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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槐树林深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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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在巷子里狂奔。
身后那咯咯的笑声时远时近,像附在耳边的鬼魅。他不知道跑了多久,跑过了多少条巷子,直到周围越来越荒凉,房屋越来越稀疏,他才停下脚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抬头一看,他站在镇子东头的土路上。前方是一片茂密的槐树林,正是祖父笔记里写的那片——“张屠户提着刀走进了槐树林”。
陈默回头望,镇子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午后的阳光照在那些青瓦屋顶上,泛着惨白的光。没有人追来,至少暂时没有。
他低头看手里的东西——那本黑色笔记本,还有周道长给的黄布包。笔记本封面冰凉,摸上去像某种动物的皮。黄布包里硬邦邦的,他打开来看,是一块乌黑的木牌,上面刻着看不懂的符文,还有几道朱砂画的痕迹。
他把木牌贴身放好,犹豫了一下,翻开笔记本。
第八百四十七章那一页,空白处已经浮现出新字:
“陈默跑进了槐树林。他不知道,这片林子里埋着多少人。”
陈默的手一抖,差点把书扔掉。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槐树林有七棵老槐树,围成一个圈。圈里埋着槐荫镇七代人的秘密。最中间那棵,是镇子的第一任镇长亲手种下的,树下埋着他的女儿。”
“那个女儿活了多久?”
“活了八年。”
“怎么死的?”
“被她爹亲手勒死的。”
“为什么?”
“因为她在镜子里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陈默的脊背发凉。他合上书,不敢再读下去。可那些字已经刻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身后传来沙沙的脚步声。
陈默猛地回头,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吹过槐树林,树叶像无数只手在招摇。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踏进了林子。
林子比外面看起来要密得多。槐树的枝桠扭曲交错,遮住了大部分阳光,只有几缕光柱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厚厚的落叶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腐烂的木头,又像是陈年的血腥。
陈默顺着林间小路往前走。他不知道要去哪儿,只是本能地想离那个镇子越远越好。周道长让他子时之前离开,现在还是下午,他有时间。
走了大概一刻钟,眼前的景象让他停住了脚步。
七棵老槐树,围成一个规则的圆圈。每一棵都比普通的槐树粗壮一倍不止,树干上长满了疙瘩,像无数只眼睛。圆圈中间是一片空地,寸草不生,土色发黑。
这就是笔记本上写的那地方。
陈默站在圆圈边缘,盯着那片黑土。土质松软,像是经常被人翻动。他忽然想起笔记本里的话——“圈里埋着槐荫镇七代人的秘密”。埋了什么?尸体?还是别的什么?
他正要转身离开,余光忽然瞥见圆圈正中间有什么东西在闪光。很微弱,像是一片玻璃,又像是一小块金属。
陈默犹豫了很久。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离开,不要碰任何东西。可好奇心驱使他迈出了脚步,一步一步走向圆圈中心。
脚下的土地软得吓人,每踩一步都往下陷一点,像是踩在什么腐烂的东西上。陈默屏住呼吸,走到那闪光的地方,蹲下来,拨开表面的浮土。
是一面镜子。
巴掌大小,圆形的,边缘镶着已经发黑的银饰。镜面蒙着厚厚的污垢,只能隐约照出人的轮廓。陈默把它翻过来,背面刻着几个字:
“陈王氏,生于庚申年,卒于戊辰年。女,八岁。”
八岁。
陈默想起笔记本上的话——那个被父亲勒死的女儿,活了八年。这个陈王氏,应该就是她。可她的镜子怎么会埋在这里?
他正要起身,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哥哥。”
很轻,很细,像小女孩的声音。
陈默僵住了。他缓缓转过头,看见圆圈边缘站着一个人。
是个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红色的袄裙,梳着两个羊角辫。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五官却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雾。
“哥哥,”她又喊了一声,“把镜子还给我。”
陈默低头看手里的镜子,再看那个小女孩,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想起笔记本上的话——“那个女儿活了多久?”“活了八年。”“怎么死的?”“被她爹亲手勒死的。”
这不是人。
这是鬼。
陈默猛地站起来,想跑,可两条腿像灌了铅,动不了。小女孩慢慢走过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她的脸越来越清晰,五官慢慢浮现——是一张很漂亮的脸,只是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紫黑色的,像一条蛇缠在上面。
“哥哥,”她走到陈默面前,仰着头看他,“镜子是我的,还给我。”
陈默的手不听使唤地抬起来,把镜子递了过去。小女孩接过镜子,对着它照了照,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陈默,问了一句让他毛骨悚然的话:
“哥哥,你在书里是第几章?”
陈默愣住了:“什么?”
“每个人都在书里呀,”小女孩歪着头,天真无邪的样子,“爷爷是第一章到第八百四十六章,我是第四章,你呢?”
陈默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起周道长的话——“你只活了三天,从那本黑色的笔记本翻开的那一刻起,你才真正存在”。如果他是书里写出来的,那他在书里是第几章?
“你不知道吗?”小女孩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那笑容说不出的诡异,“那我来告诉你。你是第八百四十七章,是爷爷写不动了以后,自己跑出来的一章。”
陈默往后退了一步。小女孩没有追,只是抱着那面镜子,用那双黑得像深渊的眼睛看着他。
“你快走吧,”她说,“天黑之前,离开这片林子。天黑以后,就走不掉了。”
“为什么?”
“因为天黑以后,槐树林会变成书。”小女孩说,“每一棵树都是一页纸,每一个人都会变成字,永远困在里面。”
陈默看着周围的槐树,忽然觉得它们真的像一页页竖着的纸,那些扭曲的枝桠,就是纸上爬动的字。
“我该怎么出去?”他问。
小女孩抬起手,指向一个方向:“往那边走,走到林子边缘,有一条小河。过了河,就离开槐荫镇了。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那条河,”小女孩的声音变得更轻,“河里有东西。你过河的时候,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能回头。不管是谁喊你,都不能答应。”
陈默点头,转身就朝那个方向跑。跑了十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向小女孩。
她还站在原处,抱着镜子,望着他。夕阳的余晖透过树叶照在她脸上,把那张苍白的脸染成了金色。她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小女孩,只是脖子上的勒痕触目惊心。
“你叫什么名字?”陈默问。
小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一次的笑容,有了些许温度。
“我叫陈小娥,”她说,“是我爹给我起的名字。他说,小娥,小娥,像小蛾子一样,活不长的。”
陈默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了几秒,他说:“谢谢你。”
陈小娥摇摇头:“不用谢。我只是……不想再有人像我一样,死在书里。”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了槐树林深处,红色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树影里。
陈默攥紧手里的笔记本,朝她指的方向狂奔。
林子比想象中要大得多。他跑了很久,周围的景象却没什么变化——永远是那些扭曲的槐树,永远是那厚厚的落叶。太阳越来越低,光线越来越暗,林子里的影子开始拉长,像无数只手在地上爬。
陈默停下来喘气,忽然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七棵老槐树围成的圆圈前。
他迷路了。
太阳已经落到树梢,再过不久就会天黑。陈默急得满头大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掏出那本黑色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想看它有没有写什么。
空白处果然又出现了新字:
“陈默在槐树林里迷了路。他绕着七棵老槐树走了三圈,始终走不出去。太阳快落山了,他听见林子里开始响起脚步声。”
陈默合上书,侧耳倾听。四周安静极了,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不,不只是沙沙声。
还有别的声音。
很轻,很轻,像有人踩在落叶上。
啪嗒。啪嗒。啪嗒。
陈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慢慢转过身,看见槐树林深处,影影绰绰,有许多人影正朝他走来。看不清脸,只能看见轮廓——高的,矮的,胖的,瘦的,老人,小孩,男人,女人。
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陈默拔腿就跑。他不知道方向,只是拼命地跑,在林子里左冲右突。身后的脚步声紧追不舍,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忽然,他脚下踩空,整个人滚下了一个斜坡。等他爬起来时,发现自己趴在一片空地上。抬头一看,那七棵老槐树又出现在眼前。
他又绕回来了。
太阳已经落到地平线以下,只剩下天边一抹暗红。林子里的光线变得极其昏暗,那些人影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他们的脸——
全是镇上的人。
张校长,周道长,那个帮忙做饭的婆子,还有无数熟悉的面孔。他们的脸僵硬,没有表情,眼睛直勾勾盯着陈默,一步一步走来。
“陈默……”张校长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来,“你跑不掉的。”
“把书还回来……”那个婆子说。
“你也是书里的人……”另一个声音说。
“留下来,和我们一起……”
陈默退到七棵槐树中间,背靠着那棵最粗的老树。他无路可退了。那些人影围成一个圈,把他困在中间,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就在这时,一个红色的身影冲进了人群。
是陈小娥。
她抱着那面镜子,站在陈默身前,对着那些人影大喊:“不许过来!”
那些人影停住了。他们看着陈小娥,脸上第一次有了表情——是恐惧。
“是你……”张校长往后退了一步,“你是……”
“我是陈王氏,”陈小娥说,声音清脆响亮,“埋在树下八十年了。你们谁敢过来,我就把他拉进镜子里,陪我一起。”
人群骚动起来,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她怎么出来了……”
“那面镜子……”
“快走……”
人影开始后退,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槐树林里。
陈小娥转过身,看着陈默。她的脸更白了,几乎透明,脖子上的勒痕变成了黑色。
“你快走,”她说,声音虚弱了很多,“我挡不住他们多久。往那边走,一直走,不要回头。”
陈默看着这个小女孩,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帮他,也许是因为孤独,也许是因为善良,也许只是因为她也曾是书里的人,知道那种身不由己的痛苦。
“谢谢你,陈小娥。”他说。
陈小娥笑了笑,这一次的笑容很温暖。
“走吧,”她说,“别忘了我的话。过河的时候,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能回头。不管谁喊你,都不能答应。”
陈默点头,转身朝她指的方向狂奔。
这一次,他没有再迷路。林子越来越稀疏,天色越来越暗,等他冲出槐树林的时候,最后一缕光刚刚消失在天边。
眼前是一条小河。
河水很静,静得像一面镜子。河面不宽,有一座石桥横跨两岸。过了桥,就是另一个世界——那是槐荫镇以外的世界,是安全的世界。
陈默深吸一口气,踏上石桥。
走到桥中间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小默。”
是母亲的声音。
陈默的脚步顿了一下。
“小默,你等等妈。”那声音越来越近,带着哭腔,“妈知道错了,妈不该骗你。可妈真的是你妈啊,养了你二十三年,你就这么走了?”
陈默的眼眶发酸。他想起母亲做的饭菜,想起母亲给他缝的棉袄,想起母亲在他生病时整夜不睡守在床边。那些记忆是那么真实,那么温暖。
可周道长说,那些都是书里写出来的。
可陈小娥说,他只是第八百四十七章。
“小默,你回头看看妈,”那声音就在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就看一眼,妈不拦你。”
陈默的脖子僵住了。他想回头,可他记得陈小娥的话——不能回头,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能回头。
“小默!”那声音变得尖利,“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妈白养你这么多年!”
陈默闭上眼睛,攥紧手里的笔记本,一步一步往前走。
“陈默!”那声音变了,变得陌生,变得诡异,变成无数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你走不掉的!你是书里的人!你永远都是书里的人!”
陈默没有回头。
他走过了桥。
踏上对岸的那一刻,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他回过头,看见河对岸的槐树林在夜色里静静伫立,什么也没有。没有那些人影,没有母亲,没有陈小娥。只有那条河,河水依旧平静,像一面镜子。
陈默站在岸边,看着那个他生活了二十三年的镇子,心里空落落的。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只知道,他暂时安全了。
至少,暂时。
他低头看手里的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
空白处浮现出新的字迹:
“陈默过了河,离开了槐荫镇。他不知道,那本书还在他手里。他不知道,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五章完。”
“第六章:省城的怪事。”
陈默盯着那行字,浑身冰凉。
第六章?还有第六章?
他以为离开槐荫镇就结束了。可现在看来,故事远没有结束。只要他手里还拿着这本书,只要这本书还在继续写,他就永远逃不掉。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黑暗。
那个方向,是省城的方向。是他上学的地方,是他以为安全的地方。
可现在,他忽然不确定了。
那本书上写的“省城的怪事”,会发生什么?他回到省城之后,会遇到什么?那些东西,会跟着他过河吗?
陈默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他必须回去。因为那里还有他的同学,他的朋友,他的生活。他不能因为一本诡异的书,就放弃一切。
他把笔记本塞进怀里,摸到周道长给的木牌,那块木牌烫得吓人。他掏出来看,发现木牌上的符文正在发光,暗红色的光,像血。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从河对岸传来,很轻,很细,是小女孩的声音:
“哥哥,保重。”
陈默的眼眶湿了。他看着那片黑暗的槐树林,轻轻说了句:“谢谢你,陈小娥。”
然后他转身,朝省城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在他身后,那条平静的河里,正有什么东西慢慢浮上来。
是一个女人的脸。
是母亲的脸。
她盯着陈默远去的背影,笑了。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