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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贪财者的面目 这世界上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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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界上没有什么真理,金钱才是唯一的真理。
我一直信奉着这句话,将它视为圭臬。或许在巴黎、里昂这种大城市里,还需要信奉着别的真理才能成为人上人,但在拉摩尔这个小小的乡下地区,只要这句话便足够了。
拉摩尔算不上什么发达的地方,不过与附近几个大城市都离得不太远,交通还算便利,不少商人在这块地广人稀的地方建了许多工厂,因此,这里的居民要不是这座纺织厂的工人,就是另一座零食厂的工人,这些工厂养肥了建厂的厂主,也养活了拉摩尔的一大半居民,人们在金钱的诱惑下也能够忍受这些工厂给他们的生活带来的噪音与污染。
不过在乡下,比受污染的空气流通更快的,是人们的流言蜚语,我想这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一个这么一个没有时髦时装和亮丽珠宝能够吸引人们视线的穷乡僻壤,不谈论编造点故事怎么能打发这无聊的生活呢?
据我所知,他们谈论最多的便是离大多数住宅都比较远的一座位于拉摩尔东南角落的莱顿庄园。它坐落于一座斜斜的山坡上,附近是荒废的农田,庄园里有一棵和宫邸一样高的桦树,常年未经修建,像流浪汉的胡子一样自由生长,再过几年怕是就能超过那府邸,成为庄园里最高大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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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这座莱顿庄园更贴切的称呼是,这是一座经久未修的、荒废的庄园,五英里之外那座刚满百年的老教堂都比这府邸看着要新一点,诸位可想而知这莱顿庄园是多么破旧了。
有一次,我只是想往窗台上放上一盆夹竹葵,结果布满裂隙的窗槛因为承受不住重量断裂了,那盆夹竹葵掉到了地上粉身碎骨,还差点砸到园丁格琅先生的秃头上。谢天谢地没有砸到,不然我就要支付好一笔医药费了。
我刚从镇子上的高中毕业,就在我父亲的引荐下,在这栋荒败的庄园里做洗盘子的男仆,对这份工作我乐在其中,毕竟钱虽算不上多但事情少,总归比在那些工厂里早八晚五的定时定点上班要好得多。
这座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坍塌的庄园府邸对我们一家来说,却是生存与生活的全部来源,毕竟我们一家都在这栋庄园里工作,我弟弟索恩是园丁格琅先生的学徒,每天帮着修剪两剪子花草,由于他学艺不精,但现在都分不清杂草和绿植的区别,于是干脆统统浇上,以至于杂草长得比正经的绿植栽培快得多,有时候我不得不推开拨开花园里的杂草才能欣赏欣赏夹杂在其中的娇嫩花朵。
我母亲是厨房女佣,兼管整个厨房的器具洗涤和储存。她体型像个宽宽的木桶,声音响亮,是这死气沉沉的宫邸里比鲜花还要具有生命力的存在,也是因为她,很多女仆还愿意留下来,不过大多数情况下都依偎在她身边只愿意在一楼活动,至于为什么不去二楼?请容我稍后揭晓。
我父亲索莫罗是厨师,或许在别的庄园里厨师往往都分什么主厨和帮手,但莱顿庄园可不太一样,这儿人丁稀少,一位厨师应付这些人的一日三餐便绰绰有余。毕竟这庄园的仆人除了我们一家几口便只剩下管家西奥尔,和两个女仆苏西、玛丽,秃头园丁格琅以及一位卧室女佣乔黛拉。
苏西和玛丽来这儿工作的时间和我差不多,她们到现在还没适应这里的工作习惯,做什么都畏畏缩缩的,不知道被西奥尔管家友善提醒过多少次。西奥尔是我见过的最具有绅士气派的管家,每天的头都梳得油光发亮,白色的管家礼服一直扣到最顶端,他对待谁都客客气气的。每天早上天刚亮之际,他就会起床,探查过一遍主人的卧室后便从二楼的居室走下来,脱帽向我们说早安,而后我们便开始了每天的重复生活。
我父亲做早餐,乔黛拉把早餐送到二楼,不多时再下来与我们一起吃饭,而后我们这些仆人便把这座府邸的内里好好收拾一番,因此这府邸虽然从外面看着破旧,其实从里面看只是老古董比较多,但在西奥尔管家的打点下,一切都是干干净净井井有条的。
好像我还忘了介绍这府邸最重要的角色,也就是莱顿庄园的主人。请容我解释一嘴,并非是我不愿意介绍,而是自我入职以来的几个月里,我还从来没见过莱顿庄园的女主人呢。
至于男主人的消息,我也是在蒂莫斯先生家每周召开的舞会上从各种太太的嘴里听到的,
“可怜的莱顿先生,我还记得他的交谊舞跳得是那么好,可惜再也看不见了。”
“上帝一定会因为他那优雅的舞步把他留在身边的。”
“要我说,他那病一定是拖得太久导致的,要是早点请巴黎的名医来看,或许早就好了。”
“谁能想到呢?大家都以为不过是一场小小的感冒罢了。不过有了这前车之鉴,前两天我丈夫发了恶寒迟迟不愈,我立刻就去请了巴黎的大夫,一点不敢耽搁。”
“莫非咱们俩请的是同一位医生?你请的是不是……”
从她们的只言片语中,我大概了解了这莱顿先生的悲惨境遇,大部分人对待莱顿先生饱含着同情与追忆,但对于莱顿庄园则抱着不太一样的看法。
“前天夜里我从城里回来经过莱顿庄园,总觉得里面似乎有女鬼的幽怨哭泣声,可渗人了。”
“嘘嘘,那大抵是莱顿太太犯病了。”
“我听说,莱顿太太在莱顿先生去世前精神状态就不大好呢,因此在莱顿先生害病那段时间耽搁了病情呢。”
“我倒也听过这个传闻……”
虽然流言蜚语不是什么好词,听别人谈话更不是什么好习惯,可我确实能从她们的对话中获得不少有用的东西。
莱顿太太之前精神状态如何我不大清楚,但自从我入职莱顿庄园的这一个月以来,确实在半夜许多次被她的尖叫声和指甲抓挠墙壁的刺耳声音惊醒,往往所有的仆人都会被女主人癫狂的精神状态吵醒,然后举着蜡烛聚在一楼的客厅里,默默看向隐藏在二楼中的黑暗房间,谁也不敢上去问问情况。
不过每次这个时候,西奥尔先生总会穿着他那身整齐的管家西装从屋里走出来,镇定自若地举着烛台走上嘎吱作响的楼梯,不多时那阵尖叫和呜咽声便会平息下来。西奥尔先生小心翼翼地从破败不堪的楼梯走下来,用手势示意我们各自回房休息,烛火照在他那张微圆而忠厚的脸上,给人一种特别的信赖感。
那么,诸位应当也可以理解为什么两位女仆苏西和玛丽会不愿意去二楼了。不过我们所有仆人的工作范围基本都在一楼和门口的庭院,除了西奥尔管家每日清晨都一如既往地去二楼问那位女主人有何吩咐,以及乔黛拉一日三餐去送饭之外,也没有其他仆人对超过自己工作范围的地方有什么好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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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除了女主人莱顿太太,二楼还有一位小主人,这则消息倒不是我在舞会时听那些太太们闲聊说的,而是刚一到这儿就知道的。因为我父亲索莫罗每次做饭都会特意单做一人份的,这盘子里的食物用的油盐很少,连香料都不加,本来我以为用料这么干净的食物可能是给这府邸里娇生惯养的宠物吃的,后来才知道原来这份是专门做给二楼那位口味极淡的小主人吃的,那时候我非常庆幸自己没有把自己的猜测说出口,否则怕是一向镇定自若的西奥尔先生也会对我加以斥责吧。
只可惜,我听西奥尔先生说,女主人莱顿太太在清醒的时候下过一道格外残酷而令人费解的命令,那就是将自己的儿子禁足在房间里,不允许他出来,虽然这命令背后的原因让人难以弄清,但一向奉主人的话为圭臬的西奥尔管家只好照做,他们给小主人的卧室门上安上了一道锁,这锁的钥匙只有他和卧室女佣乔黛拉有,也只有他们偶尔能进去探望一下这位小主人。
实话说,如果是我被整天禁足在卧室里,恐怕疯得要比莱顿太太还厉害,夜晚的尖叫声能比警笛还要响亮。好在,这小主人似乎没有遗传母亲不太良好的精神状态,始终安安静静的,我们有时候,不,是大部分时候,都根本想不起来二楼还有这么一位小主人,大部分的注意力都被莱顿太太吸引了。
因此,这偌大的宫邸一楼,每天只有我们仆人忙碌的身影,两位主人都只在自己二楼的卧室呆着从不下楼,我每天看着周围那些熟悉的脸、尤其是每天都能看到我父母和弟弟的脸,我甚至总会生出这是我们几个仆人才是这庄园的主人的错觉。
虽然我从未见过那位被禁足的小主人,但偶尔能听到他的一点声音,证明着楼上那个上锁的卧室里的的确确是住着一个活人的。
用好早饭后,我往往会在沙发一侧擦那些银饰烛台,由于这老房子的木板已经很陈旧了,隔音效果并不是很好,我每天都能听到头顶有脚步声从卧室这头走到另一头的响声,而后是一声木凳子划过地面的摩擦音,再接着就是持续不断的沙沙声。
我第一次以为只是偶然,后来每天都在那个点去擦烛台,发现每天都能在那个时间点听到如此同样的声音,如此看来,这小主人的生活作息比我还要规律一些。我伴着这挺催眠的沙沙声把沙发这头的银器擦完,然后就能带着这点愉快的困意去庭院找个阳光很好的僻静角落舒舒服服打个盹。
我的困意和这白噪音久而久之已经建立起了条件反射,有时候我白天喝了太多咖啡有点失眠的时候就会想念这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摩擦引起的沙沙声,我为了催眠自己甚至试过自己制造这种沙沙的声音,用过木板、沙子、粉笔好多东西,但总是仿照不出那种完全一样的、带着轻柔韵律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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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儿,我才忘了或许该介绍一下我自己,我叫索利,正如前文所说,是莱顿庄园里的一位男仆。
我的偶像是大名鼎鼎的葛朗台先生,这位先生的名字在我们国家可以称得上如雷贯耳。他一生的事迹我熟悉得可以倒背如流,他做的拿一手好买卖令我艳羡万分,他一辈子对金钱的迷恋和贪婪更是让我仿佛找到了知音,我对他的爱恐怕三页纸也说不完。
与我的偶像相似的是,我同样是个嗜财如命的人,每天夜里睡觉前都必须抱着我装钱的匣子好好清点一番,而后抱着它一同入睡,我可以不盖着被子,但我心爱的钱匣子需得好好盖着被子不能受一点风寒,我简直把那些银币和金币当成了我的孩子们,我想我大概是一位极有责任感的父亲,因为我对待我的金钱孩儿们的原则是:只能多,不能少。
整个拉摩尔都知道我的个性,毕竟我对钱的热爱从很小的时候就展露出来了。各位以后或许就能更深了解到我对金钱和买卖是有多么热忱,我在这里只是先简单地举几个大半拉摩尔的人都印象深刻的事迹。
我年龄尚小时,便借着自己稚嫩的外表博得了人们的一致同情心,我在五岁时便在夏天推着小车卖雪糕,在冬天推着小车卖围巾,大人们都以为我是家门不幸从小需要赚钱养家,纷纷放弃了摊位上质量更好的货品来支持我的小生意,但事实上我家门幸运,父母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是养活我和弟弟索恩倒是都不成问题。
或许是我从小就对金钱有些狂热的渴望,觉得父母给我的拿点零花钱放在我的零钱袋里显得空荡荡的,所以每天做梦都在想要怎么把它灌满,摇晃的时候能听到钱币撞击的悦耳声音。在我看来,这可比门口悬挂着的风铃声好听得多。
当和我同龄的孩子还在拿着父母给的零花钱去买糖果的时候,我已经怀抱着鼓囊囊的零钱袋试图在糖果摊批发一些糖果而后拿去学校门口以两倍的价格卖给那些想少走两步路、刚出门就能吃上糖果的小孩儿们了。
上学的时候,我赚钱的途径就更多了,包括但不限于,帮我的男性朋友们写情书,帮我的女性朋友们传话,帮我的懒鬼朋友们写作业,帮我的调皮朋友们顶替挨骂……
我待过的法国福德初中和凡也纳高中的同学可以作证,索利是个做什么都极为靠谱的家伙——只要给他说定的钱,他就一定能把事情做得漂漂亮亮。
或许诸位会认为像我这样贪财的人只会谄媚奉承有钱人,这倒是看错我了。我一向认为穷人身上也有蝇头小利也赚,富人身上也有滔天厚利可图,因此只要是能让我赚到钱的人,我统称为好人,这么看来,我算得是一个极为公正的人。
不过,不同于我的偶像葛朗台有那样让整个索漠城都掂量不清的巨额财产,我虽然全心赚钱、省吃俭用,存下来的钱也还是可以数清的,真希望有一天我也能在自己的房子里专门开辟一间屋子来放自己的钱财。
在莱顿庄园的生活虽然略有些无聊,但好处是空余时间很多,我除了在花园里打盹,其他时候也都是在努力做成交易,攒下更多的钱。
我如今除了在莱顿庄园做男仆,还有份小小的兼职。在这里需要简单介绍一下蒂莫斯先生,他是我们拉摩尔的小富商,戴着一副标志性的金丝半框眼镜,优雅程度与管家西奥尔先生不相上下,作为一位品性端正、又格外喜欢热闹和交友的富豪先生来说,办舞会一定是最便利又有效的手段,既能够消遣他和妻子无聊的时光,又能够结识新的朋友。
我常常与弟弟索恩混迹其中,索恩一心想找个能够与他共度一生的美丽女士,我则是想赚到能供我度过余生的美丽金币,姑且也算是和索恩有一些异曲同工之处吧。
想在一个晚会上做赚钱的买卖可并不难,诸如陪那些被晾在原地有些尴尬的姑娘们舞上一曲,我只收一个银币;对那些互相爱慕而又碍于兄弟姐妹或者家长在旁不敢上前探听的有情人们,我自然极乐意做他们中间的传信鸟,代价是每个人都要给我三枚银币,如果他们终成眷侣,我还要多收几枚以示我的功劳。
人多的地方,热不热闹是次要的,能赚到钱才是主要的。
虽然比起葛朗台先生来说,我进行的都是些小买卖,赚的都是小钱,但我倒并不以此为耻,毕竟我没有葛朗台先生那么好的运气,有足够的资本来支撑我进行更大的交易,当然,我也缺乏他的勇气和对商业的灵敏嗅觉。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贪财者,在积累财富这条路上仍有许多要学习的。
不过,有两个买卖我不做。
一个是亏本买卖,诸如花费过多的时间精力去达成一项利益微薄的交易,我不做;又或是当下利益虽然丰厚,可是会影响到我之后的交易,我也不做。我是位谨慎的贪财者。
另一个嘛,则是出卖自己的买卖,比如出卖我的□□和心灵的交易。在这里,我不得不照一照镜子向诸位简单说说我的长相。
令我万般遗憾的是,我并非如同葛朗台先生那样是一副天生贪财者的模样,也没有他那样独特令人尊敬的气质。我有一头卷曲的棕黑头发、遗传自我母亲的棕色眼珠,和遗传自我父亲的小麦色皮肤,我面庞瘦削,当然,这是我克制饮食注意身材的良好结果。
我这双眼睛盯着别人的时候常常被误解为我痴情于他人,事实上我往往只是在默默换算他们身上的衣服和配饰值多少钱吧。这种误解大抵和我长了一双细长深邃,眼尾上挑的眼睛有关。
这勉强算是不赖的长相,但对我来说这样的长相其实并无什么必要,有时候甚至还会给我带来一些困扰。
毕竟整个拉摩尔的人都知道索利贪财,有时候竟以为我会做出那种为了钱财可以出卖身体的事儿。
正如我之前说的,这种交易我向来不做。因此,每次在送各种姑娘或者男士到家门口,我向他们索取报酬时,往往会被问到愿不愿意赚些别的钱。
这时候我总会礼貌地致以我的敬意后转身离开以表示我对这桩买卖的拒绝。
那么,这就是我,贪财者索利的大致面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