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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公平的交易(上) 我用一句话 ...

  •   早晨,西奥尔先生告诉了我们一个不幸的消息,卧室女佣乔黛拉女士昨天沾染了风寒,为了避免传染给我们,她已经回家休息了。乔黛拉不善言谈、表情僵硬古板,对西奥尔先生的话向来言听计从,在我心里,她就是如同葛朗台先生身边的长脚拿侬那样的存在,她长着一副好像永远不会生病的结实身体,从我第一天入职来到这家庄园起,我就没听过乔黛拉小姐哪怕咳嗽过一声,没想到这样的人也会被疾病钻了空子趁虚而入。

      我相信以乔黛拉强壮的身体,总能很快痊愈的,只是,西奥尔先生把这事告诉我们,定然不是让我们像虔诚的基督教徒一样默默地祝福着乔黛拉身体尽快痊愈,言下之意是要我们先暂时顶替一下乔黛拉的职责。

      可是,给二楼的这两位庄园主人送饭打扫房间是我们从没有做过的活儿,根本无从下手,也完全没什么头绪。

      西奥尔先生的目光最先投向苏西和玛丽,她们以前都做过女佣的活计,对这份工作料想应该最清楚。可是,这两个连睡觉都得挤在一起睡的两个胆小女人,自然是一步也不敢踏上那二楼阴暗的地盘,她们两个就像是被霜打蔫儿的红薯苗儿,耷拉着头看向地面,默不作声。

      这份安静并没有被哪个勇敢者的自告奋勇打破,哪怕是西奥尔先生抬了抬眼睛,用饱含着鼓励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了一眼。

      我没有应声,倒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西奥尔先生还没有说给乔黛拉女士帮忙的这几天里怎么算工钱,倘若只是仆人间没有利益回报的友好互助,那我可就不准备参与这份美好至极的善行了。

      西奥尔先生抬了抬眼镜,“我知道你们对莱顿夫人……不是那么熟悉,她可能也会对陌生面孔感到恐慌,我可以理解,我可以负责给莱顿夫人送饭和整理房间。”

      这话让苏西和玛丽微微抬起了一点头,看了彼此一眼,好像在与对方交换着勇气,鼓励着对方接下这个差事呢。

      西奥尔先生又说道:“乔黛拉没回来之前,顶替她职责的,我一天给十个银币。”

      苏西和玛丽霎时间抬起了头,可是已经晚了,我的声音已经在听到“十个银币”的那一瞬,脱离我的意识掌控,自发地从我身体里冒出来了,“我可以。”

      我清了清嗓子,在意识跟上自发而出的声音后补上了后半句,“西奥尔先生,我很荣幸这几天能够接管乔黛拉的工作。”

      西奥尔先生眼镜后的目光带着笑意看了我一眼,我已经熟悉了人们带着这种揶揄的目光看向我了,他们一定在心里说着:瞧瞧贪财鬼索利的这副嘴脸,不提到金钱时他安静地像块木头,一提到金钱他就如此精神!

      我习惯了这种评价,早已经不甚在意了。

      早知道我一个月的工钱才五十银币,而这份工作一天就能赚下十个银币,是多么划算的交易,我甚至愿意为莱顿女士送饭和整理房间,如果西奥尔先生能多给我一些银币作为报酬的话。

      向苏西和玛丽请教了卧室女佣,哦不,是卧室男佣的职责后,我便端起这份我原先以为是给娇贵宠物吃的清汤寡水的饭,自我进入莱顿庄园后第一次踏上前往二楼的破旧木楼梯。

      我走上楼梯时,看到一楼的仆人们都在默默目送着我,仿佛我是去往了什么不归路,而在我面前,这破旧不堪的楼梯震动的声音仿佛是银币落在口袋里的叮铃声,而那扇被锁链缠住的门因为那十个银币而闪烁着银光,简直就像是来自教堂的温煦光辉。我用西奥尔先生给我的钥匙打开了锁,礼貌地敲了敲们才走了进去。

      这房间与我想象的与这座庄园气质相符的阴暗逼仄并不一样,它宽敞明亮极了,一个房间几乎抵得上一整个客厅的大小,与门正对着的、房间的另一头是一扇巨大无比的落地窗,从这里可以看到远处山坡的景色,美极了。不过,唯一有点破坏那扇落地窗美感的是一把材质同房门上一样的铁锁,把窗户牢牢地锁住了无法打开。

      在这明亮的、宽敞的房间里,有着一张蓬松柔软的大床、一个摆满了银烛的床边柜,和一座雕满了花纹的衣柜,并排摆在床的一侧。几乎所有的家具都集中在门和大床中间的区域,虽然拥挤但拿取东西料想应该挺方便。

      在床的另一侧,也就是和落地窗之间有一块极为敞亮的空间,地上除了一块灰色的羊毛地毯什么家具也没有,那里——只有莱顿庄园的小主人,莱米安。

      他正坐在一张木椅子上,身上套着一层围裙,手上拿着一只铅笔,对着一张画架上白纸,正在纸上图画着呢,铅笔与粗糙的纸面摩擦发出了对我而言熟悉万分的“沙沙声”,我终于弄清了这沙沙声是由什么东西产生的了。

      莱米安背对着我,一头金色的长发在阳光下发散出柔软细腻的光泽,他的金发反射着太阳的光芒,在地毯、墙上透映出金色的光团。

      我走近时,他露在金发外的一只耳朵轻轻动了动,侧过了脸,那一瞬间,我心想苏西和玛丽要是看到了这幕景象一定会后悔自己没揽下这份差事。

      毕竟,他长得实在很美,我还从未见过有人的蓝眼睛有他的眼睛这般明亮,像是海天交际中间的那抹蓝色,泛着柔和的光芒。而他转动着眼珠侧身看向我时,眉眼的抬动间有着神圣、干净的气息,这种气质我只在拉斐尔的圣母画像上感受到过。

      倘若不是因为我事先知道这是个男孩,我估计单从他的外表上无法分辨出他的性别。

      他看到我有些惊讶,虽然没有说话,但我从他睁大了些的眼睛和微微挑起的眉毛间读到了这个讯息,开口解释道:“乔黛拉女士生病了,这几天由我来负责您的起居。”

      他听到这话没什么表情地垂下了眼帘,侧回了脸,我的视角只能看到他耳际那些在太阳光下毛茸茸的绒毛。

      “放地上吧。”莱米安开口说话了,他的嗓音介于低沉与通透之间,带着长久离群索居少加开口的沙哑,和源自于内心的那种澄澈的纯真。

      我把托盘放在旁边的地毯上,看到地毯上散落着许多不同笔刷的画笔、五十余种不同颜色的颜料和粗细各异的铅笔。莱米安虽然视线盯着画,但那双苍白的手仿佛能看见那些画笔的位置似的,精准地弯下腰从灰色的地毯中间捡起他想要的那一支。

      我按照刚才紧急培训的流程给莱米安铺床、擦拭这些本就很干净的家具,说实话,在我忙碌过一通后站在门口欣赏我的劳动成果时,我发觉这和我刚进来时看到的景象没什么太大不同,最大的不同只是我把纸篓里的垃圾收拾走了而已。

      不过,在给莱米安收拾房间时,我看到他的床头堆了厚厚的一沓画作,我粗粗地估计了一下,大概有一两百张,每张的内容都不尽相同。大多都是水彩画,颜色淡雅,就和莱米安吃的饭那样清淡。

      鉴于我此前一直把“沙沙”声作为我小憩前的安眠曲,今天以更近的距离听到这阵声音,让我在收拾房间的时候就按耐不住偷偷打了许多哈欠。但为了对得起这十个银币的酬劳,我还是强忍着困意擦拭着那些本来就已经很干净的家具。不过,当我看向莱米安那副已经画了一会儿的画作后,我发觉他如今用铅笔勾勒的画作雏形竟让我有一些眼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画的是离这儿大约一英里之外的曼赫斯桥,前些年由于它太过老旧破败,行人和车辆都不愿从上面穿行,几近废弃。但如今曼赫斯桥已经被政府花钱修缮了一番,桥两侧摇摇欲坠的栏杆被校对加固了,原先一下雨就变成一个个水坑的凹凸不平的桥面也已经被打磨平整。不过,莱米安画的还是之前的那座曼赫斯桥。

      或许是太困了,我不自觉地脱口而出:“曼赫斯桥这两年新修过了。”

      莱米安小幅度地颤抖了一下,似乎被我突如其来的开口吓了一跳,大概是习惯了安静的无人生活,一时之间忘了这屋子里还有我这么个活人吧。

      他抬起那双蓝眼睛看了我一眼,“变成什么样子了?”

      我简单地向他描绘了一下如今曼赫斯桥的现状,他歪着头,铅笔抵在画纸上不动,听得很认真,而后弯下了腰,像是在地毯里寻找着什么似的。我毕竟不是太蠢的人,能猜到他是想找橡皮,刚才收拾东西时恰好看到了,便从地毯里捡起来递给他。

      莱米安从我手心里接过橡皮,沉思着擦去了初稿的一些细节,似乎是照着我的描述重新勾勒起他想象中的那座新的曼赫斯桥。

      我看着他修改画作时突然想到什么,曼赫斯桥时两年前重建的,而他如果这件事都不知道的话,说明已经在这房间里待上两年有余了。我忍不住侧头看了看他的面容,倘若是我,即使是在这样豪华的房间里待上两年多,怕是也会得了失心疯不可,可莱米安神情沉静宁和,就像我见过的那些在画画老师家里学画画的孩子们一般,他们尚还年轻,做起事情来往往只盯着眼前的事情,不会像大人那般想东想西,因而大多眼神都专注极了。

      可是,那些孩子们愿意专注于此是因为父母往往答应他们认真画画之后便会接他们回家,而莱米安呢?一幅画画完便是接着另一副画的创作,永远没有奖赏和回馈,这样的生活,他是怎么忍受了这么久的?

      在他沉思着修改画作的时候,我默默地轻声退了出去,并祈祷着他能专心于画作别抬起头,毕竟,他要是回头了可就会发现我手里夹着他那堆画纸里的两张画卷,正提心吊胆地往门口走呢。

      我之前在拉摩尔的画廊上参观过一次,因为刚开业时不收钱,我自然不会错过这种能免费陶冶情操的机会。我还记得那些画廊的画作下面都标着这幅画的金额,欣赏这幅画作的顾客可以将画作买回家,随便其拿来观赏把玩,在我看来这是一件艺术品的价值最好的体现。

      我在和莱米安开口谈论曼赫斯桥时借着说话的遮掩从他的那叠画作里抽了两张出来,我准备去问问画廊先生,这样的画是否能卖出去。

      虽然我确实是想趁机赚些钱,但也怀着一些能够让莱米安这些艺术画作的价值得以实现的愿望。我相信这位像天使般圣洁的莱米安一定会理解我的所作所为的。我总能为自己的行为找出合理的借口,这是我从小练就的本事。

      面前的画廊老板麦纳捻了捻他浓密的胡须,眼神在我给他的那两张画作上安置了许久,久到我从最初满怀期待地看着他到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地坐在了旁边的长凳子上。不知道过了多久,麦纳先生终于回了魂,他不敢置信地抬头打量了我一下,又低头看了看那些画,

      “索利,这是你画的?”

      “当然不是,”我面色镇定地说,“是我一个朋友托我来出售的。”

      麦纳闻言眼里的疑虑倒是淡去了一点,“你不像是能画出这种画的人。”

      我问他为什么,虽然我确实没学过画画,也从没拿起过画笔,难道我就不可能是绘画界的天才了吗?

      “画作能反应画者的灵魂,我没有贬低你的意思,但这样的话不是我们能画出来的,”麦纳先生言辞诚恳,又带上别在领口的眼镜细细看了一会儿那两幅画,很珍惜地抚平了我匆匆忙忙带出来时把这两张画卷压出来的褶皱,“一张画我可以给你一个金币。”

      我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困意立刻被抛在了耳后,我做梦也没想到这样的一幅画能卖出一枚金币,差点以为是麦纳先生年纪太大,已经分不清自己说的是银币还是金币了。

      麦纳先生言辞凿凿地重复了一遍,我直到捧着手心里闪闪发亮的这两枚金币才敢相信这竟然是真的。这两枚金币很新,看样子还没留经过多少人的手,我珍惜地把它们放在手心里,在回莱顿庄园的路上把它们对着太阳光看了又看,它们被我的手心捂得暖烘烘的。

      我虽然是个贪财鬼,但并非是那种一毛不拔的吝啬者,这两枚金币的功劳是属于莱顿庄园的那位小主人莱米安的,我虽然不能直言告诉他我偷了他的两幅画去画廊卖了,但总会可以以别的形式给他一些报酬。那天在帮他整理房间时,我注意到他的铅笔都已经经过长时间的磨损露出了里面的黑芯,莱米安画上一会儿他那双洁白的手就被碳棒染黑了,于是我特意去买了一盒铅笔,才二十个铜币,我又去二手书摊买了一本画集,我随便翻了翻,大概都是些什么风景画,不知道对莱米安有没有用,主要是它刚好促销,原本要一银币,现在才五十铜币,我跟抢似的买下了。

      虽然用价值四个金币的两幅画回报他这些只值七十个铜币的东西,我这个中间商赚得有点太多了,可我很快安慰自己,如果不是我,这些画堆在莱米安床头也没有什么价值,我赚得虽然有点多,但也是理所应当的,于是迈着极为轻快的步伐回了莱顿庄园。

      苏西和玛丽都好奇地问我小主人究竟是什么样子,平日里乔黛拉很少说话,性格阴沉,她们虽然对二楼有诸多好奇也不会向她打听,而对我就不一样了,拦着我非让我说两句不可。

      我用一句话概括道:“他是个天使。”

      我在心里默默补充着,能带来金币的天使。

      她们两个将信未信地打量了我一会,玛丽对我说:“索利,我发现你真适合去拍电影。”

      “为什么?”

      “你有一副好演技,还有一副好皮囊,何不去试试呢?”

      我伸了个懒腰,不太感兴趣地绕过了她们,懒洋洋地回身对她们说道:“我除了会演吝啬鬼,其他什么也演不了,哪个导演会用我这么个什么也不会的卧室男佣?”

      不过,为了表示她们对我的夸赞,我还是做出了一点小小的回报,把在画廊门口台子上免费拿取的糖果分了几颗给她们,趁着她们的注意力短暂地从我身上转移到糖上,我赶紧溜上了阁楼,回到了我自己的那片小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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