,舒展开所有的花瓣。
谢长宁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
风惊浪也笑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月亮照着,星星亮着,山风吹着。
风惊浪走着走着,忽然说:“谢长宁。”
“嗯。”
“你说,那个老人,他往后会记得什么?”
谢长宁想了想。
“记着他儿子。”他说,“也记着今天。”
风惊浪沉默了一会儿。
“那挺好。”他说。
谢长宁看着他。
风惊浪继续说:“记着今天,就知道我不是只会杀人。”
他顿了顿。
“就知道,我也能救人。”
谢长宁点点头。
“对。”他说。
风惊浪看着前方的路,嘴角弯着。
“那就够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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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