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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所有人都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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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晚上,八点整,成田国际机场T1航站楼国际出发层。
人流比白天稀疏了些,但依旧繁忙。
巨大的电子屏不断刷新着航班信息。
ANA的NH207航班,前往佛罗伦萨,显示在屏幕上方,登机口34B。
头等舱与商务舱的优先通道前只有零星几位旅客在等待。
距离通道口约三十米处,一面巨大的观景玻璃窗前,五个人或站或靠,形成了一个存在感极强的圈子,与周围拖着行李箱、面色疲惫的普通旅客格格不入。
大河原滋背靠着冰凉的玻璃,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锁定在优先通道入口。
一个戴着黑色棒球帽和墨镜、穿着简单黑色外套的高大身影,正将登机牌递给地勤。
即使遮住了大半张脸,那过于优越的身高和挺直的肩背线条,以及那种浑然天成的、带着不耐的疏离气场,还是让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道明寺司。
他通过了查验,转身,消失在通道尽头的帘幕之后。
大河原滋收回视线,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一切尽在掌握的弧度。
她转过身,对身旁的伙伴们眨了眨眼,声音轻快:“确认目标已进入‘安全区域’。按原计划,我们压轴进场。”
牧野杉菜站在她旁边,今天穿了一身便于行动的休闲装,是滋拉着她买的,她对眼下的状况感到无所适从。
一想到即将在飞机上、在那样密闭的空间里,和道明寺司面对面,而且是在他们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此行目的的情况下,她就觉得胃部微微抽搐,呼吸都有些困难。
“我们真的……要这样出现在他面前?”杉菜的声音很低,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和不安,“在飞机上……他会不会……”
“会不会气炸?”美作玲笑嘻嘻地接话,他今天穿得格外骚包,一副度假模样,手臂很自然地搭在滋的肩膀上,“那当然会啊!阿司那脾气,你还不了解?不过——”
他拖长了语调,眼里满是恶作剧的兴奋:“我就是想看看他气炸的样子!顺便看看,咱们黑濑小姐到底有多大魔力,能把这家伙迷得这么神魂颠倒,说走就走。上次在游轮上都没什么机会聊天。”
西门总二郎站在稍外侧,一身质地精良的深灰色旅行便装,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镜,正看着手机屏幕,处理最后几封邮件。
闻言,他头也没抬,语气平静地补充信息,像在汇报工作:“头等舱前两排,1A到2D,六个位置都已经确认。他坐在2B,靠窗。我们刚好可以……“围绕”他坐下。”
西门总二郎用了一个微妙的词,暴露了他同样看好戏的心态。
花泽类安静地站在杉菜斜后方一步之遥的地方。他穿着宽松的浅灰色针织衫和白色长裤,身形清瘦,双手插在兜里,目光有些散漫地落在远处闪烁的航班信息屏上,对周围的对话似乎并不太关心。
是美作在电话里用“阿司要私奔了,F3得去撑场子,顺便去意大利玩”这种理由,半强迫地把他拉来的。
此刻花泽类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这趟突如其来的旅行,只是换个地方发呆。
大河原滋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杉菜写满挣扎的脸上。她伸出手,轻轻握了握杉菜冰凉的手指,然后放开,语气是罕见的认真与柔和:“杉菜,听我说。我知道这很难,但你不是一个人去面对他,我们都在。”
“而且,就像我昨天说的,你需要这个‘了结’。但更重要的是,”她看着杉菜的眼睛,“作为朋友,我不想看你因为过去的事情,一直把自己困在某个地方。飞过去,亲眼看看,然后把它彻底留在佛罗伦萨的阳光里。好吗?”
大河原滋顿了顿,又恢复了些许俏皮,但眼神依旧温暖:“再说了,有我们这么多人在,他还能吃了你不成?要尴尬,也是他更尴尬,我们可是人多势众!”
杉菜看着大河原滋明亮的、充满鼓励的眼睛,又看看旁边虽然笑嘻嘻但显然会站在自己这边的美作,还有虽然沉默但存在感强烈的类和西门。
那股冰冷的紧张感,似乎被这些环绕着她的、真实的朋友的温度,稍稍驱散了一些。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最终,对滋点了点头,尽管脸色还有些发白。
“嗯。”
登机广播再次响起,温柔的女声最后一次催促前往佛罗伦萨的旅客登机。
大河原滋看了一眼腕上精致的手表,时间刚好。她抬起头,脸上绽放出灿烂的、充满期待的笑容,朝众人一挥手:
“好了,各位!演员就位,观众入场——让我们去给那位一心追寻真爱的‘王子殿下’,送上最‘盛大’的旅途祝福吧!”
二十分钟后,NH207航班,头等舱。
柔和的灯光,宽阔的座椅,极致的静谧。
飞机已经平稳飞行在平流层之上,窗外是浓稠如墨的夜空,只有机翼尖端的航行灯规律地闪烁着红光。
道明寺司靠窗坐在2B座位,终于摘下了帽子和墨镜,随手将它们丢在旁边空着的2A座位上。
他缓缓地、彻底地吐出了一口长气,一直挺得笔直的肩背线条,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
成功了。
真的成功了。
没有母亲的电话,没有秘书的阻拦,没有那些如影随形的视线。
他像个最普通的旅客,凭借自己的意志,飞向了有她的方向。
十一个小时之后,他就能站在她面前。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带着一种近乎灼热的期待。
他甚至难得有心情,拿起那本崭新的佛罗伦萨旅行指南,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乌菲兹美术馆。
他用手机拍下简介,想着等下飞机连上网络,或许可以给她发个定位,开个小小的玩笑。
不,还是不要。
惊喜,就应该完整。
道明寺司端起空乘送来的香槟,浅浅抿了一口。冰凉的气泡在舌尖炸开,带着微涩的甜。
他想象着她打开门时瞬间怔住的表情,想象她那双总是平静的琥珀色眼睛里可能会浮现的错愕,然后是……会有一点高兴吗?
哪怕只有一点点?
这个念头让他紧抿的嘴角,松动了一丝几不可见的柔软弧度。
然而,就在他心神最放松、沉浸在即将见面的隐约愉悦中时——
“阿司——?!!”
一声夸张到变形、熟悉到让他瞬间血液逆流、头皮发麻的惊叫声,如同旱地惊雷,毫无预兆地在他正上方轰然炸开!
道明寺司浑身剧震,整个人像被瞬间投入了冰海,从指尖到心脏一片冰冷麻痹。
他极其缓慢地、一格一格地抬起头,颈椎甚至发出了轻微的、僵硬的“咔”声。
美作玲那张笑得见牙不见眼、写满了“惊喜吧!意外吧!抓到你了!”的灿烂面孔,从前排座椅的隔板边缘探出来,距离他的脸不到三十公分。
不是幻觉。
时间仿佛静止了。
道明寺司的大脑陷入了一片纯白的、漫长的死机状态。
世界失去了声音,失去了颜色,只剩下那张可恶的笑脸在视野中无限放大,定格。
下一秒,系统强制重启。
冰冷的血液轰然冲回四肢百骸,随之涌上的是被彻底愚弄、监视、侵犯了私人领域的暴怒。
“你——?!”道明寺司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嘶哑的音节,猛地就要从座位上弹起来!
他的膝盖狠狠撞上前方坚固的座椅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手中的香槟杯剧烈晃动,昂贵的酒液泼洒出来大半,冰凉的液体瞬间浸透了他裤子的布料。
但他起身的动作被阻止了,一只骨节分明、稳定有力的手,从旁边伸过来,不容置疑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西门总二郎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2D的位置,就在他旁边靠过道的地方。那只手按得不重,却带着西门的、特有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掌控力。
“飞机正在巡航,阿司。”西门的声音平稳无波,甚至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自己膝头的平板上,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你想让整个机舱的人都看我们的笑话吗?”
道明寺司一把甩开西门的手,力道之大让西门的手背撞到了隔板。
他根本无暇顾及,愤怒的视线像燃烧的箭矢,猛地射向过道对面——
1A的座位上,大河原滋正优雅地调整着座椅的角度,仿佛刚刚坐定。
感受到他杀人的目光,她微微侧过身,转过头,对他露出了一个无可挑剔的、仿佛真的只是万米高空偶遇的、带着恰到好处惊讶的明亮笑容。
“晚上好,道明寺君。”大河原滋的声音清亮悦耳,在安静的头等舱里清晰可闻,“真巧,你也这班飞机?”
巧?
道明寺司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拳头在身侧捏得咯咯作响,手背青筋暴起。
他的视线死死锁在大河原滋脸上,像是要穿透那完美的笑容面具,看清底下所有的算计。
然后,像是生锈的齿轮被强行扳动,他僵硬地、一寸一寸地移动脖颈,看向滋旁边的位置——
1B,靠过道,正对着他。
牧野杉菜坐在那里,她低着头,浓密的黑发垂下来,几乎完全遮住了脸。她的双手死死地攥着安全带,指关节用力到泛出惨白,裸露的耳根和脖颈却一片通红。
她整个人深深地缩在宽大的座椅里,仿佛想把自己变成一团看不见的空气。
杉菜的存在,就是那最后一块、也是最致命、最让他无法理解的拼图,将这场荒谬绝伦、超出他所有想象的闹剧,彻底成为定局,再无丝毫误会或侥幸的余地。
所有人都来了。
美作玲、花泽类、西门总二郎、牧野杉菜,还有这个……大河原滋。
他们怎么知道的?
他们想干什么?
“你们——”道明寺司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低沉,嘶哑,裹挟着即将喷发的火山熔岩般的怒火,“搞什么——”
“是枫夫人告诉我航班信息的。”大河原滋适时地接过话,语气依旧轻松自然,甚至带着点“我也是奉命行事”的无奈,仿佛在聊今天飞机餐还不错,“她说你一个人出远门,她不放心,让我路上照应一下。”
大河原滋每说一个字,道明寺司的脸色就阴沉一分,下颌线绷得像要断裂的弓弦。
“我想了想,就我们两个人,飞这么久,是有点不太方便。”大河原滋眨了眨眼,神情灵动,带着点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理直气壮的“小聪明”,“所以就叫上了杉菜。杉菜说,就我们两个女生,好像有点怪怪的……”
“我一想也是,就叫上了美作君和西门君。美作君说F4行动要一体,就把类君也拉上了。你看,人多是不是热闹多了?旅行嘛,当然要大家一起才好玩!”
逻辑完美,理由充分,甚至“贴心周到”得令人发指。
将一场显而易见的、令人窒息的“围捕”与“监视”,完美包装成了充满友爱与青春活力的“集体旅行”。
道明寺司死死瞪着她,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无形锁链困在华丽牢笼中的暴怒雄狮,獠牙毕露,炽热的怒火在眼中燃烧,却找不到撕咬的对象。
他现在只想把这些人全部从万米高空扔下去!
“下飞机。”道明寺司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冰冷刺骨,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现在。立刻。”
“抱歉,先生。”训练有素的空乘组长适时出现,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甜美微笑,身体却巧妙地挡住了他和过道之间,“飞机正在高空巡航,无法降落。为了您和所有旅客的安全,请您留在座位上,系好安全带。我们可以为您提供干净的毛巾。”
道明寺司僵立在座位旁,像一尊骤然失去所有生气的冰冷雕像,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毁灭性低气压。
他看看空乘无可挑剔却不容置疑的笑容,看看周围——美作趴在椅背上,笑得肩膀直抖;西门已经重新拿起平板,仿佛置身事外;类戴着降噪耳机,眼罩拉下,彻底与世隔绝;杉菜几乎要把自己埋进座椅里;而滋……
大河原滋依旧微微歪着头看他,脸上是那副明亮的、甚至带着点无辜的笑容。
但此刻,在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里,他看不到狡黠或玩笑,只剩下一种平静的、洞悉一切的澄明,坦然地、毫不退缩地回视着他眼中所有的风暴,仿佛在无声地说:
接受现实。
飞机引擎低沉恒定的轰鸣是背景音,机身平稳得没有一丝颠簸。窗外是无边的黑暗与云海。
他确实,无处可逃。
道明寺司闭上了眼睛,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沉得仿佛要吸尽机舱里所有的氧气,将所有翻腾的暴怒、荒谬、屈辱和那一丝深切的、冰凉的无力感,全部压缩,镇压到心底最深处。
然后,他重重地坐回座位,“啪”地一声狠狠扣上安全带,力道之大让整个宽大稳固的座椅都随之震了震。
空乘组长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礼貌地点头,放下一块厚实的白毛巾,悄然退开。
令人窒息的沉默弥漫在头等舱这一小片区域。
只有引擎持续的嗡鸣。
道明寺司不再看任何人,他死死盯着窗外浓稠的黑暗,侧脸线条僵硬如岩石,下颌线清晰得近乎凌厉。
他的手在身侧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泛白的凹痕,刺痛感是此刻唯一能提醒他理智尚存的东西。
十一个小时。
他要和这群人一起,被困在这里十一个小时。
然后,带着这支从天而降的、荒谬的“观光团”,出现在她面前。
这个认知让他胃部一阵冰冷的抽搐。
他能想象出遥见到他时的样子——微微挑眉,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讶异,然后目光掠过他,落在他身后。
或许她会用那种平静的、听不出情绪,却总能让他瞬间心虚的语气问:
“道明寺君,你这是……把东京的社交圈子,搬到佛罗伦萨来了?”
不。
绝不。
他必须控制住局面。
必须。
“道明寺君。”
过道那边传来声音,大河原滋侧过身,声音放得很轻,确保只有他们这几人能听见。
褪去了之前的雀跃或玩笑,带上了一种清晰的、冷静的、谈判般的语调。
“木已成舟。”她说,目光先落在他依旧紧握的拳上,然后上移,落在他左手那枚在昏暗光线中依旧温润的戒指上,停留了一瞬,“我们谈谈条件。或者说,做个约定。”
道明寺司转过脸,死死盯着她。眼神锐利如刀,试图剖开她所有的伪装。
“在佛罗伦萨,我们保证只是普通游客,绝不打扰你们。”大河原滋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直指核心,“而且,你真觉得枫夫人不知道你一个人来了?”
道明寺司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用尽全力压抑着自己的怒火。
许久,久到空乘开始悄声准备下一轮服务,他才开口,声音沙哑低沉:
“……别靠近她。”每个字都像冰碴,“保持距离。”
道明寺司抬起眼,那双深色的眼眸里,不再有暴怒,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不容置疑的沉静与决绝:
“否则,我会用最快的方式,让你们全部滚回东京。不计代价。”
大河原滋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她笑了,是那种松了口气的、甚至带着点难以言喻的欣赏的笑。
“成交。”她说,干脆利落。然后转向杉菜,声音放柔,递过去一个颈枕,“要毛毯吗?路程还长,休息一下吧。”
道明寺司不再看她们。他转向窗外,抬起左手,看着那枚戒指,指尖抚过内侧熟悉的刻痕。
【遥。】
他在心里默念,闭上眼,将戒指轻轻抵在额前。金属的凉意让他纷乱灼热的思绪稍微沉淀。
【等我。
虽然……场面彻底失控了,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
虽然……我好像,不小心把半个东京的“麻烦”都空运过来了。
你会生气吗?
还是说……
在分开的这一个月里……
你会不会,也有一点点……
……想见到我?】
没有答案。
飞机平稳地向西滑翔,载着一舱纷乱的心事,飞向亚平宁半岛的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