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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换药 镇民感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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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长宁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靠着风惊浪的肩,听着林子里沙沙的风声,眼皮越来越重,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床不大,却很软,被子散发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头顶是木头的房梁,旁边是一扇窗,窗户纸上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
他侧过头。
风惊浪坐在床边,正看着他。
见他醒了,风惊浪的眉头松了松。
“醒了?”他问。
谢长宁“嗯”了一声,想坐起来,肩膀传来一阵刺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已经被重新包扎过了,白色的布条缠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精心处理的。
“这是哪儿?”他问。
“镇上。”风惊浪说,“那几个女子的家人找来了,非要接我们回来养伤。推不掉。”
谢长宁点点头。
他想起那些跪在祠堂前的女子,想起她们被救后跌跌撞撞离开的样子。她们的家人找来了,倒也不奇怪。
“你一直在这儿坐着?”他问。
风惊浪点点头。
谢长宁看着他。
屋里只有一盏油灯,放在桌上,昏黄的光晕开一小圈。风惊浪坐在床边的阴影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可那双眼睛亮得很,一直在看着他。
“我睡了多久?”谢长宁问。
“三个时辰。”
谢长宁愣了一下。他以为自己只是眯了一会儿,没想到睡了这么久。
“你怎么不叫我?”
风惊浪摇摇头。
“你累了。”他说,“多睡会儿。”
谢长宁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从他被刺伤到现在,一直守着他。在树林里守,到镇上守,他睡了三个时辰,他就坐了三个时辰。
“风惊浪。”他叫。
“嗯。”
“你不累?”
风惊浪摇头。
“妖不用睡。”他说。
谢长宁笑了一下。
“那你也不用一直坐着。”他说,“去躺一会儿。”
风惊浪还是摇头。
“不去。”他说,“万一你醒了要喝水呢?万一你伤口疼呢?万一……”
他说不下去了。
谢长宁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凉凉的,在他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
“我没事。”谢长宁说,“皮肉伤,养几天就好了。”
风惊浪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没有说话。
可他的手反握过来,握得很紧。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恩公?醒了吗?”是一个妇人的声音。
风惊浪看向谢长宁。
谢长宁点点头。
风惊浪说:“进来吧。”
门开了,走进来一个妇人。四十来岁,穿着干净的粗布衣裳,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碗粥,几碟小菜。
正是白天那个跪在街上的妇人。
她走进来,看见谢长宁醒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恩公!”她把托盘放在桌上,走到床边,就要跪下。
谢长宁忙道:“别跪。”
妇人被他拦住,跪不下去,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恩公,您救了我女儿!您救了我女儿的命!”她拉着谢长宁的袖子,泣不成声,“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您救了她,就是救了我们全家!”
谢长宁看着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风惊浪在旁边开口。
“他受伤了。”他说,“别让他动。”
妇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松开手,退后一步。
“是是是,是我糊涂了。恩公快躺着,别动。”她抹着眼泪,又把托盘端过来,“我熬了粥,还有几碟小菜。恩公趁热吃点,补补身子。”
她把托盘放在床边的小几上,又看了看风惊浪。
“这位恩公也吃点。”她说,“我熬了很多。”
风惊浪摇了摇头。
妇人也不勉强,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谢长宁,眼泪又止不住了。
“恩公,”她说,“您的大恩大德,我们全家记一辈子。往后您有什么事,只管吩咐。我男人说了,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给您办到!”
谢长宁看着她,轻轻笑了一下。
“不用。”他说,“你们好好的,就行。”
妇人听了,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哭个没完,连忙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风惊浪看着那两碗粥,问:“吃吗?”
谢长宁点点头。
风惊浪端起一碗,递给他。
谢长宁接过碗,用左手拿着,低头喝了一口。
粥熬得很烂,温温的,带着米香。他喝了半碗,放下碗,看向风惊浪。
风惊浪还坐在那里,看着他。
“你怎么不吃?”谢长宁问。
风惊浪摇摇头:“不饿。”
谢长宁看着他,忽然问:“你多久没吃东西了?”
风惊浪愣了一下。
“从什么时候开始算?”
“从我们进这个镇子。”
风惊浪想了想。
“大概……两天?”他说。
谢长宁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
“两天不吃东西,”他说,“你当自己是铁打的?”
风惊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谢长宁打断了。
“把那碗喝了。”谢长宁指了指另一碗。
风惊浪看了看那碗粥,又看了看他。
“我不饿。”他说。
“喝。”
风惊浪沉默了一瞬,然后端起那碗粥,低头喝了一口。
谢长宁看着他喝了,眉头才松开。
两人就这样,一个靠在床头,一个坐在床边,各自喝粥。
喝完了,风惊浪把碗收走,放在桌上。
他又走回来,在床边坐下。
谢长宁看着他,忽然问:“药呢?”
风惊浪愣了一下:“什么药?”
“换药的药。”谢长宁说,“你方才给我包扎的那些,重新换一遍。”
风惊浪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现在?”他问。
谢长宁点头。
“睡前换。”他说,“明天好得快些。”
风惊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桌边,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小布包。
那是他之前在镇上买的伤药,还有一些干净的布条。
他走回床边,在谢长宁面前站定。
谢长宁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手抖什么?”
风惊浪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没抖啊。
他抬起头,看向谢长宁。
谢长宁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一点。
“还没开始换就抖,”他说,“换的时候怎么办?”
风惊浪这才反应过来他在逗自己。
他没说话,只是深吸一口气,在床边坐下。
“脱衣服。”他说。
谢长宁看了他一眼,用左手解开衣襟,慢慢把外衣褪下来。
里衣已经被血染红了,和伤口粘在一起,脱的时候有些疼。谢长宁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动作慢了些。
风惊浪看着他,忽然伸出手。
“我来。”他说。
他的手指很轻,轻轻按住那些和伤口粘在一起的地方,用凝出的水珠一点一点润湿,让布料慢慢和皮肉分离。
整个过程,他的手指没有抖一下。
可他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谢长宁看着他那张专注的脸,看着他那微微抿起的嘴唇,看着他那双眼睛——那眼睛一直盯着伤口,眨都不眨一下,像是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终于,里衣褪下来了。
那五道伤口露出来,虽然已经包扎过,可布条揭开之后,还是能看见那些翻开的皮肉,和已经凝固的血痂。
风惊浪看着那些伤口,手忽然抖了一下。
谢长宁感觉到了。
他看着风惊浪,没有说话。
风惊浪深吸一口气,拿起那个小布包,打开,取出里面的药粉。
他低着头,把药粉撒在伤口上。
动作很轻,很慢,生怕弄疼了谢长宁。
可他的手一直在抖。
撒第一道伤口的时候,抖得轻一些。撒第二道的时候,抖得重了一些。撒到第三道的时候,那药粉差点从他手里撒出去。
谢长宁忽然伸出手,覆在他那只抖个不停的手上。
风惊浪抬起头,看着他。
谢长宁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别怕。”他说。
风惊浪愣了一下。
“我没怕。”他说。
谢长宁看着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你抖什么?”
风惊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他低头看着那些伤口,看着那些因为自己而留下的伤,看着那些血和翻开的皮肉——
他的手又抖了一下。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我杀过很多人。见过很多血。从来没怕过。”
他顿了顿。
“可这些伤,”他说,“是你的。”
谢长宁看着他。
风惊浪继续说:“是因为我受的伤。”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
“你替我挡的。”
谢长宁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着那只手,轻轻的,稳稳的。
风惊浪低着头,看着那些伤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吞了黄连。
“谢长宁,”他说,“你知道吗,我看见你被刺的那一瞬间,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活五百年,从来没有那样过。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怕。可那一瞬间,我知道了。”
他抬起头,看着谢长宁的眼睛。
“我怕你死。”他说。
谢长宁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风惊浪继续说:“我怕你死了,我又要等五百年。我怕我等不到下一个五百年。我怕这世上再也没有你。”
他的眼眶红了。
“我怕。”他说,“我怕得很。”
谢长宁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红了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努力忍着不让自己失态的脸。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不会死的。”他说。
风惊浪看着他。
谢长宁继续说:“你等了五百年,还没看够。我不会死的。”
风惊浪的眼泪落下来。
他低下头,想用手擦,却发现自己的手还被谢长宁握着。
他就那样低着头,让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落在床沿,落在自己手上。
谢长宁没有动。
他只是握着那只手,看着那颗低下去的头,看着那微微抖动的肩膀。
屋里很静。
只有油灯偶尔爆出一声灯花,噼啪一声,又归于平静。
过了很久,风惊浪终于抬起头。
眼睛还红着,脸上还带着泪痕,可那里面那团火又亮了起来。
他看着谢长宁,忽然说:“我给你换完。”
谢长宁点点头。
风惊浪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药粉。
这一次,他的手没有抖。
他一道一道地撒,撒得很均匀,很仔细。撒完了,又拿起干净的布条,一道一道地缠,缠得不松不紧,刚刚好。
缠到最后一道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谢长宁看着他。
风惊浪看着那道缠好的布条,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在上面轻轻印了一下。
很轻,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谢长宁愣住了。
风惊浪没有抬头,也没有看他。
他只是用指腹轻轻抚了抚那道布条,然后继续缠最后几圈。
缠完了,他抬起头,看着谢长宁。
“好了。”他说。
谢长宁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你刚才,”他说,“干什么?”
风惊浪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他别过脸去,不看谢长宁。
“没什么。”他说。
谢长宁看着他那只微微发红的耳朵,笑意更深了。
“亲一下?”他问。
风惊浪的耳朵更红了。
他没说话,只是站起来,走到桌边,开始收拾那些药和布条。
谢长宁靠在床头,看着他那略显慌乱的背影,忽然觉得肩膀上的伤也没那么疼了。
“风惊浪。”他叫。
风惊浪没回头。
“过来。”
风惊浪顿了一下,还是没回头。
谢长宁也不催,就那样靠在床头,等着。
过了一会儿,风惊浪终于收拾完了。
他转过身,走回床边,在床沿坐下。
还是没有看谢长宁。
谢长宁看着他那只红透了的耳朵,忽然伸出手,轻轻捏了捏。
风惊浪浑身一僵。
谢长宁的笑声从耳边传来,很轻,很好听。
“傻子。”他说。
风惊浪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
眼睛还红着,可那里面不再是恐惧和害怕,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害羞,像是恼怒,又像是一点点藏不住的欢喜。
谢长宁看着他那双眼睛,忽然想起五百年前。
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用同样的一双眼睛看着他,问“为什么”。
那时候他答了。
现在他也想答。
“风惊浪。”他说。
“嗯。”
“往后,”他说,“换我来。”
风惊浪愣了一下:“换你来什么?”
谢长宁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换我来让你不怕。”
风惊浪怔住了。
谢长宁继续说:“你怕的事,我替你挡。你怕的人,我替你拦。你怕的东西,我替你赶。你只要——”
他顿了顿。
“你只要在我身边就行。”
风惊浪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
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
谢长宁看着他那个傻样,笑了。
他伸出手,把他拉过来,让他靠在自己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
“今晚睡这儿。”他说。
风惊浪浑身僵了一下。
“你受伤了。”他说。
“左边没伤。”
风惊浪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谢长宁肩上。
谢长宁侧过头,看了看他那双还微微发红的眼睛,又看了看他那紧紧抿着的嘴唇。
他笑了一下,收回目光,看着屋顶。
“睡吧。”他说。
风惊浪“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谢长宁。”
“嗯。”
“明天换药,我还给你换。”
谢长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说。
又过了一会儿。
“谢长宁。”
“嗯。”
“后天也换。”
“好。”
“大后天也换。”
“好。”
“以后都换。”
谢长宁侧过头,看着那颗靠在自己肩上的脑袋。
那颗脑袋一动不动,像是已经睡着了。
可那声音分明还在说。
“你受伤,我给你换。你不受伤,我也给你换。反正……反正我就要给你换。”
谢长宁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好。”他说,“都给你换。”
那颗脑袋动了动,像是满意了。
然后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睡着了。
谢长宁靠在床头,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月光很亮,把整个屋子都照得银白银白的。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一个人躺在破庙里,也是这样看着月光。
那时候他不知道,五百年后,会有一个人靠在他肩上,说“我就要给你换药”。
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因为这句话,笑成这样。
他低下头,看了看那颗靠在自己肩上的脑袋。
那颗脑袋睡得正香,眉头舒展开来,嘴角还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谢长宁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像五百年前那个花朝节的月亮一样圆,一样亮。
他忽然觉得,五百年,好像也没那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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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