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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不完美 生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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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深处的背阴处,乔露蹲在一块青石边,捂着手机听筒跟雁子打语音,满是无奈的吐槽:“你是没看见,他往湖边一坐,快两个小时了,没说一句话,没挪一下身子,跟入定了似的。程澈这人,真是个不折不扣的老头子。”
电话那头的闺蜜哈哈大笑,语气带着点促狭的调侃:“你懂什么?越坐得住的男人越狠。人家野外拍动物的,练的就是极致的定力,这叫稳,放哪儿都好使。倒是你,陪人家钓个鱼都坐立难安,到底是鱼不上钩,还是你的心乱了?”
乔露的脸颊瞬间发烫,慌忙压低声音怼了两句,匆匆挂了电话。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看着不远处湖边依旧坐得笔直的程澈,又低头看了看手里从酒店吧台特意拿的冰美式,里面的冰块晶莹剔透,是他常喝的无糖款。
她深吸一口气,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给,拿了杯咖啡。”
程澈侧过头看向她,接过咖啡放在身侧的石头上,开门见山地问:“是不是坐不住了?”
被戳中心事,乔露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鬓角,小声承认:“有……有一点。我这辈子除了做手术,就没这么安安静静坐过这么久。”
“正常。”程澈笑了笑,转回头重新看向水面的鱼漂,语气平淡却带着笃定,“我常年出去拍野生动物,尤其是雪豹、藏羚羊这种警惕性极高的,必须像棵树似的钉在掩体里,几个小时一动不动都是常事。所以像这样坐着钓钓鱼,吹吹风,对我来说已经是很放松的活动了。”
乔露愣了愣,恍然地点点头:“原来如此。我之前只知道你拍照片辛苦,没想到是这种熬人的苦。”
“也不算苦。”程澈的语气里带了点笑意,说起自己的拍摄经历,他的话开始多了起来,“有意思的事多着呢。有次在非洲大草原蹲野象产仔,掩体搭在乱石堆里,早上进去的,蹲到下午尿急得不行,都不敢动一下,就怕惊了待产的母象,硬生生憋到天黑。”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震撼:“但等你真的透过镜头,看见小象颤巍巍站起来的那一刻,那种心跳到嗓子眼的感觉,是现实里任何东西都比不了的。”
乔露看着他眼里的光,心脏莫名漏了一拍。
她第一次看见这样的程澈,不是温和客气、事事周全的程澈,是眼里盛着热爱的,鲜活的程澈。
她正想开口说什么,程澈握着鱼竿的手腕突然猛地一沉,小臂肌肉瞬间绷紧,手腕娴熟地一转,跟着匀速收线。
“有了,鱼上钩了。”他语气依旧平稳,动作却行云流水,线轮滋滋地转着,水下的力道被他一点点卸干净,没一会儿,一尾银闪闪的鲫鱼被拉出了水面,在阳光下甩着尾巴溅起水花。
“哇!”乔露瞬间惊喜地喊出声,凑过去看着网兜里活蹦乱跳的鱼,赞叹不已,“这么大一条!太厉害了!”
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
付苏和蓝桉从山间的小路走了回来,付苏一身亮黄色的登山服沾了点草屑,马尾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手里还拎着半袋刚摘的野酸枣,刚才在山顶还笑得眉眼弯弯,此刻一抬眼,看见湖边挨在一起的程澈和乔露,还有网兜里的鱼,脸上的笑瞬间就消失了。
乔露没察觉她的脸色变化,还兴冲冲地朝他们挥手:“你们回来啦!快来!程澈钓到鱼了,中午咱们可以吃全鱼宴!”
付苏瞪了一眼网兜里的鱼,又扫了一眼程澈身边的乔露,嘴一撇,语气硬邦邦的,带着藏不住的火气:“不吃,我不饿。”
说完,她转身就往酒店的方向走,脚步又快又重,连头都没回一下,刚才还攥在手里的野酸枣,被她随手扔在了路边的草窝里。
乔露愣在原地,举着的手还没放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完全没反应过来哪里出了问题。
等付苏的身影拐进竹林看不见了,她才转头看向身边的蓝桉,一脸疑惑地问:“怎么回事啊?是不是你爬山的时候惹到她了?刚才还好好的。”
蓝桉也是一脸无辜,耸了耸肩,手里还拎着付苏半路塞给他的登山包,无奈地说:“没有啊,刚才在山顶还好好的,念诗、喊山,开心得不得了,下山的时候还说要给程澈带酸枣呢。”
乔露心里咯噔一下,转头看向身边的程澈,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的忐忑:“那……是不是我刚才那句话惹到她了?”
程澈已经把鱼从网兜里解了出来,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脸上没什么波澜,依旧是那副好脾气的样子,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胳膊,轻声安抚:“没事,别往心里去。她就是小孩子脾气,一阵一阵的,任性惯了。等会儿就好了。”
他语气十分淡定,像是早就习惯了她的阴晴不定。
乔露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里忽然泛起一点淡淡的失落,刚才因为钓到鱼的雀跃,瞬间散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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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帘,屋里静得只能听见窗外风过竹林的沙沙声,还有付苏攥紧窗帘时,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她没换下沾着草屑的登山服,高马尾散了几缕碎发,指尖攥米白色的窗帘,眼睛死死盯着楼下的庭院。
乔露坐在藤椅上,正揉着坐了一上午钓椅而发酸的肩颈,蓝桉半蹲在她身后,手掌按着她的斜方肌,动作是运动员熟稔的放松手法,乔露笑着道谢,暖融融的阳光落在两人身上,画面刺眼得让付苏的眼眶瞬间发涩。
门锁传来轻响,程澈推门进来,反手就锁上了门,隔绝了庭院里的笑声。
他刚处理完钓上来的鱼,看着付苏绷得像张满弓的背影,没出声。
付苏却先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不是平日里闹脾气的娇蛮,是忍到极致、快要绷断的恨意:“程澈,你告诉我,到底什么时候动手?我一秒钟都忍不了了,多待一秒我都要吐了。”
程澈走过去,声音压得更沉,带着安抚的力道:“别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现在证据链还没齐,贸然动了,只会打草惊蛇。”
“十年?”付苏猛地转过身,眼眶通红,眼泪在眶里打着转,却硬憋着没掉下来,声音里裹着哭腔,“程澈,我已经等了不止十年了!从我妈出事那天起,我每一天都在熬,装乖巧、演恩爱,演了这么久,我真的装不下去了!”
程澈看着她通红的眼尾,眼神瞬间软了下来,藏着化不开的愧疚。
他抬了抬手,想拍她的肩膀,指尖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还是落了下来,只低声承诺:“再坚持一下,就差最后一步了。等这次回去,我们就收网。我保证,不会让你白熬这么多年。”
付苏别过脸,狠狠抹了一把眼尾,把即将掉下来的眼泪憋了回去,咬着下唇没再说话,只是垂在身侧的拳头,依旧攥得死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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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临湖的小包间里,菜摆了满满一桌,中间最显眼的是一大盆红彤彤的水煮鱼——热油刚泼过,花椒和辣椒的香气裹着鱼的鲜气飘满屋子,正是程澈早上钓上来的那尾鱼,后厨特意按口味做的。
乔露换了身宽松的棉麻长裙,长发松松披在肩后,脸上是全然放松的笑意,刚给程澈和蓝桉分别盛了一碗鱼汤,自己也夹了一筷子嫩白的鱼肉,吃得眉眼弯弯。
蓝桉坐在她对面,手里捏着筷子,时不时夹一口菜,眼神却总不自觉往包间门口飘——付苏说不饿,自始至终没露面。
程澈坐在主位,动作慢条斯理,没怎么说话,只安静吃着饭。
乔露喝了一口鲜美的鱼汤,满足地叹了口气,抬眼看向桌上的三个人,笑着脱口而出:“说真的,要是付苏也来了就好了,咱们这样热热闹闹坐在一起吃饭,真像一家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包间里骤然静了。
只有水煮鱼的汤底还在酒精炉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程澈捏着筷子的手猛地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对面的蓝桉,刚好撞上蓝桉望过来的目光。
两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汇了一瞬,程澈的眸色沉了沉,蓝桉的眼神里带着点复杂的闪躲,不过半秒,两人同时错开了目光,低下头,默默扒了一口碗里的白饭,谁都没接话。
乔露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举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地,完全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她只能讪讪地笑了笑,夹了一筷子豆芽塞进嘴里,低下头,再也没出声。
包间里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轻响,窗外的风卷着竹叶的沙沙声吹进来,刚才还暖融融的氛围,瞬间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