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交货 他其实很少 ...
-
那声哭很轻。
像是被什么东西闷住,只从箱子的缝隙里漏出来一点点。夜风一吹,几乎要散在空气里。
沈成东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整个人瞬间绷住。
“孩子。”
声音压得极低。
秦岭没有回答。
但他的目光已经落在那只木箱上。
牛车停在仓房门口,车轮还在微微晃。赶车的老头动作很慢,像是常做这种事,掀开粗布之后就退到一边,低着头不说话。
斗篷人走到箱子旁边。
他弯下腰,用脚轻轻踢了一下。
箱子里的动静立刻更明显了。
那哭声断断续续,带着一点发抖的气音。
沈成东手指不自觉地握紧。
他低声说:“几个?”
秦岭看了一眼箱子的大小。
“至少两个。”
沈成东呼吸一沉。
箱子并不算大,可如果是婴儿,装两三个并不难。
斗篷人伸手把箱盖掀开一条缝。
他往里面看了一眼。
然后很快又盖上。
像是在确认货物。
沈成东心里那点火一下子窜起来。
“货?”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的。
秦岭侧头看了他一眼。
“先别动。”
沈成东当然明白。
如果现在冲出去,最多只能抓住这两个人。
可这条线刚露头。
一旦惊动,后面的人很可能全散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仓房门口那两个人还在说话。
老头声音很低,像是有点紧张。
“就这几个。”
斗篷人没说话。
他又掀开箱子看了一眼。
这次动作慢了一点。
沈成东看见箱子里似乎铺着一层旧棉布。
棉布下面隐约有几个小小的影子在动。
他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斗篷人把箱子重新盖好。
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袋。
扔给老头。
布袋落在手里的声音很闷。
老头立刻点头哈腰。
“下回还是老地方?”
斗篷人终于开口。
声音很低。
“别带大的。”
沈成东一愣。
老头连忙点头。
“知道。”
“越小越好。”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语气像是在讲一桩普通买卖。
沈成东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义庄里会有那两个女婴了。
如果有人只收男孩。
那女孩——
可能从一开始就不在“货物”的范围里。
牛车很快又走了。
车轮在土路上发出吱呀的声音,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斗篷人站在原地。
他看了一会儿河面。
然后转身。
抱起那只木箱。
往仓房里走。
门又“吱呀”一声关上。
沈成东盯着那扇门。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秦岭。”
秦岭:“嗯。”
沈成东声音很低。
“这回还能不管吗?”
仓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周围又恢复了安静。
河水缓慢地流,芦苇在风里轻轻摩擦。刚才那辆牛车留下的车辙还在泥地上,像两条浅浅的印子,一直延伸到黑暗里。
沈成东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他没再说话。
秦岭也没有。
两个人像是在默默等什么。
阿福却有点憋不住了,小声问:“公子……我们要不要去救?”
沈成东还没回答。
秦岭已经抬手示意他安静。
“再等一会儿。”
沈成东侧头看他。
“等什么?”
秦岭语气很平。
“人。”
沈成东皱了皱眉。
“你觉得还会有人来?”
秦岭看向仓房。
“如果只是收几个孩子,不需要仓房。”
这句话很简单。
却让沈成东一下子明白了。
仓房不只是交货的地方。
更像——
中转。
也就是说,这些孩子很可能还会被送走。
沈成东低声说:“送去哪?”
秦岭:“城北。”
沈成东沉默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酒铺里那句话——
“大户人家。”
可哪家大户人家会半夜收孩子?
他心里忽然浮出一个很不舒服的猜测。
可还没来得及开口,仓房里又有声音。
这次是脚步。
不止一个人。
沈成东立刻收紧呼吸。
门再次被打开。
斗篷人出来了。
但他身后多了两个人。
一个壮汉,一个瘦高个。
壮汉直接把那只木箱搬出来,放在门口。
瘦高个则拿着一盏小灯。
灯光晃了一下。
箱子里又传出一点动静。
沈成东手指轻轻攥了一下衣袖。
那哭声比刚才更小了。
像是已经哭累。
瘦高个蹲下来,把箱盖掀开一点。
“几个?”
斗篷人站在旁边。
“三个。”
壮汉皱了皱眉。
“怎么这么少?”
斗篷人语气冷淡。
“最近风声紧。”
壮汉没再说什么。
他伸手进去,把其中一个孩子拎出来看了一眼。
动作粗鲁得像在拎一只小猫。
沈成东的脸色瞬间沉下来。
那孩子显然被吓到了,哭声一下子变大。
壮汉皱眉。
“吵。”
他手一松。
孩子又被丢回箱子。
秦岭忽然伸手按了一下沈成东的手腕。
力道不重。
却很稳。
沈成东深吸了一口气。
强迫自己继续看。
瘦高个把箱子重新盖好。
“什么时候送?”
斗篷人看了一眼城门方向。
“天亮前。”
壮汉点头。
“还是老地方?”
斗篷人:“嗯。”
他们说话很短。
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
沈成东忽然低声说:“如果天亮前送走——”
秦岭接上。
“我们就来不及。”
河边的风忽然更冷了一点。
沈成东盯着那只木箱,指尖在袖口里慢慢攥紧。他其实很少有这种想冲出去的冲动——从小读书讲礼法,遇事先想三分,是他习惯的处事方式。
可眼前这一幕,实在让人很难冷静。
那箱子太小了。
三条命被塞在里面,连哭都不敢放开。
仓房门口那几个人却像在搬货。
瘦高个把灯往前提了一点,光照在木箱边角,照出几道被磨旧的痕迹。
这显然不是第一次用。
壮汉蹲下来,把箱子扣好,又试着提了提重量。
“差不多。”
他说。
斗篷人点了点头。
“先放里面。”
壮汉重新把箱子抱起来,转身往仓房里走。门刚开出一条缝,沈成东忽然动了一下。
秦岭立刻看向他。
沈成东压低声音:“再进去,就不好救了。”
秦岭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视线仍然落在那三个人身上,像是在算什么。
壮汉已经把箱子搬进门口。
瘦高个正要跟进去。
就在这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很轻。
但在夜里格外清楚。
仓房门口的三个人同时停了一下。
斗篷人最先抬头。
“谁?”
没人回答。
马蹄声却越来越近。
不是一匹。
至少两匹。
沈成东也愣了一下。
“还有人?”
秦岭眯了一下眼。
小路尽头很快出现两点火光。
像是有人提着灯骑马过来。
马停在仓房前的时候,沈成东终于看清——
来的是两个年轻人。
穿着不算华贵,但布料明显比城南的人好得多。
其中一个翻身下马。
“东西呢?”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点懒散的傲气。
斗篷人微微低头。
“在里面。”
那人皱了一下眉。
“怎么又换地方?”
斗篷人没回答。
那年轻人似乎也不太在意,挥了挥手。
“算了。”
他往仓房里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住。
“几个?”
斗篷人:“三个。”
年轻人轻轻笑了一声。
“最近越来越少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
像是在嫌货不够。
沈成东的眼神慢慢冷下来。
那年轻人却像是忽然想到什么。
“对了。”
他侧头看向斗篷人。
“这批里……有没有长得干净点的?”
这句话说出来的那一刻。
沈成东终于明白——
为什么他们要这么小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