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重逢曲》茉莉泉

21、第 21 章 万物生

　　万物生锦城，谷雨春光晓。

　　热闹非凡的街头出现了两个人。

　　一个青年模样，着藕色劲装，东张西望，腰间配着一个精美小巧的香囊。

　　一个年龄略大，表情严肃，却亦步亦趋地跟在青年后面。

　　“按我朝律令，受灾之地若粮食损七成及以上，免当年赋税。”叶尚初扭头看向后边的人。

　　“是。”赵齐答道，“若官吏隐匿灾情，则按侵盗粮食罪处置。若官吏私吞赈济份额，同罪。大人是派人查到什么了吗？”

　　叶尚初冷笑一声：“不巧，不用查。你大人就是被这群畜生迫害得吃了半年的咸菜泡水。”

　　“……”
　　赵齐肃然，他抱拳喊道：“他们竟敢如此，只要大人一声令下，我便带着兄弟们去包抄了那府衙。”

　　叶尚初舒眉展笑，他跑到路边的铜镜铺子门口，把自己上下打量一番，甚是满意地点点头。他看着赵齐，好笑地摆摆手：“其实此行，我得先去见一个人。”

　　赵齐试探道：“是大人之前的亲人？”

　　叶尚初思考半响，表情好似有些愧疚，才道：“我不知道。”

　　“你说你不知道!”

　　叶尚初匆忙地躲过了鸠杖的“袭击”，看向一脸看戏的赵齐，恼羞成怒道：“你就站那看着啊，也过来帮我挡着。”

　　发丝灰白,但仍精神抖擞的罗文老先生站在原地，命令道：“过来。”

　　叶尚初笑嘻嘻地跑上去，马尾在脑后晃了个圈，他扶过罗老先生的手：“老师，我可太想念你了。”

　　“你，你半年不见，还学会这般谄媚之态!”罗老先生气呼呼地说道，但没推开叶尚初，“走的时候半个声响都没有，还是你那哥哥给我说了。”
　　他叹了口气，眼底的皱纹也慢慢展开，他指了指一旁的椅子：“你坐。不过，你这孩子待人真诚，又聪明，就是吃了太多苦了。离了那个家，也好。那个站在那儿的大个子，是你的仆人？”

　　叶尚初道：“那是我的属下。”

　　罗老先生消化了一下这句话，惊道：“你还顺路去把乡试会试殿试一并考了。”

　　叶尚初苦笑着：“老师，你太看得起我了。”

　　罗老先生瞥了他一眼，倒也没有追问下去，只是道：“我知道你这个性子，主动来找我，有什么事儿啊。”
　　叶尚初立刻道：“老师，你还记得五年前那场涝灾吗？”

　　罗老先生点点头，见叶尚初欲继续说下去，便打断他：“是想让我写保状。”

　　叶尚初点点头，刚又有些自惭，却见罗老先生眼睛却亮了起来，听见他老人家激动地说道：“你还真是被派下来巡视的。”

　　叶尚初：“不然呢？”
　　罗老先生一高兴，把那根鸠杖丢到一边，他乐呵呵地说：“我还以为你就是个小官，此番来就为混个阅历，不曾想你这是要和知府那边对上啊。”

　　叶尚初也笑了，他密密的睫毛压着那双漂亮的眼，眼底是执着的情绪，他道：“如今的知府，还是方大人？”
　　罗老先生点点头：“不错。只不过你要找五年前的证据，怕是有些难啊。”

　　叶尚初道：“无事。俗话说，一竿子打翻一船人。若我们查到他现有罪证，再去翻陈年旧案，即便旧案证据不足，但仍可凭人证口供把他送狱里去。”
　　况且，入了北镇抚司，开不开口，就由不得自己了。

　　“好巧不巧。”叶尚初道，“我们查到那人，这近日正要乔迁，不免有马车进进出出，此刻混入什么礼是最容易的了。”

　　“是了。”罗老先生点点头，“那你怎么进去。要把你朝廷命官的身份抖出来，他们必定不敢轻举妄动了。”

　　叶尚初正色：“这便需要先生帮忙了。”

　　三日后。

　　叶尚初坐在马车里，见罗老先生欲言又止，便主动道：“老师还在顾虑什么？”

　　“按理说，以叶县令的性子，出了那种事，是不会来的。”罗老先生叹了口气，“但我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吐出一口气，掀开帘子后又关上了：“你自己看吧。”

　　知府庄乔正笑着和来往的宾客打着招呼，忽见一深色直裾的男子上前，“哎”了一声，喊到：“这不是叶大公子，里面请啊。”

　　叶尚初扭头看向罗老先生，表情不是很好看：“他怎么在？”
　　罗老先生得意地道：“怎么，你走那么急，连我学生中举的事儿也不知道吧。”

　　叶尚初：“他都能中？不过，也怪不得那庄乔非要请他前来了。”
　　罗老先生拍了他一下：“什么叫他也能中，你打算怎么办？还有，你们御史出来办个事就带两个人，太不靠谱了。”

　　“我怎么又成御史了。”叶尚初一头雾水，但又摆摆手，“老师，这你就不必担心了，我的下属皆武艺高超，躲于暗处，平时不见他们，但必要时刻他们会及时出现的。”

　　罗老先生愣了愣，他拿起鸠杖敲了一下叶尚初一下：“你不是御史，那你是啥。”

　　这时，门外突然响起声音：“客人，我家主人派我来询问客人可要下车。”

　　叶尚初点点头，平静地看向罗老先生：“老师，相信我，我有决断。”
　　他轻咳一声，掀帘下了车，轻握折扇，直直地对上了叶大公子，也就是叶景律的目光。
　　他转身伸出手，扶了罗老先生下车，然后转头看向目光明显更亮的庄乔。

　　“在下姓谢，谢音。”叶尚初拱手行礼，他轻轻扫过叶景律的脸，又看向庄乔，温和地开口，“久闻庄大人美名。昨天回乡拜访老师时，向他讨了这个机会，也给庄大人带了些我沿途看到的特产。只怕唐突了，在下给大人赔礼了。”

　　那庄乔看着甚是高兴，看着罗老先生：“罗老，你的这些学生们都是人中龙凤啊。”

　　罗老先生点点头，没开口。那庄乔一副习惯的样子，也笑眯眯地吩咐人把几人引进去。

　　叶尚初和叶景律并排走着，忽听见叶景律对着那仆人开了口：“你不必送了，我和老师还想此处的花园游玩一番，时辰到了我们自然会前去赴宴。”

　　那仆人退下后，叶景律侧身看向叶尚初：“谢音？”
　　“叶景律我告诉你你要是还想科举一路顺利不被穿小鞋，你就不要戳穿我。”叶尚初微笑着，转头答道。
　　“你这孩子，你还威胁上了。”罗老先生听着，“景律啊，你也就当没看见，好吗？”

　　叶景律笑了，他望着叶尚初：“我何时不知道太常寺的也管怎么宽了。”
　　“哦。我给太子当过伴读你当过吗？我上过金銮殿，进过御书房。而这，只是我的起点。”叶尚初礼貌回望，“闭紧你的嘴，哥哥。”

　　“几句话你就把自己底儿透了。”叶景律冷笑。
　　罗老先生拿起鸠杖，作势要敲打二人：“你们两个，都闭上嘴。”

　　“我来查庄乔受贿赂的证据的。”叶景律道，他平静地看着叶尚初，“你也是，对吧。”

　　叶尚初重新审视叶景律：“你在说什么？”

　　叶景律：“五年前的涝灾，你忘了？”
　　他掀起眼皮，有些可惜地说：“叶尚初，半年未见，你还是那么天真，莽撞得要命。”

　　叶尚初毫不留情地讥讽回去：“半年未见，你的嘴真是越发臭了。”

　　叶景律向罗老先生一拱手，拉着叶尚初到了桥上，看了眼四周，见无人，继续道：“庄乔与地主勾结，转其私营田地到自己名下，免征其赋税已久。但这利息和收益该怎么进府呢，这次的乔迁必定是极好的办法。你能想到盯着这里，他们会想不到？”

　　叶尚初：“说了一堆话，不就是他们会严加防守，不让我们有清点礼品的时机。”

　　“无论你是什么朝廷命官，这可是民宅，你擅自肆意搜捕是违律的，何况是无凭无据。”叶景律道，“难道你要硬闯？你既要定罪，必然需要搬迁前后的账本，你又要何处寻呢？”

　　叶尚初垂眸，淡淡地道：“你也说了我是来暗自搜查证据的。我现在，已经达到了‘暗自’的标准了。”

　　叶景律抬眉：“你想做什么？

　　叶尚初道：“我凭什么告诉你？”

　　叶景律自顾自地说道：“你想在折子上写，你暗中访查，发现不对，便亮出身份，将人缉拿归案。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帅？”

　　叶尚初怒道：“叶景律你挑刺儿是吧。”

　　叶景律直视着他，平静地说：“我有五年前庄乔贪污朝廷拨款，强征赋税的证据。”

　　叶尚初：“你为何……”

　　叶景律道：“你要靠此事平步青云，我只求为桐梓县的人鸣不平。我需要你的手，将此事传到皇上面前，我们各取所需。而现在，我们需要考虑的是，如何证明除却正常礼物，庄府内的东西在乔迁前后没有大幅度变化。”

　　叶尚初倚着栏杆，注视着叶景律：“我以前倒是没发现你是个大善人。”

　　叶景律低声道：“你的人靠谱吗？”

　　叶尚初深深地注视着他：“叶景律，你不是说我莽撞吗？我告诉你，就算我就这么闯进来了，也无人可告我私闯民宅，无人可定我的罪。至于，找不到账本。”

　　他居高临下地看向桥下湖对岸笑得脸上的肉堆成了小丘的庄乔，神情冷极了：“你还真以为我今日就是来跟他慢慢斗智斗勇的？要想治他的罪很简单，我要做的，是毁掉他一直以来维持的，那副假得不得了的嘴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