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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留步 伤愈欲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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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
谢长宁站在窗前,试着抬了抬右臂。
还是有些疼,但已经能活动自如了。那五道伤口结了痂,不再渗血,也不再一碰就疼得冒冷汗。他低头看了看那些布条——今早刚换的,缠得整整齐齐,比镇上大夫缠得还好。
七日了。
风惊浪给他换了七日药。每天早上一次,晚上一次,雷打不动。换的时候还是那么专注,那么小心翼翼,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可他的手已经不抖了。
从第三天起,就不抖了。
谢长宁想起他第一天换药时那副紧张的样子,想起他那双抖个不停的手,想起他低着头说“我怕你死”时的表情,想起他换完药后在自己肩膀上轻轻印的那一下——
嘴角就忍不住弯起来。
“笑什么?”
声音从门口传来。
谢长宁转过头。
风惊浪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正看着他。
谢长宁收回目光,看着窗外。
“没什么。”他说。
风惊浪走过来,把粥放在桌上,看了看他的肩膀。
“今天怎么样?”
“好多了。”谢长宁说,“能动了。”
风惊浪眉头微微皱了皱。
“别乱动。”他说,“再养几天。”
谢长宁转过身,看着他。
“养了七天了。”他说,“差不多了。”
风惊浪没说话。
谢长宁看着他那张忽然变得有些沉默的脸,问:“怎么了?”
风惊浪摇摇头。
“没什么。”他说,“喝粥。”
谢长宁看了他一眼,没再问,端起粥喝了起来。
喝完了,他把碗放下。
“风惊浪。”他叫。
风惊浪抬起头。
“今天,”谢长宁说,“我们该走了。”
风惊浪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谢长宁看着他,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风惊浪才开口。
“这么快?”他问。
谢长宁说:“伤好了,就该走了。总不能一直住着。”
风惊浪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好。”他说,“我去收拾。”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谢长宁。”他没回头。
“嗯。”
“再住一天行吗?”
谢长宁看着他。
风惊浪背对着他,看不见表情,只能看见他那微微绷紧的肩膀。
“就一天。”他说,“明天走。”
谢长宁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他问。
风惊浪没有回答。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谢长宁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眉头微微皱了皱。
他在屋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也推门出去。
院子不大,青石板铺地,墙角种着一棵桂花树。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下来,照得满院都是金色的光。
风惊浪不在院子里。
谢长宁走出院门,往街上看去。
街上人来人往,和往常一样热闹。卖菜的,卖布的,卖零嘴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他看见了风惊浪。
风惊浪站在街角,被一群孩子围着。
那群孩子有七八个,最小的四五岁,最大的也不过十岁。他们围着风惊浪,叽叽喳喳说着什么,一个个眼睛亮得惊人。
风惊浪蹲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谢长宁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他在地上画的是花。一朵一朵,各式各样,有山茶,有梅花,有桃花,还有一种叫不出名字的野花。画完了,他指尖凝出一点水光,往那些画上一一点去。
那些水迹画的花,竟然活了。
一朵一朵从地上“站”起来,飘飘荡荡悬在半空,有红的,有白的,有粉的,五颜六色,好看极了。
孩子们惊呼起来,伸手去抓。
那些水花被他们一抓就散,散成一团水雾,落在他们手上、脸上、衣服上。孩子们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开心了,追着那些水花满街跑。
风惊浪蹲在那里,看着他们闹,嘴角微微弯着。
谢长宁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想起在杏花村的时候,风惊浪也是这样,蹲在地上给孩子们画水花,画兔子,画小猫。那时候他站在旁边看着,心里软了一下。
现在他又看着,心里更软了。
不一样的是,那时候的风惊浪,被孩子们围着,还有些不知所措,还有些生涩。
现在的他,已经会笑了。
虽然笑得还是不多,只是微微弯一弯嘴角。可那笑里,已经没有那种小心翼翼,没有那种试探,只有一种很自然的、很放松的……
欢喜。
谢长宁看了一会儿,忽然不想打扰他。
他就那样倚在墙边,看着风惊浪和孩子们玩。
最小的那个女孩——扎着两根小辫,穿着红衣裳——跑到风惊浪面前,拉着他的袖子。
“神仙哥哥!”她喊,“你再画一只兔子!”
风惊浪低头看着她。
“昨天画过了。”他说。
“那再画一只!”女孩说,“昨天那只跑了!”
旁边的大孩子笑起来。
“笨蛋,水画的兔子,一会儿就没了。”
女孩瘪了瘪嘴,看着风惊浪,眼睛湿漉漉的。
风惊浪看着她那张要哭不哭的脸,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拿起树枝,在地上画了一只兔子。
画完了,他指尖凝出水光,往那兔子身上一点。
那兔子活了,蹦蹦跳跳,跑到女孩脚边,蹭了蹭她的腿。
女孩惊喜地叫起来,蹲下去抱它。
一抱,就散了。
女孩愣了一下,看着手上湿漉漉的水迹,嘴巴又瘪了。
风惊浪看着她,忽然伸出手。
他掌心里凝出一团水光,那光慢慢成形,变成一只小小的兔子——不是画在地上的,是立体的,圆滚滚的,两只耳朵竖着,还有一撮小尾巴。
他把那只水兔子递到女孩面前。
“给你。”他说。
女孩看着那只小兔子,眼睛瞪得圆圆的。
“它不会散吗?”她问。
风惊浪摇摇头。
“慢慢走,”他说,“不会散。”
女孩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把那小兔子捧在掌心里。
那小兔子在她掌心里动了动,耳朵摇了摇,乖乖趴着。
女孩高兴得跳起来。
“我有兔子啦!神仙哥哥给我的兔子!”
其他孩子围过来,羡慕地看着她手里那只小兔子,又眼巴巴地看着风惊浪。
“神仙哥哥,我也要!”
“我也要!”
“给我也做一个!”
风惊浪被他们围着,脸上带着一点无奈,却又真的一个一个给他们做。
有小猫,有小狗,有小鸟,还有一只小乌龟。
孩子们捧着那些小动物,满街跑,笑得像一群小疯子。
风惊浪站起来,看着他们跑远。
他一转头,看见了倚在墙边的谢长宁。
他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来的?”他问。
谢长宁说:“有一会儿了。”
风惊浪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怎么不叫我?”
谢长宁看着他。
“看你忙。”他说。
风惊浪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
“没什么好看的。”他说。
谢长宁笑了一下。
“有。”他说。
风惊浪的耳朵微微红了一点。
两人站在墙边,看着那群孩子在街上跑来跑去,手里捧着那些水做的小动物,笑得见牙不见眼。
阳光暖洋洋的,照得人身上懒懒的。
谢长宁忽然开口。
“你刚才,”他说,“笑得很好。”
风惊浪转过头看他。
谢长宁没有看他,只是看着那群孩子。
“以前没见过你这样笑。”他说。
风惊浪沉默了一会儿。
“是吗?”他问。
谢长宁点点头。
风惊浪也看向那群孩子,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也不知道。”
谢长宁侧头看他。
风惊浪继续说:“不知道会这样笑。”
他看着那些孩子,目光很安静。
“以前没笑过。”他说,“不知道笑是什么感觉。”
谢长宁没说话。
风惊浪顿了顿,又说:“现在知道了。”
他转过头,看着谢长宁。
“挺好的。”他说。
谢长宁对上他的目光。
阳光下,那双眼睛很亮,里面有光,有暖意,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像是终于知道了什么,像是一朵花,终于开了。
谢长宁看着他,忽然问:“还想走吗?”
风惊浪愣了一下。
“什么?”
谢长宁说:“方才我说今天走,你说再住一天。为什么?”
风惊浪沉默了。
他看着那群孩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他们叫我明天再来。”他说。
谢长宁看着他。
风惊浪继续说:“那个最小的,扎小辫的那个,她说,神仙哥哥,你明天还来吗?我给你留糖。”
他顿了顿。
“我说来。”
谢长宁明白了。
他不是不想走。
他是答应了。
答应了那个孩子,明天还来。
谢长宁忽然笑了一下。
“那就再住一天。”他说。
风惊浪转过头看他。
谢长宁说:“答应了的事,要做到。”
风惊浪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
谢长宁看着他那个样子,又笑了一下。
“走吧,”他说,“回去。”
两人往回走。
走到院门口,风惊浪忽然停下来。
“谢长宁。”他叫。
谢长宁回过头。
风惊浪看着他,说:“明天,你来吗?”
谢长宁愣了一下。
风惊浪继续说:“我去给她们做小动物。你来看吗?”
他看着谢长宁,眼睛里有一点期待,又有一点小心翼翼。
谢长宁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来。”他说。
风惊浪的眼睛亮了一下。
两人进了院子。
下午的阳光暖洋洋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着,送来一阵一阵的香。
谢长宁在院子里坐下,靠着那棵桂花树。
风惊浪坐在他旁边。
两人都没说话。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隐隐约约的,像是隔了一层纱。
风惊浪忽然开口。
“谢长宁。”
“嗯。”
“明天,”他说,“我给她们做完了,我们就走。”
谢长宁侧头看他。
风惊浪看着远处,没有看他。
“答应了的事,要做到。”他说,“做到了,就走。”
谢长宁看了他一会儿。
“好。”他说。
风惊浪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谢长宁。”
“嗯。”
“以后,”他说,“还能来吗?”
谢长宁想了想。
“能。”他说。
风惊浪转过头,看着他。
谢长宁继续说:“答应了的事,要做到。你答应了她们,就要做到。以后想来,就来。”
风惊浪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亮,更暖,像是把整个下午的阳光都装了进去。
“好。”他说。
谢长宁看着他那张笑脸,忽然觉得,再住一天,也没什么不好。
别说一天。
就是一年,十年,一辈子——
也没什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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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风惊浪就出门了。
谢长宁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然后也站起来,往外走。
街上还是那么热闹。卖菜的,卖布的,卖零嘴的,人来人往。
他走到昨天那个街角。
风惊浪已经在那里了。
他蹲在地上,被一群孩子围着。那个扎小辫的女孩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只小兔子——就是昨天那只,居然还在,在她掌心里乖乖趴着。
“神仙哥哥!”她看见谢长宁,叫起来,“谢先生也来了!”
风惊浪抬起头,看见他,嘴角弯了弯。
谢长宁走过去,站在旁边,看着。
风惊浪继续给孩子们做小动物。
有小猫,有小狗,有小鸟,有小乌龟,还有一只小刺猬——满身是刺,可那些刺是水做的,软软的,一点都不扎手。
孩子们捧着那些小动物,满街跑,笑声响成一片。
那个扎小辫的女孩跑到谢长宁面前,举着手里的兔子给他看。
“谢先生你看!神仙哥哥给我的!”
谢长宁低头看了看那只小兔子。
小兔子在她掌心里动了动,耳朵摇了摇,乖乖的。
“好看。”他说。
女孩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谢先生,”她问,“你是神仙哥哥的朋友吗?”
谢长宁想了想。
“是。”他说。
女孩歪着头看他。
“那你是神仙吗?”
谢长宁摇头。
“不是。”他说。
女孩想了想,又问:“那你是什么?”
谢长宁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然后蹲下来,和女孩平视。
“我是等他的人。”他说。
女孩眨眨眼。
“等神仙哥哥?”
谢长宁点头。
女孩看看他,又看看蹲在地上的风惊浪,忽然笑了。
“那你们是好朋友!”她说,“好朋友就要等来等去的!”
谢长宁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对。”他说,“好朋友就要等来等去。”
女孩高兴地跑回去,继续玩她的小兔子。
谢长宁站起来,看着蹲在孩子们中间的风惊浪。
风惊浪正给最后一个孩子做小动物,是一只小鸟,翅膀展开,像是要飞。
做好了,他把那只小鸟递给那孩子。
孩子捧着它,高兴得直跳。
风惊浪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谢长宁面前。
“做好了。”他说。
谢长宁点点头。
两人站在街角,看着那群孩子捧着各自的小动物,满街跑,满街笑。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落在那些水做的小动物身上,折射出七彩的光。
那个扎小辫的女孩跑过来,拉住风惊浪的袖子。
“神仙哥哥!”她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你们要走了吗?”
风惊浪低头看着她。
“嗯。”他说。
女孩的嘴巴瘪了瘪,可没哭。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塞进风惊浪手里。
“给你!”她说,“我攒的糖!说好给你的!”
风惊浪低头看着那个小布包,又抬头看着她。
女孩笑了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下次来,我再给你攒!”她说,“攒更多!”
风惊浪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好。”他说。
女孩被他摸着头,笑得眼睛弯弯的。
其他孩子也跑过来,围住他们。
“神仙哥哥,下次还来!”
“谢先生也来!”
“我们等你们!”
风惊浪被他们围着,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谢长宁在旁边看着,忽然笑了一下。
他走上前,对孩子们说:“会来的。”
孩子们欢呼起来。
风惊浪转过头,看着他。
谢长宁对上他的目光,笑了笑。
“答应了的事,”他说,“要做到。”
风惊浪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点点头。
两人转身,往外走。
走出街角,走出那条热闹的街,走出镇口。
身后,那群孩子还在挥手。
那个扎小辫的女孩站在最前面,使劲挥着手,嘴里喊着什么。
太远了,听不清喊什么。
可风惊浪知道她在喊什么。
他回过头,也朝她挥了挥手。
然后转身,继续走。
走了一会儿,谢长宁忽然开口。
“风惊浪。”
“嗯。”
“糖呢?”
风惊浪愣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
谢长宁看了一眼。
“打开看看。”
风惊浪打开布包。
里面是五六块糖,用油纸包着,方方正正的,有红的,有黄的,还有一块白的。
风惊浪看着那些糖,忽然笑了。
他拿起一块红的,递给谢长宁。
“给你。”他说。
谢长宁接过那块糖,看了看,放进嘴里。
很甜。
风惊浪也拿了一块,放进嘴里。
很甜。
两人一边走,一边吃着糖。
阳光照着,风吹着,糖在嘴里慢慢化开,甜丝丝的。
风惊浪忽然说:“谢长宁。”
“嗯。”
“下次来,”他说,“多住几天。”
谢长宁侧头看他。
风惊浪看着前方的路,嘴角弯着。
“她们会攒很多糖。”他说,“吃不完。”
谢长宁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
“好。”他说。
两人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个镇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视野里。
可风惊浪知道,他会回来的。
答应了的事,就要做到。
他会回来的。
带着谢长宁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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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