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花房 第四章花房 ...
-
第四章花房
一
江鹤影醒来时,先闻到的是药味。
不是苦的那种。是甜的,腻的,像把一百种花捣碎了泡在蜜里,再放上三天三夜。甜到发腥。
他想动,动不了。
他低头看——没穿衣服。身上涂满了滑腻腻的药膏,青绿色的,厚厚一层,像苔藓爬满了石头。
他想说话,嘴张开了,没出声。
“别动。”
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扭头,殷无忧坐在一张矮几旁,手里拿着一株花,正对着光看叶子。没看他。
“这药很贵的。”她说。
二
江鹤影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希望这是一场梦。但药味还在,身上的滑腻感还在,那个女人的声音还在。
“你把我……”
“脱了。”殷无忧说,“不脱怎么涂药?”
他深吸一口气。二十三年清修,二十三年不近女色,二十三年守身如玉——现在被人脱光了涂药,像涂一只待烤的乳猪。
“你……”
“你体质特殊。”她终于看他了,“药效打折。普通人泡三天就好,你得泡七天。”
她把那株花放下,走过来。蹲下,伸手,在他肩膀上按了按。他的肌肉瞬间绷紧。
“紧张什么?”她抬头看他,“又不是没被人碰过。”
他没说话。他没被人碰过。二十三年来,没人碰过他。
三
殷无忧的手指在他身上移动。
肩膀,锁骨,胸口,手臂。按得很轻,像是在试什么。每按一处,就低头看看他的皮肤,看看药膏的吸收情况。
“你练的是寒性功法?”她问。
他点头。
“难怪。”她站起来,走到旁边的一个架子前,翻找什么,“寒性体质,药效吸收慢三成。不过没关系,多泡几天就行。”
她拿着一个小瓷瓶回来,往他胸口又倒了些药膏。凉的,滑的,顺着皮肤往下流。
他闭上眼睛。
“你师弟刚来的时候也这样。”殷无忧一边涂一边说,“绷得像块石头。现在好多了,天天晒太阳唱歌。”
他睁开眼睛。
“沈迟他……”
“他很好。”她说,“修为涨得比你当年还快。三个月筑基,半年筑基中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知道。意味着他二十三年的苦修,不如师弟在坛子里泡三个月。
他不信。
四
“让我见他。”
“见过了。”
“再让我见。”
殷无忧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行。”她说,“七天后,你要是还能站着,我就让你见。”
她又开始涂药。这次涂的是腿。
他闭眼,咬牙,默念剑诀。念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突然发现——体内的灵气在动。
不是他催动的。是自己在动。顺着药膏渗入的地方,慢慢地,缓缓地,在经络里流动。
比他平时修炼快。
比他平时修炼顺畅。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
她没看他。专注地涂药,像是在侍弄一株名贵的花。
五
“这是什么药?”
“合欢宗的秘方。”她说,“用九十九种花提炼的。每种花对应一种体质,你这种寒性的,用的是雪莲、冰凌花、还有……”
她想了想。
“还有一种,叫‘霜降’。你自己长的。”
“我自己长的?”
“嗯。你身上。”她指了指他的胸口,“那朵。”
他低头。胸口正中,心口的位置,有一朵小小的白花。指甲盖大,五片花瓣,薄得透明。
他什么时候长了这个?
“每个人都会长。”殷无忧说,“种下去之后,慢慢就长出来了。沈迟长的是黄色的,小小的一串。那个叫小白容。”
她顿了顿。
“你师弟给取的。”
六
江鹤影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胸口那朵花。很小,很白,很安静。他运功,它不动。他不运功,它也不动。就在那里,像本来就长在那里。
“它会……怎么样?”
“开花,结果。”殷无忧说,“果子成熟了,你就知道你的道是什么了。”
“我的道?”
“嗯。每个人的道不一样。沈迟的道是‘自在’,所以他的花开得很快。你的道……”她看了看他,“你的道可能是‘剑’,也可能是别的。得等果子熟了才知道。”
他听不懂。但他听进去了。
七
那天夜里,江鹤影没睡。
他躺在花房的软榻上,身上涂满药膏,胸口开着一朵小花。窗外是花田,花田里是坛子,坛子里是人。有人在唱歌,有人在数手指,有人说自己是一棵树。
他听着那些声音,看着窗外的月光。
他突然想,沈迟现在在干什么?
是不是也在看月亮?
是不是也在想他?
是不是……真的不想回去了?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的剑还在。就在旁边的架子上,擦得干干净净,剑穗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晃。
他看着那把剑,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药膏渗进皮肤,凉凉的,像冬天的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