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夫妻》丹十一

4、不完美 游泳

　　天刚蒙蒙亮，是昨夜小雨洗出来的清透鸭蛋青。

　　空气里裹着湿软的青草香，混着楼下玉兰初绽的淡甜气，风里还带着残夜的微凉，扫过窗沿时，带得玻璃上没干透的雨珠轻轻滚了两圈。

　　付苏是被窗外叽叽喳喳的麻雀闹醒的，晨光透过半拉的白纱帘漫进来，把房间里的浮尘都照得清清楚楚。

　　这是完完全全属于她一个人的房间，不大，却处处都是她的痕迹———大大的双人床只有一个枕头，米白色床单睡出了浅浅的褶皱，床头柜上摆着半杯隔夜的温水，几张程澈给她拍的拍立得歪歪扭扭靠在奶白色的台灯边，有她蹲在草坪上踩雨后水洼的，有她对着镜头做鬼脸的。

　　地上随意扔着两件换下来的外套，衣柜门半敞着，里面全是她的衣服。

　　冷水扑在脸上，瞬间驱散了残留的睡意，她对着卫生间的镜子扒拉了两下乱糟糟的长发，随手抓成一个松垮的丸子头。

　　换好速干衣，她把泳帽、泳镜一股脑塞进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套了件宽松的黑色薄卫衣，下摆盖过大腿，也没管小腿和大腿上明明暗暗的青色伤痕，就踩着拖鞋出了卧室。

　　走廊尽头的暗室关着厚重的黑色防光门，门缝里漏出一点微弱的红光，混着显影液淡淡的酸味飘出来——不用想也知道，程澈昨晚肯定又熬了一整夜。

　　付苏走过去，曲起指节，对着门板“叩叩”敲了两下。

　　敲完她就退了半步，后背靠上墙面，单脚虚虚点着地面，晃了晃手里的帆布包，漫不经心地等着。

　　不过几秒，门就从里面拉开了。

　　一股更浓的药水味混着极淡的烟草味涌出来，程澈站在门内，身上穿的浅灰色居家服领口松垮，露出一点清晰的锁骨，腕骨分明的手上沾着几点浅褐色的显影液印子。

　　他刚从红光里出来，眼睛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底带着熬了通宵的红血丝，整个人裹着刚从工作里抽离的疲惫。

　　付苏直起身，举了举手里塞得鼓鼓的帆布包，语气随意：“我等下去学游泳了。”

　　“忍着点，别突然发癫。”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付苏瞬间炸了毛，翻了个彻彻底底的大白眼，脸颊气鼓鼓的，怼回去的话又脆又冲：“你才是，别突然发疯杀人。”

　　程澈扬起眉毛，语气不明道：“不好说。”

　　付苏又翻了个白眼，转身往玄关走，帆布包在身后晃来晃去，没几秒就传来门锁“咔哒”合上的声响。

　　程澈站在门口，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才重新回到暗室。

　　/

　　付苏将自己的奔驰敞篷车停在游泳馆的附近，下车时指尖飞快地在屏幕上戳着，给蓝桉发消息：“我已经到游泳馆停车场啦，教练想喝什么饮料？我顺路给你带过去～”

　　消息刚发出去两分钟，对方还没回，她有点不耐烦，准备直接去街角的便利店买两瓶水，刚到门口，手腕就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付苏吓了一跳，猛地回头，撞进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里。

　　蓝桉就站在便利店门口的饮料贩卖机旁，穿一身简单的黑色运动服，肩背宽挺，模样俊俏极了。

　　他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看见她回头，嘴角弯了弯。

　　付苏眼睛瞬间亮了，又惊又喜，往前蹦了半步，语气里满是意外：“哎？你怎么在这儿啊？不是说你在泳池那里等我吗？”

　　蓝桉挠了挠后脑勺，有点腼腆地笑了笑：“没什么，你第一次来，我怕你找不到地方，来接一下你，毕竟你付了钱，我得对自己的学员好一点。”

　　付苏昨晚一下子付了十节课的学费，她故意拖长了语调，语气夸张：“你说的对，我必须得好好讨好教练，不然等下教练不高兴了，直接把我淹死在泳池里怎么办？毕竟有十节课的时间呢！”

　　她说着还故意缩了缩脖子，做了个怕怕的鬼脸。

　　蓝桉瞬间瞪大了眼睛，连忙摆手：“不、不会的！怎么会呢！我肯定会看好你的，绝对不会让你淹死的！”

　　付苏看他这副认真的样子，笑得更欢了，她伸手拉了拉蓝桉的卫衣袖子，把人拽到饮料贩卖机跟前，指尖点了点玻璃面板，仰头问他：“好啦好啦，不逗你了，说吧，教练到底喜欢喝什么？我请客。”

　　蓝桉对付苏的古灵精怪毫无招架之力，语气还是老老实实的：“我就喝纯净水就行，不用麻烦。”

　　付苏哦了一声，也没多劝，随手抬手指了指，按了一瓶冰镇的乌龙茶，贩卖机哐当一声，饮料落了下来。

　　她弯腰拿出来，指尖刮了刮冰凉的瓶身，蓝桉看着付苏手里的饮料，忍不住开口问：“这是你喜欢喝的？”

　　付苏眼珠一转，嘴角勾起点坏兮兮的笑，神神秘秘地说：“你靠近一点，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关于我最喜欢的东西。”

　　蓝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就俯下身，往她跟前凑了凑，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得极近，他甚至能看清她眼下那颗小小的泪痣，和她长睫毛扫过脸颊的弧度，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付苏看着他凑近的脸，憋住笑，用气音对着他的耳朵，小声说：“我最喜欢钱，有钱的话，想喝什么都可以。”

　　话音刚落，她就往后退了半步，拧开饮料瓶盖喝了一口。

　　/

　　更衣室的门一响，付苏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走了出来。

　　虽然是室内游泳池，但她还是穿了一身防晒黑色连体泳装，腰线收得利落，肩颈线条流畅舒展，露出来的皮肤白得晃眼。

　　泳镜和白泳帽推在头顶，几缕碎发沾在颈侧。

　　她走路还带着惯有的蹦跳劲儿，拖鞋踩在防滑垫上发出轻响，浑身上下都透着股藏不住的鲜活，和泳池里温吞的水汽格格不入。

　　蓝桉早就等在池边了，他这会儿没事干，正低头跟小孩交代动作要领。

　　他听见付苏的脚步声，抬头一看就撞进付苏带笑的眼里，整个人瞬间定住，眼睛直勾勾地黏在她身上，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笑得合不拢嘴，连手里的浮板差点滑落在地都没察觉。

　　付苏走到他跟前停下，抱着胳膊挑着眉看他，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娇嗔：“看什么看？再多看一眼，就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蓝桉猛地回神，像被烫到似的赶紧移开视线，手忙脚乱地把浮板抓稳，挠了挠后脑勺，整个人都透着股手足无措的腼腆，连说话都带了点磕巴：“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拿出教练的样子，却还是藏不住语气里的紧张，“那个……我平时都是教小孩子游泳，没怎么教过大人，等下要是有不周到的地方，希望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

　　付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尾弯成两个小月牙，故意拖长了语调逗他：“那可不行，昨晚不是跟你说了吗？我这人就是小人，心眼比针尖还小，偏要计较。”

　　她说着，指尖轻轻点了点他手里的浮板，话锋一转问蓝桉，“你没教过乔露姐姐吗？她没跟你学过？”

　　蓝桉摇头，“没有，她不喜欢游泳，也不爱运动，从来没来过这儿。”

　　付苏哦了一声，低头踢了踢池边的防滑垫，像是很理解一般，说道：“不奇怪，我也不喜欢摄影。”

　　话一出口她才回神，赶紧抬眼笑了笑把话岔开：“行了教练，赶紧下水吧，我可是交了‘学费’的。”

　　蓝桉跟付苏的身后，忽然看到她的腿上有淤青，青紫色混着淡红，在白得晃眼的皮肤上格外扎眼，于是问她：“你腿上怎么了？”

　　付苏不以为意道：“是我之前去学泰拳的时候不小心碰到的。”

　　说着她撩起自己的长袖，展示给蓝桉看，上面也有两三块浅浅淡淡的红黑色淤青，比腿上的更淡些。

　　她攥起圆乎乎的小拳头，举到蓝桉面前，故意装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恶狠狠地放话：“你要小心一点哦！如果你是坏人的话，我会一拳打爆你的脑袋！”

　　蓝桉看着付苏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嘴角瞬间翘了起来，又赶紧抿紧唇，喉结轻轻动了动，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笑憋了回去。

　　他也伸出拳头，虚虚地碰了碰付苏举到面前的小拳头，像哄闹脾气的小朋友似的，顺着她的话应着：“好好好，我知道了，一定小心。”

　　付苏见他乖乖服软，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麻溜地放下袖子，开始下台阶。

　　可付苏磨磨蹭蹭半天，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下挪，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水刚漫到腰际，就站不稳了，手死死扣着池边的扶手，脸都白了半分，刚才那股凶巴巴的劲儿全没了，只剩点战战兢兢的可怜样。

　　旁边浅水区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套着游泳圈扑腾，看见她这副样子，立马停下来叉着腰哈哈大笑，而且还不加掩饰的出声嘲笑：“姐姐胆子好小哦！还没我勇敢！我都敢自己游了！”

　　付苏瞬间炸了毛，刚才的害怕被气跑了一半，转头对着小男孩就破口大骂，凶巴巴的调子拉得老高：“你个小屁孩懂什么！少在那儿幸灾乐祸！等下我就把你游泳圈扎破！”

　　可嘴上骂得凶，脚下却一滑，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瞬间慌了神。

　　她想都没想就往前扑，两条胳膊死死搂住了旁边蓝桉的脖子，整个人像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胸口紧紧贴着他的胸膛，连腿都下意识地缠了上去，生怕自己沉进水里。

　　蓝桉整个人都僵住了，怀里的人软乎乎的，体温透过薄薄的泳装传过来，烫得他浑身发麻。

　　他的手悬在半空，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脸瞬间红透了，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脖子都泛了红，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刚才那个小男孩又游了回来，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两人，突然扯着嗓子大喊：“教练！你的耳朵为什么突然变红了呀！是不是发烧了？”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小孩都齐刷刷看了过来，蓝桉更慌了，手忙脚乱地先扶稳怀里的付苏，把人稳稳送到池边的台阶上，让她抓着扶手站稳，才转过身对着小男孩板起脸，强装镇定地教训，只是声音还有点发飘：“别胡说！你前几天刚来的时候，跟你这个姐姐一模一样，抓着我不敢撒手，怎么今天就开始嘲笑人家了？”

　　小男孩被训得瘪了嘴，一脸不开心地抱着游泳圈嘟囔：“哼！以前你都不凶我的，你女朋友来了，你就不管我了！”

　　蓝桉的脸更红了，赶紧摆手，声音都急了：“别瞎说！这不是我女朋友，就是……就是邻居家的姐姐！”

　　他说着，偷偷用余光瞟了一眼旁边的付苏，怕她生气，心里又莫名窜起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

　　小男孩哦了一声，眼睛瞬间亮了，立马笑出了声：“不是女朋友就行！那我还能让蓝教练继续教我游泳！”说完，他就抱着游泳圈扑腾着跑远了。

　　蓝桉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地挠了挠头，刚想转过身跟付苏解释两句，一回头，却发现池边的台阶上空空如也。

　　他心里咯噔一下，猛地转头，就看见刚才还抓着扶手不敢动的付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漂到了深水区，手在水里胡乱扑腾着，连呛了两口水，嘴里还含糊地喊着什么。

　　蓝桉脑子瞬间一片空白，什么都顾不上了，猛地扎进水里，手臂划水的速度快得带起一阵水花，疯了似的往深水区冲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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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游泳馆门口，付苏已经换好了衣服，她的发梢还滴着水，顺着脖颈滑进宽松的黑色卫衣领口，冷得她一激灵，赶紧缩起脖子，像只小鹌鹑。

　　“唉，第一节课也结束得太快了吧，我的技术还真正展现出来呢！”她没化妆，脸颊带着刚运动完的薄红，浑身上下都透着股没正形的鲜活劲儿。

　　蓝桉不说话，心想你刚刚还跟只旱鸭子一样完全离不开人呢。

　　付苏没注意到蓝桉的腹诽，大声嚷嚷着：“饿死了饿死了！”她猛地顿住脚，转身一把拽住蓝桉的小臂，指尖扣着他紧实的胳膊晃了晃，“我现在饿得能吃下一头牛！走，我请你吃汉堡去！”

　　蓝桉被她拽得一个趔趄，随即无奈地笑了，被她拽着的胳膊肌肉下意识绷紧，也没挣开，就由着她拉着往前跑。

　　街角的汉堡店飘着刚炸好的薯条香，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付苏趴在桌上点完单，就瘫在椅子上晃着腿，手里捏着吸管搅杯子里的冰块，叮铃哐啷的响。

　　等餐的间隙，蓝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杯边缘，犹豫了好半天，才抬眼看向付苏，语气里带着点忐忑：“那个……昨天晚上，你老公……程澈看我的眼神有点不对劲。”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点，“他……是不是不想让让我教你游泳？”

　　付苏闻言，撑着下巴抬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满不在乎道：“别管他，程澈估计是年纪大了，老头子一个，应该是羡慕你年轻气盛，浑身是劲儿呢。”

　　蓝桉看着她没心没肺的样子，抿了抿嘴：“那你……怎么这么快就决定跟他结婚了？你才刚二十，以后日子还长着呢，说不定……还会有艳遇呢？”

　　这话一出，付苏的眼睛瞬间亮了，像只逮到猎物的小狐狸。

　　她用气音对着蓝桉说话，尾音勾着点坏兮兮的笑意，还冲他挤眉弄眼：“怕什么，反正程澈年纪大了，而且又很有钱，等他死了，我就是个富婆了，到那时候再艳遇也不迟啊。”

　　她说话时的呼吸都轻轻扫在蓝桉的脸上，眼里的笑意快溢出来了，“再说了，说不定……我现在就是在艳遇呢。”

　　蓝桉瞬间僵在了原地，整个人像被电流窜过一样，他手足无措地往后退了退，眼神乱飘，一会儿看看窗外，一会儿看看桌角，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连指尖都微微发烫。

　　就在他快要逃跑的瞬间，服务员端着餐盘走了过来，笑着把汉堡、薯条和饮料一一摆在桌上，温声说：“您好，您的餐齐了，请慢用。”

　　蓝桉像是终于找到了救命稻草，连忙收回乱飘的眼神，手忙脚乱地拿起纸巾递给付苏，又把刚炸好的薯条往她面前推了推，动作都带着点没压下去的慌乱，试图掩饰刚才的无措。

　　付苏看着他这副样子，没忍住低头笑出了声，咬开可乐的拉环，咕咚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气泡在嘴里炸开，抬眼看向对面还没缓过神的蓝桉，眼里全是得逞的笑意，连眼下的泪痣都跟着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