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荫鬼录》唯有信任不可辜负

7、镜中人的游戏

　　陈默回到学校时，已经是下午两点。

　　阳光很好，照得校园里一片明亮。可陈默走在林荫道上，总觉得有人在看他。回头看，什么也没有。只有来来往往的学生，各自走着各自的路。

　　林小燕死了。

　　这个名字，昨天他还不认识，今天已经刻在了脑子里。外语系大二学生，十九岁，家在邻省，独生女。昨晚十点半，死在操场看台上。死因不明，警方说还在调查。

　　陈默不敢去想，如果自己当时没有跑开，如果自己多看了她一眼，如果自己发现那个黑影——会怎样？也许她还是得死，也许死的就是他。

　　他摸了摸怀里的笔记本，硬硬的，烫烫的，像一块烧红的铁。

　　走到宿舍楼下，他停住了脚步。

　　楼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生，穿着白裙子，留着长头发，背对着他。那背影，和昨晚看台上的女孩一模一样。

　　陈默的心跳停了一拍。他站在原地，盯着那个背影，脚像生了根。那女生似乎感觉到有人看她，慢慢转过头来——

　　是一张陌生的脸。

　　不是林小燕，不是母亲，不是陈小娥。只是一个普通的女生，大概在等人。她看了陈默一眼，又转回头去。

　　陈默松了口气，从她身边走过，进了宿舍楼。上楼的时候，他的腿还在发软。

　　推开520的门，李浩他们都在。看见陈默进来，三个人都停下手里的动作，盯着他看。

　　“咋了？”陈默问。

　　李浩犹豫了一下：“陈默，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说。”

　　“昨晚你不在的时候，”李浩说，“那个电话又响了。你的手机，放在床头，一直响一直响。我们想帮你接，可走过去一看，手机屏幕是黑的，没来电显示，也没声音。可它就是在响。”

　　陈默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们以为是你设的闹钟，想帮你关掉，”张磊接过话，“可刚一碰到手机，那个铃声就停了。然后手机屏幕自己亮起来，上面显示一行字。”

　　“什么字？”

　　三个室友对视了一眼，李浩说：“‘别碰他的东西’。”

　　陈默沉默了。

　　“还有，”王明说，“今天早上，有人往门缝里塞了封信。写着你名字的。”

　　他从书桌上拿起一个信封，递给陈默。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有三个字：“陈默收”。

　　陈默接过来，撕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孩，穿着白裙子，坐在看台上，正回头看他。正是昨晚那个女孩——林小燕。

　　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

　　“游戏开始了。”

　　陈默的手在发抖。他翻过照片，再看那张脸。阳光下，那女孩笑得很灿烂，和昨晚那个回头看他的人，不是同一个人。昨晚那个，脸上没有笑容，只有茫然。而这张照片上的，笑得那么开心，那么鲜活——

　　她不知道自己会死。

　　拍这张照片的人，知道。

　　“陈默，”李浩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这照片……谁寄的？”

　　陈默摇摇头，把照片塞回信封，揣进兜里。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能告诉他们真相。真相太可怕了，可怕到说出来都没人信。

　　“没事，”他说，“可能是恶作剧。”

　　“恶作剧？”张磊瞪大眼睛，“昨晚那个电话，今早这照片，还有那个死了的女孩——陈默，你是不是惹上什么人了？”

　　陈默沉默了几秒，说：“我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惹上谁了？那本书？那个镜子里的东西？还是他自己？

　　下午的课，陈默没去上。他躺在宿舍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混乱。李浩他们劝他出去走走，散散心，他不去。他不想动，不想见人，不想让那些东西找到他。

　　可她们还是能找到他。

　　傍晚的时候，手机响了。还是那个号码。

　　陈默盯着屏幕，犹豫了很久，还是接了。

　　“小默。”

　　是母亲的声音，温柔，慈祥，和二十三年里一模一样。

　　“照片收到了吗？”那声音问，“拍得不错吧？那女孩长得多好看，可惜了。”

　　陈默的拳头攥紧了：“是你杀的？”

　　“杀？”那声音笑起来，“傻孩子，我怎么会杀人呢？我只是……让她照了照镜子。”

　　镜子。

　　又是镜子。

　　“她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那声音说，“看见了自己死的样子。然后就真的死了。你说奇怪不奇怪？”

　　陈默没有说话。

　　“对了，”那声音继续说，“游戏开始了，你知道吗？”

　　“什么游戏？”

　　“找人的游戏。”那声音说，“你现在有七个晚上。每天晚上，我都会派一个人去找你。你如果能在午夜之前找到他，他就活。如果找不到，他就死。就像昨晚那个女孩一样。”

　　陈默的心一沉：“什么意思？”

　　“昨晚那是第一个，”那声音说，“今晚是第二个。你室友不错，就从他们开始吧。”

　　电话挂断了。

　　陈默愣了一秒，然后猛地坐起来，看向宿舍里。李浩在玩手机，张磊在听歌，王明在看书。三个人都好好的，什么事也没有。

　　可那声音说，今晚是第二个。

　　从他们开始。

　　陈默跳下床，冲到李浩面前：“你今晚哪儿也别去，就在宿舍待着。”

　　李浩被他吓了一跳：“咋了？”

　　“别问，就待着。”

　　他又看向张磊和王明：“你们也是，哪儿都别去。”

　　三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怎么了。陈默顾不上解释，他掏出那本黑色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空白处果然又出现了新字：

　　“第七章：镜中人的游戏。”

　　“今晚的游戏目标是李浩。”

　　“李浩会在晚上八点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里是他妈的声音，说他爸住院了，让他赶紧去医院。他会相信，会出门，会走到校门口。然后他会看见一面镜子。那是一面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镜子，就放在校门口的保安室旁边。他会照镜子。然后他就会死。”

　　“陈默必须在午夜之前找到他，阻止他照镜子。如果李浩照了镜子，游戏结束。”

　　陈默看完，手心全是汗。他看向李浩，李浩正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陈默，你到底咋了？”

　　陈默深吸一口气，说：“李浩，你听我说。今晚不管谁给你打电话，不管说什么，你都不要信，不要出门。”

　　李浩愣了：“为啥？”

　　“因为……因为我没法解释，”陈默说，“但你一定要信我。今晚不能出门，绝对不能。”

　　李浩看着他，眼神复杂。过了几秒，他点点头：“行，听你的。”

　　陈默松了口气。可他知道，光靠说不行。那个东西会变成他妈的声音，会说他爸住院了——这种事，哪个当儿子的能不信？

　　他必须想办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七点，七点半，七点四十五。宿舍里气氛诡异，三个人都知道有事要发生，但都不知道是什么。李浩坐立不安，时不时看手机。陈默盯着他，像盯着一个定时炸弹。

　　七点五十八分。

　　李浩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我妈。”

　　陈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李浩犹豫了一下，看向陈默。陈默冲他摇头，示意他别接。可铃声一直在响，响了一遍，两遍，三遍。第四遍的时候，李浩还是接了。

　　“喂？妈？”

　　对面说了什么，李浩的脸色唰地白了。

　　“什么？我爸咋了？……哪个医院？……好，好，我马上来！”

　　他挂了电话，站起来就要往外冲。陈默一把抓住他：“别去！”

　　“放开！”李浩急了，“我爸住院了！我得去医院！”

　　“那是假的！”陈默喊，“不是你妈打的！”

　　“你咋知道？”李浩瞪着他，“那是我妈的声音，我妈的手机号！我爸真的身体不好，去年刚做过手术！你让我别去，我爸要是出事了咋办？”

　　陈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能说什么？说那是鬼打的电话？说你要是去了就会看见一面镜子，照了就会死？李浩会信吗？

　　李浩挣开他的手，冲出了宿舍。

　　陈默愣了一秒，然后抓起笔记本，追了出去。

　　楼道里已经没人了，只有楼梯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陈默追下楼，跑到宿舍门口，四处张望。路灯下，李浩的背影正在往校门口方向跑。

　　陈默追上去。

　　可李浩跑得太快了，两百多斤的胖子，这时候跑得像飞一样。陈默追到校门口的时候，已经看见李浩站在保安室旁边，正盯着什么东西看。

　　是一面镜子。

　　一面老式的穿衣镜，褐色的木框，模糊的镜面，就这么突兀地放在保安室墙边。保安室里没人，灯光昏黄，那面镜子在灯下泛着诡异的光。

　　李浩站在镜子前，一动不动。

　　“李浩！”陈默大喊。

　　李浩没反应，只是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陈默跑过去，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想把他拽开。可李浩像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

　　陈默看向镜子。

　　镜子里，李浩的脸正在变。变得苍白，变得僵硬，变得不像活人。而镜子里的李浩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白裙子，留着长头发，脸模糊不清，只有一双眼睛是清晰的。那双眼睛，正盯着陈默。

　　“你来了，”那女人说，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和电话里的一模一样，“正好，一起看吧。”

　　陈默闭上眼睛，不敢看。可他听见李浩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陈默……我……好看吗？”

　　陈默睁开眼，看见镜子里的李浩已经彻底变了。那张脸不再是李浩，而是另一个人——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穿着老式的衣服，梳着老式的发型，正冲他笑。

　　“李浩！”他喊，摇晃李浩的身体。

　　李浩的身体软了下去，像一袋面粉，倒在地上。陈默低头看他，那张脸已经恢复了正常，可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散开，没有呼吸了。

　　死了。

　　陈默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听见镜子里传来笑声，咯咯的笑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他抬起头，镜子还在那儿，可镜子里什么也没有了。只有他自己，脸色惨白，满脸是泪。

　　保安室里有人出来了，是值夜班的保安。看见地上的李浩，看见陈默跪在旁边，吓了一跳：“咋了？这人咋了？”

　　陈默说不出话来。

　　救护车来了，警察也来了。陈默被带到派出所，又是问话，又是笔录。他说自己追着李浩出来，看见他站在镜子前，然后倒下了。警察问他为什么追，他说因为李浩接了个电话，说他爸住院了。警察去查，李浩的父亲确实住过院，但今晚什么事也没有。那个电话，查不到来源。

　　那面镜子，警察也查了。是保安室里的旧镜子，一直在那儿放了十几年，保安说不知道谁搬出来的，可能是白天谁挪了位置。

　　陈默什么也没说。他没法说。

　　凌晨三点，他从派出所出来，站在门口，看着漆黑的夜空。李浩死了。他的室友，他的朋友，因为那个游戏，死了。

　　他掏出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新字已经浮现：

　　“第七章完。”

　　“第一个是陌生人，第二个是室友。第三个呢？”

　　“第八章：第三个目标。”

　　陈默盯着那行字，手在发抖。第三个目标是谁？张磊？王明？还是他自己？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个游戏还会继续。每天晚上，都会有一个人死。直到他找到破解的方法，或者直到所有人死光。

　　他把笔记本塞回怀里，抬头看天。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看不见月亮。只有远处几盏路灯，在夜色里发着惨白的光。

　　远处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陈默回头，看见一个人影正朝这边走来。是个女人，穿着白裙子，留着长头发。她走到路灯下，停下来，冲他笑。

　　是母亲的脸。

　　“小默，”她说，“游戏好玩吗？”

　　陈默没有跑，没有喊，只是盯着她。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沙哑：

　　“你到底想要什么？”

　　母亲笑了，笑得很开心：“我想要你写完那本书。”

　　“那本书是爷爷写的。”

　　“你爷爷写的是前八百四十六章，”她说，“从八百四十七章开始，是你写的。你没发现吗？那些字，那些故事，都是你想出来的。”

　　陈默愣住了。

　　他想起来的？

　　他想起那些字，那些关于槐荫镇的诡异传说，那些关于林小燕、关于李浩的预言。如果真是他想出来的，那林小燕和李浩的死——

　　“是你杀的，”他说，“不是我。”

　　“我？”母亲笑起来，“我只是帮你实现而已。你想让林小燕死，她就死了。你想让李浩死，他也死了。陈默，你知道你的念头有多可怕吗？”

　　“我没有想让他们死！”

　　“你没想？”母亲的笑容变得诡异，“那为什么那天晚上，你会在操场上看林小燕？为什么你会想，她要是死了就好了，这样警察就不会怀疑你了？”

　　陈默的呼吸停住了。

　　他没有想过。他发誓他没有。

　　可那天晚上，当他发现那个女孩盯着他的时候，他确实有那么一瞬间的念头——她要是没看见我就好了。她要是消失就好了。

　　只是一个念头，一闪而过。

　　“念头就够了，”母亲说，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你的念头，会变成书上的字。书上的字，会变成现实。所以你看，是你杀了他们。”

　　陈默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他不敢相信，不愿相信。可如果这是真的——

　　那他是什么？

　　怪物？凶手？

　　“我可以帮你，”母亲走近一步，“我可以帮你控制那些念头。只要你把书给我，让我来写。你就不用再杀人了。”

　　陈默盯着她，盯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他不知道该不该信，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可如果她说的是真的，如果他真的能靠一个念头杀人——

　　那他必须控制住自己。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本笔记本。烫得吓人，像一块烧红的铁。他掏出来，看着那黑色的封面，上面隐隐约约浮现出几个字：

　　“作者：陈默”

　　他是作者。

　　那些字，真的是他写的。

　　“给我，”母亲伸出手，“给我，你就不用再害人了。”

　　陈默看着她的手，那只干枯的、布满老人斑的手。那是母亲的手吗？不是。母亲的手是温热的，柔软的，不是这样的。

　　那是鬼的手。

　　他攥紧了笔记本，往后退了一步。

　　“不，”他说，“我不给你。”

　　母亲的脸变了，变得扭曲，变得狰狞：“你不给我，你会害死所有人！”

　　“那我就学会控制。”陈默说，“既然是我写的，我就能让它不写。”

　　母亲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得阴森恐怖：

　　“好，那你就试试。不过记住，每天晚上，都会有一个人死。直到你把书写完，或者把书给我。你有多少朋友？能死几个？”

　　她转身，走进黑暗里，消失不见了。

　　陈默站在原地，握着那本烫手的笔记本，浑身冰凉。

　　远处传来鸡鸣声，天快亮了。新的一天，新的夜晚，新的死亡。

　　他必须想办法。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些还活着的人。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