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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求爱的兄弟 我和索恩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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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索恩住在阁楼的一间窄小房间里,不过由于我们都喜欢各自有隐私的生活,所以用一张废弃的窗帘把这房间分成了两半,我凭借着自己年长的优势,分到了有窗户的那半,因此晚上能够借着清亮的月光打点我的财产,而后抱着它安然睡觉。
我正在斜靠在床上无所事事地看着窗外黑黢黢的那棵桦树,它离窗户很近,打开窗户的时候,它的树枝甚至可以伸进窗户里,我床边那张空荡荡的床边柜上就有些许从桦树上掉下来的叶子。
除了这堆自然馈赠的叶子,我基本不买什么家具,毕竟莱顿庄园什么都有,生活方面没有什么需要我花钱置办的地方。不过这房间的另一半、废弃窗帘的另一头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索恩把自己的那一点小地盘俨然布置成了皇宫,堆着各种他从巴黎买回来的小摆件,不过,最多的要数他那些看着令人眼花缭乱的礼服,都是供他去参加舞会穿的,索恩大抵是把每个月攒下来的钱全换成这些在我看来华而不实的礼服了。
我和索恩就像是金币的正反面,在对金钱的态度上有着天壤之别。
我连一个铜币都不舍得花,他一个月还没过半就一个铜币都不剩了;我嘲笑他大手大脚不会理财,他看不起我吝啬小气不会享福。
除了在金钱方面的这一矛盾让我和索恩互相看不起彼此外,其他方面我们还算是相处比较和谐,一如其他家庭的兄弟。
我听到索恩窸窸窣窣穿衣服和喷香水的声音,知道他快要出发了,果不其然,索恩的话在窗帘背后响起,
“舞会要开始了,你去不去?”
比起热闹的舞会,我其实更喜欢空无一人的卧室的那片刻寂静,但这比不了我对金钱的渴望,只要有交易的地方,就有我索利的身影。我翻身下床,随便套了件衣服就跟着索恩下了楼,悄声地出了莱顿庄园,沿着山上的一条黑暗僻静的小路曲折向山下走,需要走一英里才能到蒂莫斯先生家。
索恩对待舞会的热情让我有些费解,毕竟他的舞跳得也没有那么熟练优雅,大部分时候都只是在笨拙地模仿着那些优雅的先生们。面对我的疑问,索恩只是略带得意地反问我道:
“你难道没想过在舞会邂逅一段美丽的爱情?”
我倒是没想到过这个,不过索恩看着也不像是对哪位女子坠入爱河的样子,他总是步履匆匆地在人潮拥挤的舞会中穿行着,用那双总带着点狡黠目光的眼睛在人群中逡巡,似乎是在挑合适的舞伴,又似乎只是随意地看过一圈来参加舞会的人员。
索恩看我摇摇头,没兴趣地朝我叹了口气,继续说起他的择偶观念。
“我要找一位对我一见钟情的女子,并且美貌贤淑,能不介意我的家境,与我相濡以沫共同操持我们这个小家,并且将来生许多的孩子,索利,到时候你要是还没结婚,我倒是可以雇你帮我带孩子。”
我并非婉拒,而是直言拒绝了,我宁愿去当工人也不要当保姆。
看着索恩对着爱情如此畅想的模样,我只能拍拍他的肩祝他好运了。
蒂莫斯先生的灯火通明,还没有走近就能听到悠扬的音乐。蒂莫斯先生正穿着那件白色的西装,在门口一边品尝着高脚杯中的红酒,一边欢迎着来宾。所有人进门时都要对蒂莫斯先生夸赞一番,我和索恩自然也不例外,看到蒂莫斯先生那两撇黑胡子微微抖动上翘的时候,我和索恩就知道夸赞得到位了,我们两个也能挤进人群参加舞会了。
索恩一进门便要了一杯红酒,摇晃着红酒不紧不慢地在人群里穿梭,大概是去邂逅他命中注定的那份爱情了。
我虽然身上穿的衣服与周围的人群有些格格不入,但这并不妨碍我如鱼得水地穿梭其中寻找合适的交易。
在我陪过一位因为女伴们都去跳舞而落单的姑娘跳上一曲后,我向她屈膝行了个绅士礼,别的绅士行这个礼往往都是便是对女士的敬意,我当然也是为了表示敬意,不过与之不同的是我还会伸出一只手——为的是获取我应得的那份报酬。
面前的罗斯小姐从她那看起来就很昂贵的小皮包里拿出一枚银币放在我手心上,“索利,我可没有见过你这么贪财的人。”
我接过银币,恭敬地吻了吻罗斯小姐的手背,
“承蒙夸奖。”
“你以后难道结婚了和你的妻子跳舞也要每一曲收她一个银币吗?”罗斯小姐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我不知道她是在调侃还是在认真询问,思考了片刻后回答道:“听上去是个不错的主意。”
“天呐,索利……”
罗斯小姐的叹息声被我甩在了身后,一枚银币不足以让我陪她跳完一曲舞之后还要再陪她聊会天,这已经超出了一枚银币的服务范围了,实在是恕难从命。
我去找了我的老顾客,美丽的卡戴小姐,她最近正在和西宾先生眉目传情,她们只有在舞会上能够见上几面,因此格外珍惜这次机会,每次卡戴小姐都会格外精致地将自己打扮一番,香水味浓烈地让我不敢离她太近,唯恐不太礼貌地在她面前不停地打喷嚏。
至于为什么卡戴小姐和西宾先生很少见面呢?原因很是简单,卡戴小姐是拉摩尔有名的卡贝尔爵士的女儿,住在整个拉摩尔地带最繁华的区域。我试想了一下自己从偌大的床铺上穿着金丝睡衣慵懒地起床,打开窗户看到自己那价值百万的家的心情,那一定什么烦恼都没有了。可大概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上帝想让给她过于顺当的生活添点小小的苦头,安排她爱慕上了一位鞋匠的儿子、在零食厂打工的工人西宾,那人在繁重生活的压力下有着一副沉默而坚毅的面孔,看上去不善言辞,因而显得宽厚老实,我想或许是这种气质赢得了卡戴小姐的青睐。
总之个中缘由或许只有他们自个儿清楚,我只负责给他们传递信件和一些不敢亲口与心上人说出而只能由别人传递的甜言蜜语。这些甜言蜜语快要把我腌成甜罐头了,我感觉自己从发丝到脚趾都沾染上了情人间诉诸情话的那股甜蜜味道。
卡戴小姐负责支付费用,因而当然这是我最大的主顾。况且,比起别的小姐先生,总是在看对眼之后不到一个月便结了婚、或是一个月后就彼此不再感兴趣断了来往,卡戴小姐和西宾先生似乎是因为家庭条件相差得太大的原因始终保持着这样暧昧的进展,虽然不知道这两位小姐先生的心情如何,作为传信鸟的我自然是很乐意他们的这份暧昧一直延续下去的,毕竟这意味着我一直有利可图。
我从卡戴小姐那里收获了五个银币后,又与某个落单的姑娘跳了一曲,今天一晚上就赚了七个银币,对我来说已经是不错的收益了。
在晚会上呆得太久,让我的耳朵被音乐声吵得有点头疼,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呆上一会,不成想刚转了弯就看到了索恩,他正在和一位姑娘聊天,他一只手撑在旁边的橱柜上,微微侧着头,据他说这样能显示出他迷人的绅士风度。
他对面那姑娘有点面生,我好像从来没在舞会上见到过,那是个小眼睛的姑娘,抹着厚厚的粉底,只不过在灯光的照射下,那粉看上去没太抹平。她身上穿的衣服亮眼极了,镶满了钻石,在灯光下比她的粉底更加夺目一些。
索恩的神色看上去挺激动,嘴巴开开合合,看上去一直在说话,而她对面的那姑娘神情有些羞赧的样子,一直抿着嘴在点头听他说话,时不时转动着眼睛看向角落。
我顺着她的视线,才发现角落里坐着一个身材匀称的妇女,她身上的衣服没有女儿的那么豪华,脸上带着些期盼的神色,似乎是在鼓励女儿在舞会上进行一些适当的交际。
我喝完了手里的红酒,就悄悄地开了门钻到了蒂莫斯先生家的露台,由于今天风有些大,露台没什么人,这也正好合了我的意,能让我享受片刻的安静。
蒂莫斯先生的太太格外喜欢绿植,露台上是各种品种的绿植,甚至还有叶片宽大的芭蕉,寻常人喜欢养这植物的可不多呢。
我找了个角落,用两片芭蕉叶一片遮住了我的额头,一片遮住了我的肚子,舒服地找了个躺椅躺下,有这芭蕉叶的遮盖,就算有点风也不要紧了。
在我眯着眼睛准备小憩一会儿的时候,一段交谈声扰了我的好梦,而其中一个声音我再熟悉不过了,正是我的弟弟索恩。
“柯莱特小姐,您的美丽让我一见钟情,实在是难以忘怀。”
我睁开眼睛,心想,索恩这么快就找到了他这命中注定的姑娘,这未免有点太快了吧?他们两个不是才见了一面吗?
另一个来自女孩的声音细细尖尖的,料想应该就是那位柯莱特小姐了,“啊,真没想到……只是,我并不住在拉摩尔,我家在临近的科斯城,离这儿有点距离呢……”
索恩声音激昂:“比起爱情,距离算得了什么!”
“哦,索恩先生……”柯莱特顿了顿,“听说你住在庄园里,不知道是否方便我和母亲哪天去拜访?”
“近来恐怕不行,我家最近来了许多亲戚,我父母都忙着招待这些从巴黎来的公爵和公爵夫人,仆人们都忙得不可开交呢。”
“天呐,公爵和公爵夫人!”柯莱特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些,很快她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有些升高的音调,声音又低了下来,“您结识的可都是些大人物呢。”
“我喜欢结交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就比如,柯莱特小姐您,认识您是我的荣幸。”
“哦,我也是,”柯莱特小姐语气带着些羞赧,“外面风太大了,我们回去吧。”
随着露台玻璃门的吱呀一声,凉风阵阵的露台又重归安静了。
我没了困意,倒是在琢磨着索恩所说的那公爵和公爵夫人是他在梦里看到的还是在画册里看到的,总之冷清清的莱顿庄园里除了我们几个仆人,怎么也和热闹搭不上边。
索恩这拙劣的谎言让我觉得好笑,何必为了取得这位柯莱特小姐的芳心编出这样的谎言,等到时候谎言揭穿索恩可得丢一番面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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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和索恩回莱顿庄园的路上,索恩主动开口和我说起了这件事,
“我们家很快就要迎娶一位小姐了。”
“哦?”我装作没看到,也不曾听到索恩和那姑娘的那番对话似的,询问道,“所以那姑娘满足你那么多的要求吗?”
索恩停顿了一下,“要找到完全与自己心意中相符的爱情那简直比登天还难!不过在我看来,柯莱特小姐与我梦想中的夫人完全一样呢。”
“柯莱特小姐?”
“她是今天第一次来到拉摩尔,她和母亲住在离这儿不远的科斯城,离这儿才三十多英里,多近呐!听说科斯城的酒品种很多,以后我倒是可以常常去那儿买酒喝了。”
索恩想的可真远,这还刚见这姑娘第一面呢,已经想到了婚后生活,可谓是极为跳脱的想象力了。
我制止了他对日后往返拉摩尔和科斯城的想象,“拉摩尔那么多姑娘你都没有中意的,怎么这位科斯特姑娘一来你就要与她定下终身了?那姑娘又是怎么想的?”
“爱情可是缘分。至于柯莱特小姐,我认为她也对我有所情愫,更何况我觉得她母亲好像很赞同我与她的来往呢。”
“所以你是喜欢柯莱特小姐的什么地方?”
面对我好奇的问题,刚才还善谈的索恩卡了一下壳才继续说道:“自然是她纯真美好的气质,她给我的感觉就像是清晨沾满了露水的月季花,洁白而又神圣。她的气质与她身上那件礼服多相称呐,我只在巴黎的时装店里见到过那样手工镶嵌着珠宝的裙子,美丽极了。”
我贫瘠的想象力实在无法让我把一个人与月季花扯上想象的关联,看到索恩如此兴高采烈的样子,我也不至于打击他的高涨情绪,只是想到他介绍自己家境时的那番胡编乱造,我询问道:“那你什么带着柯莱特小姐去我们家见见父母呢?”
索恩瞥了我一眼,好像我这句话打扰了他什么兴致一样,他快走了几步,超过了我,
“我们家?得啦,柯莱特小姐大抵没见过那种用砖头砌起来的房子,见父母这种事还是等我们结婚以后再说吧。或者到时候在饭店吃饭的时候再让他们见个面。啊,我得琢磨琢磨以后在哪家饭店吃饭的事儿,最好在拉摩尔和科斯城之间……”
索恩后面的话就是在自言自语了,他一思索起事情就走得很快,不多时我就只能看到他模糊的背影了。
我哼着歌,不紧不慢地朝着莱顿庄园走去,那棵高高的桦树比庄园宫邸的尖端更先出现在我眼前,它耸立在黑夜之中,像一个黑黢黢的鬼影。离得近了,我听到庄园里远远地传来凄厉的呜咽声,倘若这时候有哪位夫人驾车驶过这附近,下次舞会上夫人们的谈资怕是又要多一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