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重逢曲》茉莉泉

17、第 17 章 雾浓天

　　雾浓天寒，两道是挺拔的杨树，马车顺着官道缓缓向前，叶尚初低着头，在车内，握着临行前被塞上的信。
　　已经行了三日了。

　　晏来音派人给他送了信。只是那人的出场方式尤为奇特，以至于叶尚初在看到窗口突然冒出一张挂着冰渣子的脸时，差点吓得跌下去。

　　“叶大人，王爷有话，说是让我必定当面给大人说。”那人低着头说道。

　　叶尚初马上一阵感动，他弯起眼睛，身子前倾着，眼里闪着光：“你快说。”

　　那人不带情绪地背诵着：“你面前这位，是我手下的影卫，让他一路跟着你，毕竟你进锦衣卫也是走的门路，所以我深刻忧心你的自保能力，此处不包含武功。还有，小叶大人，你最近都干了什么，自己反思一下。”
　　叶尚初：“还有呢？”

　　那人从腰间的皮袋中取出一封信：“这是王爷吩咐给你的。”
　　叶尚初接过信，摆摆手：“你走吧。”

　　那人沉默了一刻，又接着道：“叶大人，王爷说若是大人同意我跟着，那便正大光明的跟，若不同意，就偷偷的跟。”
　　叶尚初理解地点点头：“我知道，他忧心我。也好，你需要马匹吗？还有，怎么称呼？”

　　“大人唤我储引便好。”那人道，“大人若没有事，我便走了。”
　　叶尚初奇道：“不跟了？”
　　储引道：“我于道路旁林子跟着大人便好，平白无故多出一个人，会让有心之人起疑。”
　　叶尚初感叹着：“晏来音给你多少银子，让你这么卖力。”
　　“……”

　　“少爷!”

　　那个脑袋迅速消失在窗口。

　　陈岳在门外大喊：“赵大人问你是否该出发了。”
　　叶尚初起身，走了出去，环顾四周，一眼看到了赵齐：“整队吧，现在出发，在天黑前还有可能到达青州边上。”

　　赵齐却神色古怪，他大步走来，眉间凝聚着一股忧虑，他简单行了个礼，道：“叶大人，刚刚朝廷来信。”
　　叶尚初会意，先下令车队继续向前，后带着赵齐上了马车，他问道：“什么事？”
　　赵齐拿出一卷破破烂烂的纸，望向叶尚初手中一尘不染的信笺：“大人也收到了？”

　　叶尚初下意识把它往身后藏，却看到赵齐恍然大悟的样子，那人“嘿嘿”笑了两声，又正色道：“我这是陛下亲笔。”
　　叶尚初不解：“你还想看完把它当真迹卖了？”
　　“不敢。”赵齐道，“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咳，让我过一把瘾。青州崔氏，私造铜币，盐铁，特令途经后特命汝等，事毕遣一人还朝复命即可。看，还附了一张画像。”

　　“是那位青州有名的商人崔临安？”叶尚初道，“还有，没想到你还有当太监的抱负。锦衣卫耽搁了你啊，小赵。”
　　赵齐尴尬地摸了摸头，又道：“是那位崔临安，大人。我还听说，那位崔临安下身瘫了，只能靠人推着轮车向前。”

　　“朝野上下的听到的是青州大旱，若再传出当地有名的商帮干了这种事，必定一群人抱着笏板，上言的上言，撞柱的撞柱。最后，查抄崔氏后上交国库，大家皆大欢喜。”叶尚初翻着手上的信笺，漫不经心地说。

　　他的声音染上了一层鼻音，想着是开窗着了凉。

　　“所以，这事儿，是真是假。”赵齐神色严肃起来。
　　“我怎么知道。”叶尚初好笑地说，“不过，若是真的，这崔临安胆子也太大了吧。如此下来，下令锦衣卫，藏好自己的腰牌，我们在青州旁歇下，第二天派人去探查崔家，夜里再集体行动。”
　　“是!”赵齐想了想，又望着被叶尚初抓得卷了边的信，“这是大人的心上人给的吗？”

　　叶尚初瞥了他一眼，抓过狐皮堆着的软垫，舒舒服服地靠着：“你想说什么。”
　　赵齐正色道：“那得先问大人几个问题。”
　　叶尚初恰觉无聊，觉得眼前的锦衣卫千户格外好玩，于是点点头：“问吧。”

　　“首先便是这人的年岁几何？”
　　叶尚初细数了一下，道：“比我大六岁。”

　　赵齐大惊：“六岁？”

　　叶尚初：“有什么不妥吗？”

　　赵齐忙道：“那这位姑娘的家世如何啊。”
　　叶尚初笑起来：“极其好。”

　　赵齐恍然大悟，又道：“那便是位芳龄二五的名门贵女了。大人，你这道阻且长啊。”

　　叶尚初敛起笑容，严肃地问：“为何？”

　　赵齐：“年龄大，说明她阅历广，眼界宽，一般的伎俩不管用。是为名门贵女，那首要的便是门当户对，大人，你看，我们这灰头土脸的样子，还动不动粘血，谁家姑娘瞧得上啊。”

　　叶尚初面无表情：“你说完了，下去吧。还有，他年龄哪里大了。”

　　赵齐深知话说得不对，忙转移到：“还有一事，大人，你注意到了吗，这一年的冬天，格外长呢？”
　　叶尚初应着：“是啊。不过，冻灾倒不至于，倒是这样一来，市场上的碳怕是要哄抢一空了。”
　　赵齐反应过来：“市面上无碳，而皇宫里面也无碳。度过这段冷日子倒不是大事，但那铁器制造，需得着碳的地方可太多了。”

　　“可我们有碳，还是烟少不易熄的银碳。”叶尚初笑眯眯地说，“这事儿你就不必忧心了。我和我们的云镇抚使商讨过了，你说巧不，最近犯事儿的人少，诏狱都空出来了，那地方有排气口，地还宽敞。”

　　赵齐瞬时打了个寒颤。
　　他是从何时就开始计划这一切的？

　　却见叶尚初揉起了眼：“多说无益，反正一切都交于云罕了，办砸了算他头了。赵齐，下去吧，本官乏了。”

　　马车内一空，叶尚初才小心翼翼地把那张信笺拆开，他装着不在意地看了看窗外又猛地低下头正欲一目十行，却看见那信纸上画着个形似太阳的东西，旁边是飘逸潇洒的四个大字。

　　尔慧绝伦。

　　……
　　被暗讽了一顿的叶尚初没趣的把信放到了一旁的暗格里，铺开了刚刚驿丞赠的舆图。

　　小叶大人想到自己原先在学堂不想看书时，总是盯着每人皆有的一份舆图发呆，从蜀地神游至西域，再去江南逛一圈，最后被夫子的戒尺拍了下肩，才回过神，才知桌面上的书已被推到一旁，窗外的太阳已经在西边摇摇欲坠了。

　　青州。
　　三十里。

　　叶尚初默念着。

　　查案。
　　惩奸除恶。

　　叶尚初又重复了一遍。

　　酉时

　　叶尚初背熟了沿途的大小驿站和地方名，正想趁着马车停时去附近放松放松。却听林中一声大喊：
　　“锦衣卫办案，通通闪开!”

　　“……”
　　叶尚初看着一脸正气的赵齐站在树前，右手举于身前，握着锦衣卫腰牌，摆出踹门架势，声情并茂地喊着。
　　他有些失语，走过去时和赵齐正好对视，他讪讪地笑了一下：“不错，继续。”

　　叶尚初说完，便深感自己已经是一个脱离鄙俗之趣的人，一个关爱下属的人，一个通情达理的人。
　　他不由感慨地摇摇头，又道：“一盏茶的时间给你练，然后出发，我们今日便可在青州府外歇下。”

　　“大人!”赵齐喊到。
　　“下次查案，你来喊。”叶尚初鼓励地看着他。
　　“多谢大人!”

　　一个半时辰后，福康客栈内。

　　“姐姐，你是说已有数十条河犯了凌汛？”叶尚初坐在热气腾腾的手擀面前，挂着乖巧的笑容，问道。
　　他换上一件藕色深衣，外面披着白色大氅，长发梳成椎髻，落得一身温润气质，令人越看越喜欢。

　　客栈老板是个热情的女人，大约是在这地方开着客栈，途经的很少有这种嘴甜还有闲心坐下来和她唠嗑的。叶尚初一口一个“姐姐”，弄得老板高兴得让店小二给他们送一份熟牛肉上来。

　　叶尚初先道：“姐姐，你不知道，我哥中了举人，想着进京赶考，就先带着我在京城请了先生学了三年，可不料在写信要银子的时候，家中传来消息，说是今年家中怕是收成不好，怕是供不起我们在京城吃穿住行这些天。哥哥惦记家里，说是再晚几年也无妨。”
　　那老板便告知了他们，前些日子还飘着雪，这几天却有回暖的迹象，那结了冰的河也化了许多，导致那大块的冰堵塞了河道，那不牢固的堤坝便垮了，导致农田被淹。

　　“不过，你打京城来的，应当知道昭王殿下吧。”那老板笑眯眯地说，“那几年前，昭王还未及冠，刚来了这里，平了叛乱，还为我们治好了旱灾。这不，我听人说，他已经派人去了那犯涝灾的地方，小兄弟，你就放心吧。”

　　“那是。”一个小姑娘盛来了一碗熟牛肉，放在自己，“而且，我听说，昭王长得俏，来的那天那是掷果盈车，万人空巷。只可惜，他本人被护卫围着，还呆在马车里，看不到脸。”

　　叶尚初想着晏来音的样子，不自觉也盈满了笑意，也赞同地点点头。

　　“客官，楼上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老板道，她看着高兴极了，“明日，你们再行半个时辰就能到青州府的沂安城了。”

　　叶尚初站起来，笑吟吟地拿出刚刚一名锦衣卫送过来的漆盒，上面纹了牡丹和仕女图：“姐姐，这妆奁是我在京城买的，本想拿给家中姊妹，可我一看到姐姐，便觉亲切，想着红妆配美人的道理，不送给姐姐倒可惜了。”

　　那老板也眉开眼笑，只见叶尚初双手托着手帕把妆奁放到她手上，又状似焦虑道：“姐姐可知，这入城时，可要搜查我们的马车？”
　　老板思索片刻，唤店中的小丫头过来，取来了一个香囊：“若入城有人拦你们，便拿给他们看，报上我宛娘的名号。”

　　叶尚初收下香囊放在布袋子里的，望了望天色，拱了拱手：“那我和兄长便不打扰姐姐了，明早还有赶路。”
　　那老板眼尖看到叶尚初腰间的香囊：“家里娘子给的？”
　　叶尚初脸一红，眨眨眼：“还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