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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酒铺 生下来就被 ...

  •   义庄的门再关上时,天色已经有点沉了。

      城南这一带向来热闹,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走出来时,街上却显得格外安静。卖豆腐的收了摊,河边洗衣的人也散得差不多,只剩几只鸭子在水面上慢悠悠地晃。

      沈成东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窄巷。

      巷口已经看不见义庄,只剩一截灰墙和半截歪斜的灯笼杆。

      “秦岭。”

      秦岭侧头看他:“怎么?”

      沈成东想了想。

      “刚才那两个孩子……你觉得是一个人干的吗?”

      秦岭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街口,看着远处河面。风吹过来,水面起了一点碎光。

      “如果只是弃婴,”他说,“通常不会掐死。”

      沈成东点了点头。

      这个道理其实很简单。

      很多人家养不起孩子,会把婴儿扔在庙门口、桥边,或者干脆放在别人家门外。运气好的能被捡走,运气不好的才会饿死冻死。

      可掐死再丢进水里,就不太一样了。

      那更像是——

      怕被人发现。

      沈成东忽然皱了皱眉。

      “可为什么是女婴?”

      秦岭没有回答。

      他像是在想别的事。

      沈成东也没再问。

      两个人慢慢往回走。

      阿福跟在后面,整个人都有点发虚。刚才在义庄里看见那两个孩子,他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公子……”

      沈成东回头。

      “嗯?”

      阿福压低声音:“会不会是……拐孩子的?”

      沈成东脚步顿了一下。

      秦岭却忽然笑了一声。

      “如果是拐子。”

      他慢慢说。

      “他们不会丢。”

      沈成东明白他的意思。

      拐孩子的人是为了卖钱。

      活的才值钱。

      死的没用。

      那两个女婴显然不是被拐之后杀的。

      更像是——

      生下来就被决定好了结局。

      想到这里,沈成东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发堵。

      他从小到大其实过得很顺。

      读书、游学、逛市集,日子算不上大富大贵,却也从没见过太多阴暗的东西。

      可今天一天,像是忽然把他拉进了另一个世界。

      他沉默了一会儿。

      “要不要再去旧码头看看?”

      秦岭看了他一眼。

      “想查?”

      沈成东耸了耸肩。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秦岭笑了。

      “沈公子。”

      “嗯?”

      “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沈成东想了想。

      “考试?”

      秦岭点头。

      “太子伴读。”

      他说得很随意。

      可沈成东忽然觉得,这四个字好像有点沉。

      他看了一眼秦岭。

      “你不是也来考试的吗?”

      秦岭:“算是。”

      沈成东:“什么叫算是?”

      秦岭没回答。

      他只是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街对面有个小酒铺。

      门口挂着一面旧旗子,旗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却断断续续飘出来。

      “……最近又多了。”

      “可不是。”

      “昨天我听说河沟里又捞出来一个。”

      沈成东脚步一顿。

      秦岭也停下来。

      两个人几乎同时往酒铺看了一眼。

      里面坐着三个船夫。

      一人手里端着酒碗,声音压得很低。

      “你们没听说吗?”

      另一个人问:“听说什么?”

      那人往四周看了看,像是怕被人听见。

      “城南那边……有人收孩子。”

      酒铺不大。

      几张旧桌子挤在一起,地上还堆着没来得及收的酒坛。天色刚暗下来,油灯点得不算亮,光线昏黄,映得屋里人影晃动。

      沈成东和秦岭站在街对面,没急着进去。

      那几个船夫显然喝了点酒,说话声音时高时低。

      “收孩子?”有人皱眉,“收来干什么?”

      最先开口的那个船夫压低声音:“你傻啊。”

      “还能干什么。”

      “卖呗。”

      另一人不太信。

      “拐子?”

      船夫摇头。

      “不是那种。”

      他说完顿了一下,像是想找个更准确的词。

      “是……府里要。”

      桌上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哪家府里?”

      那船夫又喝了一口酒。

      “这我哪知道。”

      “反正听说只要小的。”

      “越小越好。”

      沈成东站在门外,眉头慢慢皱起来。

      越小越好。

      这句话听着实在不太舒服。

      秦岭却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轻声说了一句:“进去。”

      沈成东点头。

      两个人推门进酒铺的时候,屋里的人抬头看了一眼。

      沈成东的打扮一看就是读书人,衣衫干净,气质也不太像跑船的。秦岭则更显眼——个子高,眉眼锋利,站在那里就有点不太像普通人。

      几个船夫对视了一下。

      气氛一时有点尴尬。

      沈成东倒是很自然,找了张空桌坐下。

      “老板,一壶酒。”

      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头出来。

      “好嘞。”

      秦岭坐在他对面,像是真的只是来喝酒。

      沈成东把目光往旁边那桌扫了一眼。

      “刚听见你们说收孩子?”

      那几个船夫愣了一下。

      最先说话的那个有点警惕。

      “你问这个干什么?”

      沈成东笑了一下。

      “好奇。”

      他语气轻松。

      “我刚在桥上看见有人丢孩子,还以为是穷得养不起。”

      那船夫“啧”了一声。

      “那种是扔。”

      “这个不一样。”

      沈成东端起酒碗。

      “怎么不一样?”

      船夫看了看他,又看了一眼秦岭。

      “你们外地来的?”

      沈成东点头。

      “算是。”

      船夫这才稍微放松一点。

      “那你们不知道也正常。”

      他说话的声音又压低了一点。

      “城南这几年,有人专门收孩子。”

      “男的女的都要。”

      “不过……”他顿了一下,“男的更值钱。”

      沈成东的手停了一下。

      “值钱?”

      船夫点头。

      “一个能给二三十两。”

      沈成东差点没忍住抬头。

      二三十两。

      那可不是小数目。

      普通人家一年都未必能见到这么多钱。

      怪不得会有人动心。

      另一个船夫插话:“可也不是谁都能卖。”

      “得有人牵线。”

      沈成东:“谁牵线?”

      船夫摇头。

      “这就不知道了。”

      “反正每次都是同一个人来收。”

      沈成东继续问:“长什么样?”

      那船夫皱着眉想了想。

      “瘦。”

      “灰衣服。”

      沈成东和秦岭同时对视了一眼。

      又是灰衣。

      沈成东轻轻敲了敲酒碗。

      “那人现在在哪?”

      船夫笑了一声。

      “谁知道。”

      “他也不是天天来。”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不过最近好像来得挺勤。”

      酒铺里的灯火晃了一下。

      船夫说完那句话,又喝了一口酒,像是觉得自己已经讲得够多了,于是低头不再继续。

      沈成东没有马上追问。

      他慢慢把酒碗放下,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

      “最近是多勤?”

      那船夫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语气里多了点戒备。

      沈成东笑了一下。

      “我读书的。”

      “书里讲‘民生多艰’,可我一直没见过。”

      他说得半真半假,语气很轻,像只是随口闲聊。

      “今天在桥上看见有人找孩子,又在义庄看见两个女婴……忽然觉得这城南挺奇怪。”

      那船夫听见“义庄”两个字,眉头跳了一下。

      “你们去义庄了?”

      沈成东点头。

      “刚出来。”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掂量。

      旁边另一个船夫忍不住插了一句:“你们是官府的人?”

      沈成东摇头。

      “不是。”

      秦岭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候才淡淡补了一句:“要是官府的人,早把你们带走问话了。”

      这话说得太自然。

      几个人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

      最先开口的那个船夫叹了口气。

      “最近……大概半个月吧。”

      他说。

      “那人来过三四次。”

      沈成东皱眉。

      “只在城南?”

      船夫点头。

      “基本都在码头附近。”

      沈成东心里迅速把线索连了一下。

      旧码头。

      灰衣人。

      船。

      还有——

      孩子。

      他忽然问了一句:“只收活的?”

      船夫愣了一下。

      “当然。”

      沈成东看了秦岭一眼。

      秦岭没有说话。

      可两个人都想到同一个问题。

      既然收活的,那义庄里的两个女婴是怎么回事?

      沈成东把酒碗里的酒一口喝完。

      味道有点辣。

      他皱了皱眉,又问:“那些孩子后来去哪?”

      船夫摇头。

      “这就不知道了。”

      “不过——”

      他压低声音。

      “听说有的被送进大户人家。”

      “大户?”

      “嗯。”

      那船夫往城北方向指了一下。

      “那边。”

      城北是富人住的地方。

      宅子一座连一座,普通人连门都摸不到。

      沈成东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

      然后慢慢站起来。

      “多谢。”

      船夫摆了摆手。

      “没什么。”

      秦岭也起身。

      两个人走出酒铺的时候,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

      街上灯笼一盏盏亮起来,光影在地上拖得很长。

      阿福跟在后面,小声问:“公子,我们现在去哪?”

      沈成东没回答。

      他看向秦岭。

      秦岭站在街口,像是在想事情。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两个女婴。”

      “灰衣人。”

      “收孩子。”

      他说得很慢。

      像是在把几件事情拼在一起。

      沈成东忽然明白他在想什么。

      “你觉得——”

      秦岭看向他。

      “城南丢的孩子。”

      “可能不止那两个。”

      沈成东沉默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黑下来的街巷。

      风从河道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湿冷的水气。

      半晌,他轻声说了一句。

      “那我们可能……已经踩到一条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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