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省城的怪事 ...
-
陈默回到省城时,是三天后的傍晚。
长途汽车在暮色中驶进车站,乘客们纷纷起身拿行李。陈默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三天前,他还是个普通的大学生,为了祖父的葬礼请假回乡。三天后,他知道了母亲是鬼,知道了自己只是书里写出来的东西,知道了整个槐荫镇都是一本活着的恐怖小说。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本黑色笔记本。一路上他无数次想把它扔掉,可每次有这个念头,手就像不听使唤一样,又把书塞回怀里。他试过烧,打火机刚凑近书页,火苗就自己灭了。他试过撕,纸张坚韧得像牛皮,指甲都劈了,书页纹丝不动。
这本书,甩不掉。
汽车停稳,陈默跟着人流下车。站台上人来人往,喧嚣热闹,和槐荫镇的阴森寂静形成鲜明对比。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相信,那些恐怖的东西已经被他甩在河对岸了。
走出车站,他打了辆出租车回学校。司机是个话多的中年男人,一路上絮絮叨叨说着最近的新闻。陈默心不在焉地应着,眼睛一直盯着窗外。夕阳把城市的楼房染成橘红色,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可当车子经过一条巷子口时,陈默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巷子里,站着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
她背对着马路,面朝巷子深处,一动不动。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小娥。
陈默的心猛地一缩,他摇下车窗,回头去看。巷子已经过去了,只能看见一闪而过的红色。
“师傅,停车!”他喊。
司机吓了一跳,一脚刹车把车停在路边:“咋了?”
陈默回头看了半天,那条巷子里什么也没有了。没有小女孩,没有红色,只有几个下班回家的人匆匆走过。
“……没事,走吧。”他无力地靠回座椅。
司机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重新发动车子。陈默摸着怀里的笔记本,手心全是冷汗。她跟来了吗?还是只是自己的幻觉?
车子在学校门口停下,陈默付了钱下车。正是晚饭时间,校门口人来人往,学生们三三两两进出。看见这些熟悉的面孔,陈默稍稍松了口气。这里是省城,是几百万人的大城市,不是那个只有几百户人家的鬼镇。那些东西,应该不敢跟来吧。
他走进校门,沿着林荫道往宿舍走。走到一半,迎面碰见一个人。
“陈默?”那人喊他,“你小子回来了?”
是室友李浩,胖胖的圆脸,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拎着热水瓶往食堂方向走。看见陈默,他快步迎上来:“你爷爷的事办完了?咋样?节哀顺变啊。”
陈默点点头:“办完了。这几天学校里没啥事吧?”
“能有啥事,”李浩笑着说,“就那样呗。对了,你走这几天,有人来找过你。”
陈默心里一紧:“谁?”
“一个女的,”李浩想了想,“挺年轻的,二十出头,长得还挺好看。她说她是你表妹,叫……陈小娥?对,陈小娥。说家里有事找你,让我转告你回来了给她打个电话。”
陈默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陈小娥。
那个槐树林里的小女孩,那个死了八十年的女鬼,那个帮他逃出槐荫镇的恩人——她怎么可能来学校找他?她怎么可能自称他的表妹?
“电话呢?”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发颤。
李浩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他:“喏,她留的。”
陈默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还有三个字:“陈小娥”。
他的手在抖。
“你没事吧?”李浩看着他,有些担心,“脸色咋这么难看?”
“没事,”陈默把纸条攥紧,“我先回宿舍了。”
他转身就走,留下李浩一头雾水地站在原地。
回到宿舍,推开门,屋里另外两个室友也在。张磊在打游戏,王明在看书。看见陈默进来,两人都打了个招呼。陈默敷衍地应着,坐到自己的床上,掏出那张纸条,盯着上面的电话号码。
这不对。
陈小娥是鬼,是死在八十年前的小女孩。她不可能从槐荫镇跑到省城来,不可能知道他的学校,不可能留电话号码。除非——
除非她不是鬼。
或者说,不是他认识的那个陈小娥。
陈默想起那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想起她在巷子里的背影。他当时以为那是自己的幻觉,可现在看来,那不是幻觉。有什么东西,跟着他过了河。
他掏出那本黑色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空白处果然又出现了新字:
“陈默回到了省城。他不知道,那个自称陈小娥的人,不是他认识的陈小娥。真正的陈小娥,还在槐树林里。”
“那个来找他的人,是谁?”
“是他母亲。”
“不,不对。他母亲已经死了。”
“那她是谁?”
“是镜子里的人。”
陈默的手抖得更厉害了。镜子里的人——那个藏在镜子里、用母亲的脸活了二十年的东西。她跟来了。她过了河。她冒充陈小娥,留了电话号码。
她要干什么?
手机忽然响了。
陈默吓了一跳,掏出手机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来电显示是本地的,正是纸条上的那个号码。
他盯着屏幕,手指悬在接听键上,迟迟不敢按下去。
铃声一直在响,响了一遍,两遍,三遍。宿舍里其他三个人都抬头看他。
“陈默,你电话,”李浩说,“咋不接?”
陈默咬了咬牙,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
“喂?”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声音:
“小默。”
是母亲的声音。
陈默的呼吸停住了。
“小默,你跑得真快,”那个声音说,带着笑,可那笑声让人发冷,“妈追了你一路,差点没追上。不过没关系,妈找到你了。”
陈默想挂电话,可手不听使唤。他听见自己问:“你到底是谁?”
“我是你妈啊,”那声音说,“养了你二十年的妈。你以为过了河就安全了?傻孩子,那本书在你手里,你就是书里的人。书里的人,能跑到哪儿去?”
陈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要干什么?”
“妈想你了,”那声音说,“想来看看你。你现在住哪儿?告诉妈,妈去找你。”
陈默没有说话。
“不说?”那声音笑起来,“没关系,妈自己找。这学校不大,妈一个一个楼找,总能找到你。”
电话挂断了。
陈默握着手机,浑身冰凉。他抬起头,看见三个室友都盯着他,眼神怪怪的。
“陈默,”李浩犹豫了一下,“你刚才……跟谁打电话呢?”
陈默愣了一下:“我妈。”
“你妈?”李浩的脸色变了,“可你刚才对着手机,一句话没说啊。我们就看见你拿着手机,脸色越来越白,然后就挂了。”
陈默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们没听见那个声音?
“你没事吧?”张磊从电脑前站起来,“这几天是不是太累了?看你脸色差得吓人。”
陈默摇摇头,想说没事,可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低头看手机,通话记录里确实有那个陌生号码,时长三分钟。可室友们说,他一句话没说。
那三分钟里,他听见的那些话,别人听不见。
那本书上的字,只有他看得见。
那些东西,只找他。
“我出去一趟。”他站起来,把笔记本塞进怀里。
“去哪儿?”李浩问,“天都黑了。”
“有点事。”
陈默走出宿舍楼,站在楼门口。天已经全黑了,路灯把校园照得昏黄。三三两两的学生从身边走过,说笑着,打闹着,一切正常。可陈默知道,有什么不正常的东西,已经混进了这个校园。
他不知道她在哪儿,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她可以用母亲的脸,可以用陈小娥的脸,可以用任何人的脸。她藏在镜子里,藏在影子里,藏在每一个黑暗的角落。
陈默攥紧了怀里的笔记本。这本书是他的诅咒,也是他唯一的线索。他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就必须看它写了什么。
他翻开最后一页。
新字正在浮现:
“那个东西在找他。她会在晚上十点,出现在男生宿舍三号楼门口。她会穿一身白裙子,留着长头发,脸和真人一样。她会喊他的名字。如果他答应了,她就找到了他。”
“如果找到了呢?”
“那他就再也出不来了。”
陈默看了下时间——九点四十七分。还有十三分钟。
他拔腿就跑。
跑向三号楼的相反方向,跑向校门口,跑向任何能躲的地方。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知道不能留在那儿,不能让她找到。
跑过图书馆,跑过教学楼,跑过操场。操场上还有人在夜跑,一圈一圈,跑得很慢。陈默混进人群,跟着跑了几圈,累得气喘吁吁。他停下来,扶着膝盖喘气,抬头看时间——
九点五十八分。
还有两分钟。
他四处张望,想找个更安全的地方。就在这时,他看见操场边的看台上,坐着一个人。
是个女孩,穿着白裙子,留着长头发。她背对着操场,面朝黑暗,一动不动。
陈默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盯着那个背影,慢慢后退。那女孩忽然转过头来,看向他——是一张陌生的脸,不是母亲,不是陈小娥。她只是普通的学生,看见陈默盯着她,有些莫名其妙地皱了皱眉,又转回头去。
不是她。
陈默松了口气,再看时间——十点整。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还是那个号码。
他接通,放到耳边。
“小默,”那个声音说,带着笑意,“你跑得真快。可你知道吗?你跑到哪儿,妈都能找到。”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四处张望。操场上人很多,灯火通明,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可他知道,她就在附近,在某个地方看着他。
“妈就在你身后。”那声音说。
陈默猛地回头。
什么也没有。
“骗你的,”那声音笑起来,咯咯的笑声让人头皮发麻,“妈在三号楼门口等了你半天,你没来。不过没关系,妈找到你住的地方了。五楼,520房间,对不对?”
陈默的心沉到了谷底。她怎么知道的?
“你室友挺热情的,”那声音说,“妈刚才变成你们辅导员的样子,去宿舍查寝,他什么都说啦。你住哪个床,平时什么时候回来,全都说了。”
陈默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你放心,妈不会害你,”那声音说,“妈只是想拿回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那本书。”那声音说,“那本书是你爷爷写的,不是你的。你把它还给妈,妈就再也不来找你。”
陈默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骗我。你根本不是我母亲。你是书里出来的东西,你是藏在镜子里的那个‘她’。”
对面沉默了。
过了很久,那声音又响起,变得阴冷刺骨:
“陈默,你以为你知道真相了?你以为那个老道士说的是真的?你错了。那个老道士才是鬼。他死在五十年前,比我们所有人都早。他告诉你的那些话,都是骗你的。”
陈默愣住了。
“你不信?那你回去翻翻那本书,”那声音说,“翻到第三百章,看看那个周道长是怎么死的。”
陈默的手不受控制地去翻笔记本,可他停住了。他不能听她的,不能被她牵着走。
“我不信你,”他说,“你说什么我都不会信。”
那声音笑了,笑得很诡异:“傻孩子,你不用信我。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你以为自己是受害者,其实你才是凶手。”
“什么意思?”
“那本书,”那声音说,“你爷爷写了八十六年,写到八百四十六章,他还活着。你翻到第八百四十七章,翻开那本黑色的,你爷爷就死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默没有说话。
“因为那本书需要新的主人,”那声音说,“你翻开它的那一刻,你爷爷就被书吸干了。你杀了他,陈默。是你杀了他。”
陈默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是他杀了祖父?
不可能。他只是翻开了一本书,怎么可能——
“你不信?那你想想,你爷爷是怎么死的?他身体好好的,能走能动,怎么就突然咽气了?就是因为你,因为你翻开了那本书。”
陈默握着手机的手垂了下来。他想起祖父死前的样子,那双瞪大的眼睛,那只死死抓着他手腕的手,那句没说完的话——“第……八百……”
他当时以为是“八百四十六”,可也许,祖父想说的是“八百四十七”。他想说,别翻开第八百四十七章。可他说不出来了。
手机里还在传来那个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陈默,你会后悔的。你会后悔翻开那本书,你会后悔逃出槐荫镇,你会后悔认识那些鬼。因为那些鬼,都是你写出来的。你是作者,陈默。那些人,都是你杀的。”
电话挂断了。
陈默站在原地,握着手机,浑身冰凉。操场上人来人往,灯火通明,可他觉得像站在冰窖里。
他低头看手里的笔记本,那本黑色的,封面像皮肤的笔记本。他想起祖父的笔迹,那些密密麻麻的字,那些关于槐荫镇的诡异传说。如果那声音说的是真的,如果真是他翻开这本书杀死了祖父——
那他是什么?
他是凶手,还是受害者?是书里的人,还是写书的人?
陈默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从现在开始,他不能再相信任何人——不能相信周道长,不能相信陈小娥,不能相信那个自称母亲的东西,甚至不能相信书里写的那些字。
因为如果他是作者,那书里的字,就是他写的。
可他根本不记得自己写过。
操场上起风了,吹得他浑身发冷。他抬头看天,天空漆黑一片,没有星星,没有月亮。远处教学楼灯火通明,里面坐满了上晚自习的学生,他们不知道,就在几十米外,有一个人正站在黑暗里,面临着比所有考试都可怕的东西。
陈默深吸一口气,把笔记本塞回怀里,朝宿舍走去。
不管那个声音说的是真是假,他都要回去。因为他的东西还在那儿,他的室友还在那儿。而且,如果那个东西已经去过宿舍,那李浩他们——
陈默不敢想下去。
他跑起来,跑向三号楼,跑向五楼,跑向520房间。
推开门,屋里一切正常。李浩在打游戏,张磊在看书,王明已经躺下了。看见陈默进来,李浩抬头:“咋样?事儿办完了?”
陈默盯着他看了几秒,确认他是真的李浩,才点点头:“办完了。”
“对了,”李浩说,“刚才辅导员来查寝,问你回来了没。我说你出去办事了,她就走了。”
陈默的心一紧:“辅导员?哪个辅导员?”
“就咱们辅导员啊,姓周那个。”李浩说,“咋了?”
周辅导员,是女的,四十多岁。可那个声音在电话里说,她变成了辅导员的样子来查寝。
“她长什么样?”陈默问。
李浩愣了一下:“就那样呗,还能啥样。你咋了?没事吧?”
陈默摇摇头,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楼下路灯昏黄,三三两两的学生走过,一切正常。可他知道,那个东西就在附近,在某个地方看着他。
他拉上窗帘,躺回床上,把那本笔记本压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那个声音的话:
“你是作者,陈默。那些人,都是你杀的。”
这一夜,他彻夜未眠。
第二天早上,陈默是被一阵吵闹声惊醒的。他睁开眼,看见李浩他们站在门口,正和什么人说话。他坐起来,看见门外站着几个人,有穿制服的——是警察。
“陈默,”李浩走过来,脸色难看,“警察找你。”
陈默心里一沉,下床走过去。为首的警察是个中年男人,表情严肃:“你是陈默?”
“是。”
“昨晚十点到十一点之间,你在哪里?”
陈默想了想:“在操场。”
“有人能证明吗?”
“我当时在跑步,”陈默说,“操场上很多人,但我不知道他们认不认识我。出什么事了?”
警察沉默了几秒,说:“昨晚十点半左右,有个女学生死在操场看台上。根据监控,你当时在操场跑步,而且曾经长时间盯着那个女学生看。”
陈默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昨晚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那个坐在看台上、回头看了他一眼的陌生女孩——她死了?
“我没有,”他说,“我只是看了她一眼,我不知道……”
“跟我们走一趟吧。”警察说。
陈默被带到了派出所。问话持续了两个小时,他反复说着昨晚的事——他为什么去操场,为什么看那个女孩,为什么后来跑了。警察一遍一遍地问,他一遍一遍地答。
最后,警察让他走了。监控显示,他确实只是从操场跑过,看了一眼看台,然后就跑开了。他离开后,那个女孩还在看台上坐了十几分钟,然后有个黑影靠近了她,监控死角,什么也没拍到。
陈默走出派出所,站在门口,阳光刺眼。
那个女孩死了。昨晚还活着,今天就死了。而那个东西昨晚给他打电话,说她就在附近,说她“找到了”。
是不是因为他?
因为他没去三号楼,没让她找到,所以她杀了那个女孩?还是说,那个女孩本来就是要死的,只是恰好出现在那里?
陈默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一切都和他有关,和那本书有关。
他掏出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新字又出现了:
“第六章完。”
“那个女孩叫林小燕,外语系大二学生。她的死,是第七章的序幕。”
“第七章:镜中人的游戏。”
陈默盯着那些字,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死去的女孩,叫什么名字?
他问了带他出来的警察。
警察看了他一眼:“林小燕。怎么了?”
林小燕。
和书上写的一模一样。
陈默的手在发抖。这本书不仅写他的事,还写别人的事。它写的那些事,都会变成现实。它是预言,还是剧本?如果是预言,那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事发生。如果是剧本——
那谁在写?
那个声音说,他是作者。
可他根本没有写过这些字。
陈默抬起头,看着派出所门口来来往往的人流。那些人都不知道,在这个普通的早晨,有一个人的命运已经被写好了。不是被上帝,不是被命运,而是被一本黑色的、像皮肤一样的笔记本。
而那个笔记本,就在他怀里。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