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重逢曲》茉莉泉

16、第 16 章 云罕一

　　云罕一震，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叶尚初：“赵齐也知晓？”

　　叶尚初也露出意外的表情，他摇摇头：“这是天也助我了。”
　　他垂眸笑起来，他道：“你说，太子怎么伤得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肯定没大碍，不然你现在已经被拖进宫挨杖了。”云罕不在乎地道。

　　叶尚初看着放着碳的炉子，低声道：“少添点碳吧。”
　　他起身，揉了揉眼皮，带上了一丝恶意的笑：“你说，我假若把这身官袍换下来，换
　　披上件我那件大氅，再随两个侍从，顺着锦衣卫指挥司往外走，他派的人什么时候把我抓到宫里去。”

　　“你疯了。”云罕肯定道。
　　“我没有。”叶尚初温和地说。

　　一炷香后。

　　云罕冷眼看着前来的太监，黑色官袍上还带着不知何处粘的血迹，佩刀被随手放于一片：“你问叶大人啊，叶大人去买酒了。”

　　那传旨的太监一惊，手连着松垮的皮一起颤了颤，他急道：“皇上要见他，他偷闲也不挑个时候。”

　　云罕看着他，神色讥讽地说：“都是小少爷一时兴起，要来我们这儿体验体验，觉得累了，待不下去也是正常的。”

　　那太监不敢接他的话，觉得这位镇抚使火气过于大了，大约是桌上那壶茶没起降火的作用，更觉得这话还有暗暗讽刺太子的意思。他忙问道：“那大人可知叶大人去何处买酒了。”
　　“刚走的，你们往石头巷去，说不定还能碰上他。”云罕道，又一屁股坐下来，翘着腿玩着还未收鞘的佩刀，剑眉星目的俊俏模样，硬生生被这副被欠了八百两银子的表情挡在里面。
　　那太监和旁边的人对视了一眼，走了。

　　二百里外
　　“太子遇袭，锦衣卫指挥同知入宫。”
　　马车内的人微动了一下，那人靠着窗，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他修长的身形。

　　“是。当时那马疯了似的，把系着车的缰绳都挣脱了……”
　　“我没问你这个。”晏来音掀开帘子，直视着下方的人，“我问你叶尚初怎么了？”

　　“叶大人还活着呢。只是，被皇上派来的太监找到时，刚提了一壶满堂醉，就被带宫里去了。”那人反应迅速地说，“茯姑娘说，还有人看到皇上气不过，气得砸东西呢，那碎瓷片就是她收拾的。不过，叶大人应是在殿外，跪了近一个时辰，不过没挨廷杖，也没让他禁足罚俸。”
　　“翌日，也就是今天，皇上又下了旨，命叶大人领人下巡蜀州。”那人道。

　　“锦衣卫每年下派人视察巡按地方很常见，可谁会派一个锦衣卫同知去啊!”云罕大吼道，“你别给我说这也是你的计划。”
　　叶尚初耸耸肩：“陛下都说了，我自幼长在那儿，他放心。”

　　“放心个……”云罕猛灌了一口茶，“所以现在，只剩我一个了。”
　　“对。”叶尚初礼貌地说，“你开始喜欢喝菊花茶，不错，解燥去风热。”
　　“他知道禁足了一个，另一个不能也关着，干脆把你半流放了。”云罕不客气地说。

　　“云镇抚使说话真难听。其实我自觉得那地方其实还行，山清水秀皇帝远，说不定我待舒服了就不回来了。”叶尚初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云罕，“我回府了，你自己慢慢喝茶吧。”
　　“你站着。”云罕叫道，他乌黑的眼睛里好像闪过一丝挣扎的情绪，他扭扭捏捏了好半天，才道，“你怎么会确定，你能回来。”

　　叶尚初泰然自若地答到：“我留于京城，他只会更多思多疑。我离得远了，时间长了，他便念想起这是唯一和他儿子交好的，再加上晏来音即将回京。即便我赖在那里，他必定会将我召回。”

　　云罕压了压声音：“那昭王呢，他知道吗，知道你下这么诡谲奇葩的一步棋吗？”

　　晏来音也才知道。
　　他抿着唇，长身玉立，站在五车货物前，看上去心情并不佳。

　　“王爷，你吩咐准备的银子和布匹干粮都备好了，是直接送至蜀地吗？”

　　“我不需要!”
　　叶尚初看着红着眼眶的谢端玉，再看看那排到邻家的车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母亲，我是皇上钦点下巡的，银子这些不缺的。”
　　“唉，尚初，就听你母亲的。”叶凌终于插进来一句话，“你回家没多久，便又要离她这么远，她想着让你多带点东西，也当她把自己的思念随你到远地去了。”

　　“对!”谢端玉深吸了一口气，又拿出一件围脖给叶尚初系上。
　　周围明亮的阳光扑洒在地上，白色绒毛的围脖看着格外柔软。

　　远处皇宫的阴影投不到此处，大街上依然是来往的人群，衣香鬓影，青衫锦袍下是各色的人。
　　有今日名震天下次日便不知何所谓的，有一生平平无奇偶遇贵人一家子鸡犬升天的。有红光满面持屠刀的，可能有一把君子骨。也有表面如琢如磨而内心似毒蛇豺狼的。

　　只是世人总以为眼见耳闻定为真，把人间事当台上曲听着，骂过桃杌,张驴儿，扭头看见自己眼前事，也想做个剧评。可说说笑笑后，也在日出作日落息的生活中淡去了。
　　历史长河漫漫，他不过是，想要一处能安居的一隅之地罢了。
　　只是从小到大，无人教他，他也明白了，即便宅邸再小，若是自己不去争夺，不去让自己更好，更耀眼，自己的东西便会落入他人之手。即便天下之大，若是肯不停上游，也有离自己心向往之的事物越来越近。

　　叶尚初站在白河旁，眯着眼睛，看着承月楼璀璨夺目的倒影。

　　他有点见景思人了。

　　原先那人在身旁时，周围的气和水都染了那种气息一般，真该那时候就把它们存起来放坛子中埋雪地里，让春天回暖了那些带着笑的，吵吵闹闹的东西都由冰化成了水，再拿来泡茶。

　　想完，叶尚初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怎么跟个痴子一般。

　　忽地听到有声音：“尚初……”
　　叶尚初撑起疲惫的身子，回头，看见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但他还是一眼认出的晏时。

　　那少年此时倒是没有平日里的骄纵姿态，反倒是有些着急，他拉过叶尚初：“尚初，你跟我来。”
　　叶尚初顺着他到了河畔停着的船舱内，只见晏时一把拽下头巾，那张白净的脸上是被勒出东一块西一块的痕迹。
　　晏时开口便是：“尚初，抱歉。”

　　叶尚初沉默地看了他一会，换上了平日里彬彬有礼的笑容：“殿下为何说这种话。”
　　“尚初，我想你早日回京，我就不该受伤的。我，我会告知父皇，你……”晏时有些语无伦次，眼神乱飞着。
　　“这怎么是殿下的错呢。”叶尚初道。“陛下正在气头上，殿下不必为了臣惹陛下不快。”

　　“我会去求他。”晏时急促地说，“我希望你早日回京，好吗？”
　　他呼出的白气凝聚又消散，那张稚气未脱的脸映着船顶透过的月光，他说：“我没别的熟悉之人了。”

　　晏时走后，叶尚初回想起刚刚那位太子殿下的话，不禁苦笑了一下，难道他就有了吗？

　　叶尚初望着自己的手，凝神静气，一把黑扇凭空出现。
　　到底是来自于何处的法术呢？
　　他不相信是天地精华给自己的独有礼物，毕竟自己从小运气变不大好，除了生了副好模样，其他地方几乎惨淡得可怜。特别是运气方面，有时候连玩骰子都赢不了几回。

　　失忆了？

　　自己也是像林晚,林邬那种存冰窖里一存几千年然后失忆的宗门弟子？

　　林晚说，玉山子，可显被藏于心中的回忆。

　　可自己只是一个有着普通至极攻击法力的幻术师罢了。

　　想知道。
　　想知道。
　　想知道。

　　叶尚初冲出小船，踩过积了水的河滩，东拐西拐，
　　找到那日林晚告知他的地点，在院门大喊：“林晚!”
　　无人应答。
　　叶尚初望了望四周紧闭的屋门，他又喊：
　　“晏来音说他也欢喜我!”

　　“砰!”
　　那道竹帘被猛地从底儿掀开，一个发至腰间，一个素白肤色的长裙子姑娘飘一样的过来了，她神情恍惚：“你给我再说一遍。”

　　“玉山子怎么找？”叶尚初满意地点点头，紧跟着问。
　　“去雨后的山脚找，基本上是误打误撞进去的。不对你刚刚说什么？”林晚怀疑地看着他。
　　叶尚初笑眯眯地说：“骗你的。”
　　林晚打了个哈欠，道：“那便好。”

　　“迟早的事情，急什么。”叶尚初不紧不慢地说。
　　林晚登时清醒了，她静静地看了叶尚初一会儿，问道：“你决定好了何时去寻玉山子了吗？”
　　“明日我便要去蜀地。”叶尚初道。
　　“祝你恢复记忆。”林晚微笑起来，“你现在可以走了。”

　　“你说，若真有那么一位黄石老人，授予了年幼的我功法，又消除了我的记忆。只求我……”叶尚初越说越激动，还往门里面挤。
　　“打住。”林晚喝道，她笑着把叶尚初往外推，“再见。还有，以后不要子时两刻之后再来找我。”

　　“你都睡几千年了，还没够啊，你别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