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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崔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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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家家主,小字白石。”
叶尚初看着轮车上那人,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又道:“我哥说,柳学士总提到一个人,一个他在家乡的亲人。崔临安,是你吗?如果是的话,我哥托我带回青州的诗稿,也不必烧了。”
崔临安低着头,细看下去,发现他的指尖在抖。
十二绝,是京城景。
白石,是所赠人。
以前,人们提前柳无契,首先联想到的是那位崔少爷身边伴读,总是推着少爷的轮车,把人逗得哈哈大笑。
后面,人们提到他,总是感叹当年青州秋闱的解元,竟是崔临安身边那个永远站得笔直,和他形影不离的仆人。
“我很早就为他脱了贱籍。”崔临安说,“他那么爱看书,他那么想去外面看看。”
会试那天,崔临安比他还紧张,在百里外的青州听了一夜的春雨,直到清晨,又开始想着柳无契考试时的样子。
直到那封书信传入家中,附着一支还残留淡淡清香的杏花。
柳无契又成了榜首。
所以,在柳无契高中状元,殿上策论被传入青州时,他并不惊讶。
崔临安只是看着那一封封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字里行间是春风得意,是嘘寒问暖。柳无契说,要给他写十二绝,要帮他看京城景。
那日,崔临安抬头看向窗外,见春草满长堤,纸鸢飞于野,也突然意识到自己身旁那位推着自己轮车的人再也不会是自己的小伙伴了。
“他的信从没断过,他也从未和我说那些不快的事。”崔临安闭了闭眼,“那件事后,我命人去查,我只是不信,他怎会自寻短见。”
“翰林院为内阁储备之地,事务的确繁忙。”叶尚初走过来,直视着崔临安,“值守一天,夜不能寐直接去早朝的情况很多。柳学士又深得陛下器重,被唤去御书房的次数甚多。”
“皇上用人,一为理政,二位权衡。”晏来音开口,他站在叶尚初旁边,“君子如竹,生来直而有节,可抗东西南北风。但若脚下的土地也腐蚀了,但若他自己也坚持不下去了呢?”
书中说大道之行天下为公,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在他游遍京城,上朝当值前,或许就是怀着这种情绪。
“只是。”晏来音突然笑了一声,“柳学士这样的人,若真是失望,为何会自尽而不是选择辞官呢。你说,他是不是真回去当神仙了。”
叶尚初绕到他身后,手肘击打了他的后腰,压着声音道:“不会安慰人就闭嘴。”
这时,门被敲响了。
云罕捧着一个木漆盒走了进来,叶尚初接过放在了桌上,神色诚恳地说:“先前动作过于粗暴,冒犯了崔先生。这里面是我哥留着不让刑部收走的,柳学士的遗物,本是想葬于土中的,既然遇到了先生,便交给先生了。”
崔临安:“要我怎么帮你们?”
叶尚初道:“跟我们的云镇抚使回诏狱,假死脱身。如此一来,陛下便更不疑我。他日晏来音回京之日,陛下必定会同时令我回来,升我的职扩我的权。”
崔临安望着他,突然道:“我很好奇。叶大人,我是因为好友,昭王是为野心,你是为什么呢?”
叶尚初:“若我一事无成,留于家中。他日晏时登基,能保证国家边防无忧,保证地方无饥馑无贪污无叛乱吗。若是晏来音……”
叶尚初看着旁边把头扭过来的那人,认真地说:“你会容得下我这种混吃等死,还是前太子伴读的官员家属吗?”
“可以。”晏来音保证道,“你的话就可以。”
“你滚。”叶尚初面无表情道,不打算回复这个到处拆台的人,继而面向崔临安,“崔先生,请吧。”
云罕欲言又止地看着叶尚初,想是要把他脖子看出一个洞来。
叶尚初看向他:“有话快说。”
云罕凑过来,乌黑的眼睛滴溜溜转着:“所以,你不是断袖?”
“废话,我当然不是!”叶尚初急匆匆地说,却看到晏来音迎面走了过来,还一脸好奇地问道:“你们聊什么?”
云罕肃然行礼:“见过王爷。”
叶尚初懒洋洋地走过去,拽过晏来音,笑嘻嘻的:“喂,这下可以光明正大的请我吃饭了吧。”
晏来音低头:“我下厨?”
叶尚初:“……”
他想到什么似的,问道:“这地方到底是干嘛的?”
晏来音:“和承月楼作用几乎一样。怎么,你还想干什么?”
叶尚初:“哪个混蛋与我说是这是风月之地。”
晏来音不轻不重地拍了下他的肩:“风月之地还来。”
“我何曾有那种想法。”叶尚初大喊冤枉。又看向晏来音,莫名有些不平,“说得像你没来一样,和崔临安聊天要专门跑酒楼来吗。”
“因为酒楼是我开的。”崔临安开了口,神色复杂,“这人愿意来纯粹是因为不花钱,而且来也是为了和你一样的事。”
他望着窗外,叹了口气:“我有时候后在这个高度往下看时,也会想,无契他当时会不会害怕,还是他真的太累了,连一刻也不愿意停留。”
崔临安望着二人:“既然你们有夺权之心,也算是为我的无契报仇,崔某自然愿意配合你们。我只是感慨,这世间,你们这般般配的眷侣还能有机会朝朝暮暮的,还真是令我羡慕。”
叶尚初震惊地立在原地,吓得差点把崔临安连着轮车一同扛出去,他大喊起来:“什么眷侣。我们是朋友,金兰交,你读过书没有?”
晏来音淡定地把叶尚初往后拉,笑眯眯地说:“不用理他。”
崔临安:“……”
云罕:“……”
叶尚初觉得热极了,索性用宽阔的袖子扇起了风,还不忘多嘴一句:“你这是以己之心,度人之腹。”
晏来音瞧见了他手上的珊瑚串,顿时眉开眼笑,握住这人的手腕:“还带着我给你的串珠?”
“我能不带吗,到时候又跟我闹。”叶尚初下意识回答道。
崔临安推着轮车的木轮出去了。
晏来音笑了出来,像是又起了坏心思,揽过叶尚初,试探性地唤了一声:“卿卿?”
宝鼎状的香炉“砰”地被撞翻在地上,云罕抬着一只脚,眼神空白地看着前方,有些艰难地吐出一句:“这玩意贵吗?”
叶尚初完全惊呆了,他一下子把人推开,脑子里好像充斥着一堆细碎密集的火星子,一下子被那人的话点燃了,他道:“青天白日,你也太不要脸了吧。谁想亲你。”
晏来音无辜地看着他。
叶尚初才反应过来这人是在唤什么,但仍绷着一张脸,转头看向云罕:“立刻安排人回京城,折子我已写好方于马车的格子里。”
云罕应到:“是。”
他有些小心地去扶香炉,叶尚初才注意到这人的衣摆皆粘满了尘土,还微微发潮,他心头一紧:“站住。”
叶尚初直截了当地问道:“谁让你来的青州。”
晏来音也站了过来,表情有些冷:“别撒那种傻子都看得出来那种谎。”
叶尚初道:“来得如此急,是怕我不来已经绕过了青州,特意赶来提醒我的吗?”
云罕猛地抬头,那两条凌厉的眉毛搭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是。”
“我做了这件事,在皇上眼里,是彻底和晏来音站在了对立之面,他只会更信任我。”叶尚初陈述着。
他绕过倒在地上的白玉香炉,有些可惜地看向云罕:“即便没有那张密令,我也会想办法这么干。只是那密令来的时间太过于凑巧,像是有什么人特意安排的。云罕,你虽胆大,但不莽撞,你离京来这里,不仅违律,而且无用。”
“所以,我也不想猜了。云镇抚使,你自己坦白吧。”叶尚初直视着云罕,一字一顿地说道。
云罕嘴唇颤抖着,他望了望四周,关了窗,他抹了把额前的碎发,开了口:“你收的密信,是假的。”
叶尚初愣住,喝到:“你说什么?”
云罕继续说道:“字是我写的,我此次前来,也是为了坐实这一点。”
“是吗?”
晏来音看向他,眼底黑沉沉的,看不出情绪:“皇上印章也是你偷的?”
“是我按以前的章,找人制了一样的。”云罕道,他看了看窗外,苦笑着,“这个时间,估计他们已经把我的罪行上报了。”
“你不想干了?”叶尚初拧着眉,“伪造皇上的密信指使我干事儿,还大义凛然地把自己推出去。彼时,皇上既会相信锦衣卫对昭王不满,也会认定我的确是个孤臣。我是不是还得感激涕零你啊,舍己为人的云镇抚使。”
“那这手段也太阴损了。”晏来音忽地笑了一声,“倒像是哪个小孩刚看了几本史书想出来的。云镇抚使,你说是吧?”
叶尚初静默了一会儿,看着云罕:“你现在呢,等官兵来抓你?”
云罕刚想说话,忽地一阵急促的脚步响起,一名锦衣卫行礼后递上一卷明黄色的东西。
叶尚初:“又来一个?”
晏来音接来摊开,然后扔在了地上,温和地看向叶尚初:“很幸运,皇上认为,你的属下既有功也有过,就等于无过。勒令你闭嘴,不再提此事。我要是你,得把他挂梁上先挂个几夜好好审一遍。”
叶尚初深以为然。
云罕终究是没能做一回“梁上君子”。
他亮出了锦衣卫腰牌,在一片唏嘘声中,押着崔临安回了京城。
“轰隆——”
春雷动,长风刮起了街口的酒旗,路人行人纷纷。
晏来音拿起筷子另一头,戳了戳已经发了很久呆的叶尚初:“还在想什么?”
“我在思考。”叶尚初拨开那人。
“有人帮他。”晏来音给他夹了一块红腐乳,“这个混着饼好吃。”
“我知道。”叶尚初道,“这个人给他出了主意,还有能力在皇上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谏言。是谁啊?你的人不知道你勾搭上锦衣卫了吧。”
晏来音似乎对某个词甚是满意,他又给叶尚初夹了一块红腐乳:“他们不知道。尚初很介意这个吗?”
“咸死了。”叶尚初把那块黏糊糊夹出来,他倚着窗户,享受着凉丝丝的风,那风如带了钩的线,千丝万缕,把他藏在心里多日的事又勾了出来。
叶尚初低声说:“你能别这样说话吗,我听着挺费劲的。”
晏来音没说话了。
叶尚初又有些后悔,他想说什么,又怕那肆意蔓延的心思顺着自己的话流水般淌出,他望着面前鲫鱼汤上的油点,拿着筷子去推着那个小点乱跑。
他感到自己沉入那乳白色汤汁下,呼吸停滞在粘稠的半空中。
“去了蜀地,也不要忘了给我寄信。”
叶尚初猛地抬头,看见眼前的人好似有些无奈,但还是挂着温和的笑。
他眨眨眼:“我明天就要上路。”
“那便今日写。”晏来音看着他,语气有些不依不饶。
“轰隆——”
又是一声巨响。
叶尚初有了想捂住脸的冲动,心跳也不受控制,剧烈地跳动起来。
大雨倾盆落下,万物随之化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