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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不完美 糟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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烤炉上的肉串滋滋冒油,油烟混着孜然和辣椒的香气裹着热气飘出来,又和冰啤酒的凉气撞在一起。
教练组的几个年轻同事凑在一桌划拳笑闹,啤酒罐碰得叮当响,只有蓝桉坐在角落,显得有点心不在焉。
他没凑同事的热闹,只偶尔低头抿一口酒,眼神落在烤炉窜起的火苗上,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白天泳池里付苏挂在他身上时,软乎乎的体温,还有汉堡店里凑在他耳边说话时,扫过他耳廓的温热呼吸。
“想什么呢,魂都飞了。”一只手拍在他肩膀上,蓝桉猛地回神,抬头就看见健身房老板李亮拉了个塑料凳坐在他对面。
李亮四十来岁,光头,圆肚子,胳膊上纹着半臂的浪花,他把一把刚烤好的肉筋往他面前一推,嗓门洪亮,带着点酒气,“跟你说个事,这俩月顾客反馈表我看了,十个报私教课的,八个点名要找你,对你都满意得很。你考虑考虑,别打零工了,转正当全职教练,我给你交五险一金,底薪加提成,比你现在挣得多一倍。”
蓝桉将啤酒罐握在手中,另一只手有点无措地挠了挠后脑勺,半晌才闷声开口:“亮哥,这事……我得考虑一下。”
李亮挑了挑眉,拿起啤酒罐跟蓝桉碰了一下,咕咚喝了一大口,语气是真心实意的为他着想:“怎么?还想着去深造读点书?没事,你要是想考个证什么的,我完全配合你,课程都给你排周末的,不耽误事。”
蓝桉闻言笑了,摇了摇头,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神情:“不是,亮哥,我真没那个打算。我就不是读书的料,上学的时候一翻书就犯困,坐不住。”
“那你到底想干啥?”李亮把啤酒罐往桌上一墩,眉头皱了起来,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你今年才二十,总不能一辈子打零工吧?挣一天钱花一天,没个准谱,你的好大姐友乔露也同意你这么晃荡?”
蓝桉皱起眉头,手里的啤酒罐被他捏得微微变形。
他喜欢游泳,喜欢呆在水里,喜欢在水底下只用感受到自己的安静,但真的要安定下来,当一辈子的游泳教练,他又很迷茫。
他有些担心,担心自己再次犯浑,给周围的人带来麻烦。
蓝桉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只垂下眼,闷声说了一句:“没想过未来,就想走一步看一步。”
“嗨,我真是看不懂你们这些年轻人了。”李亮看着他魂不守舍的样子,无奈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拿起啤酒罐跟他碰了一下,“年纪轻轻的,一身的本事,怎么活得死气沉沉的?有手艺有人气,往前奔就是了,总这么晃着,什么时候是个头?”
蓝桉没反驳,只拿起啤酒罐,仰头咕咚喝了一大口,冰啤酒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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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春寒裹着冷雨落了一下午,天阴得像浸了水的灰布,风卷着湿冷的潮气往骨头缝里钻,道边的玉兰花瓣被打落一地,泡在积水里蔫成了一团。
蓝桉刚从游泳馆下班,身上还穿着洗得发白的连帽卫衣,牛仔裤裤脚湿了大半,手里拎着皱巴巴的换洗衣物袋,正低着头往别墅区走,裤兜里的手机突然疯了似的震起来,屏幕上跳着“付苏”两个字,他心里莫名开心起来,立刻咧着嘴侧身躲到街边的屋檐下,飞快接起了电话。
听筒刚贴到耳边,付苏带着哭腔的声音就炸了过来,满是濒临崩溃的惊慌:“蓝桉!蓝桉你快来!我要被程澈打死了!你救救我!求求你了!”
蓝桉的脚步瞬间钉死在原地,浑身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下班的疲惫散得一干二净。
他攥紧手机,压着嗓子急声追问,声音都跟着发紧:“你在哪?在程澈的别墅吗?到底出什么事了?”
可电话那头的付苏已经彻底慌了神,只会翻来覆去地哭着喊“你快来”,背景里全是她压抑的抽气声,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蓝桉没再多问,转身就冲到马路边,拼命挥手拦了辆刚下客的出租车,拉开车门就报了别墅区的地址,嗓子急得发哑:“师傅麻烦您快点,越快越好,钱不是问题!”
车窗外的雨又密了些,雨珠砸在玻璃上,糊成一片模糊的水痕。
蓝桉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全是付苏哭到发抖的声音,还有程澈那双看他时永远带着冷意的眼睛———他会不会真的对付苏动了手?还是因为游泳的事迁怒了她?各种不好的念头疯了似的往外冒,手指不由得攥紧了手机。
二十分钟的车程,他却觉得像熬了一整夜。
车刚停在浅山别墅区门口,他甩开车门就冲了下去,连伞都顾不上打,冷雨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卫衣。
程澈家别墅的院门虚掩着,客厅的落地窗还亮着灯,他推开门,一眼就看见缩在羊毛地毯上的付苏。
她头发乱蓬蓬地炸着,松垮的白色真丝睡衣沾了灰,两只袖子全被眼泪打湿,紧紧贴在胳膊上,眼睛肿得像熟透的桃子,脸颊上全是未干的泪痕。
蓝桉注意到付苏还光着脚,脚趾蜷缩着抵在冰凉的地板上,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脚边是摔得变形的镜头筒,透明的镜片碎成了好几瓣,玻璃渣散了一地,旁边还倒着一个黑色专业相机包。
看见蓝桉进来,付苏像是看见了唯一的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死死抱住他的胳膊,崩溃的哭声一下子涌了出来,指甲都快嵌进他的卫衣布料里:“蓝桉!你终于来了!救救我!我完了!程澈回来一定会打死我的!”
蓝桉反手扶住她抖得不成样子的肩膀,蹲下来顺着她的后背一下下安抚,目光扫过地上的狼藉,心里咯噔一下沉了底。
“我……我就是看见窗外树上有只好看的鸟,想拿他的相机拍两张,”付苏抓着他的胳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连贯,“我没拿稳,直接摔地上了……我查了,这个镜头要四十多万!我的钱都买包了,根本没钱买新的镜头!就算有钱也得等排期,他后天就要带着去国外出差,如果发现镜头碎了,等他回来一定会弄死我的!”
她越说越崩溃,整个人都快瘫在他身上,脸埋在他的卫衣袖子上,嘴里翻来覆去地念着“蓝桉救救我”,像只受惊到极致的小动物,眼里全是铺天盖地的绝望。
蓝桉看着她哭成这样,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他确实没钱,一个打零工的游泳教练,每个月的工资就几千块,刚好够吃饭打点游戏,存款连这个镜头的零头都够不上。
可付苏还在他怀里哭得发抖,他不能说没办法,他是她现在唯一的指望。
他深吸一口气,把抖得站不稳的付苏扶到沙发上,转身倒了杯温热的水塞进她冰凉的手里,尝试安抚她:“别哭了付苏,没事的,这事我能搞定,你相信我。”
付苏捧着水杯,指尖还在控制不住地打颤,抬着红肿的眼睛看他,眼泪又啪嗒啪嗒掉了下来,带着哭腔的声音又哑又涩:“你怎么搞定啊?你也是个穷光蛋,四十万啊!你拿什么赔?”
这话虽难听不假,可蓝桉知道她不是嫌弃,是真的慌到了绝路。
他没生气,反而蹲在她面前,按住她发抖的膝盖,脑子里飞速转着———之前健身房有个玩摄影的学员,跟他说过市区有高端摄影器材租赁店,连顶级镜头都能租到,同城闪送一个小时就能上门。
他压低声音把主意说给她听:“我们现在立刻找同城的器材租赁店,租一个一模一样的镜头回来,型号、成色都能对上,先把今晚应付过去。他后天就出差,收拾行李都忙不过来,只会看一眼镜头在不在,根本不会拆开来细看,绝对不会露馅。等他出差走了,我们再慢慢想办法修这个镜头,或者凑钱赔。”
这话像一道光,照亮了处在灰暗当中的付苏。
她猛地坐直身子,抓着蓝桉的胳膊,声音都不抖了:“真的?真的能行吗?程澈那么宝贝他的镜头,不会看出来吗?”
“不会,”蓝桉笃定地点头,已经拿出手机翻通讯录,找那个玩摄影的学员要联系方式,“我那朋友是专业人士,跟程澈一样是个摄影师,他租过,说是很靠谱,而且程澈他后天就走,根本没时间细查。”
他说话的间隙,已经拨通了学员的电话,三言两语问清了租赁店的联系方式,又立刻打给店家,确认了有一模一样的镜头,加了三倍的加急费,让店家立刻叫闪送送过来,保证一个小时之内送到。
挂了电话,他抬头看向付苏,对着她扯出一个安抚的笑:“搞定了,一个小时就到。”
付苏看着他,刚才憋回去的眼泪一下子又掉了下来,这次不是害怕,是劫后余生的委屈。
她往前扑了扑,抱住蓝桉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还带着雨气的肩窝里,闷闷地说:“蓝桉,谢谢你……要不是你,我今天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蓝桉的身子瞬间僵住,手悬在半空半天,才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没事,跟我客气什么。”
一个小时后,闪送准时把镜头送到了。蓝桉仔细核对了型号和成色,和碎掉的那个分毫不差。
他帮付苏把镜头小心翼翼地装回相机包,放回书房原先固定的位置,又把碎掉的镜头碎片和变形的筒子收拾好,装进防水袋里,藏到了别墅储藏室最里面的柜子里,反复确认客厅里看不出半点痕迹,才彻底松了口气。
他陪付苏坐到快十点,直到院门外传来程澈牧马人熟悉的引擎声,叮嘱付苏淡定一点,就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然后从别墅的后门悄悄离开了。
晚上十一点多,蓝桉刚洗完澡,擦着头发从卫生间出来,手机又震了起来,屏幕上还是“付苏”两个字。他心里一紧,赶紧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的付苏,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还有点没散的后怕,像只刚躲过危险的小兔子:“蓝桉!过关了!程澈没发现!他根本都没打开相机包,就直接放进他的登机器材箱里了,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我今天真的死定了!”
蓝桉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听着她鲜活的带着笑意的声音,悬了一晚上的心终于彻底落了地,嘴角忍不住往上扬,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没事就好。”
挂了电话,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钻了出来,清辉洒了一地。
蓝桉看着手机屏幕上付苏的名字,心里有点甜,又有点涩。
他知道自己只是个临时的救命稻草,但只要对方的脸上挂着的不是泪痕,而是笑容,那样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