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哈与他的金毛》玻璃瓶汽水

23、欠打 林星屿同学

　　第23章欠打

　　晚饭在一种略显诡异的气氛中结束。

　　楚阿姨做的菜很丰盛，味道也好，但饭桌上除了蔡亮和陈星河偶尔为了抢某块排骨而发生的、刻意夸张的斗嘴，以及楚阿姨热情的招呼声，几乎没什么像样的交谈。林星屿吃饭一如既往地安静、斯文，几乎不发出声音，只是偶尔在楚阿姨问他要不要添饭时，礼貌地回应一句。江乐安则埋头苦吃，速度很快，仿佛只是为了完成任务，吃完好赶紧脱离这个令人不自在的场合。

　　好不容易熬到放下碗筷，江乐安几乎立刻就想起身离席，却被林星屿在桌子底下，用脚尖很轻地、不轻不重地碰了一下。

　　江乐安动作一顿，疑惑地抬眼看他，用眼神询问：「干嘛？」

　　林星屿已经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动作不急不缓，然后抬眼，看向江乐安，用他那平稳的语调，清晰地、声音不大但足够桌上其他人听到地说：

　　“我该回家了。谢谢款待，阿姨。”

　　江乐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家伙是在提醒他，作为“主人”，该送客了，或者……是暗示他该一起离席，免得继续待在餐桌旁尴尬。

　　他含糊地“哦”了一声，也跟着站起身，目光扫过旁边还在慢悠悠剔牙、明显还想赖一会儿的蔡亮和陈星河，眼神里立刻带上了毫不掩饰的驱逐意味，仿佛在说：「怎么？他都走了，你们俩难不成还想在这儿打地铺？还是说蹭吃蹭喝没够，等着撸我家狗到天亮？」

　　蔡亮和陈星河跟他混了这么多年，一个眼神就能读懂他潜台词里的杀气。两人立刻触电般弹起来，脸上堆起假笑：

　　“啊对对对！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该走了！谢谢楚阿姨的晚饭！太好吃了！”

　　“安哥，林大学神，那……我们先撤了？明天见明天见！”

　　两人一边说，一边脚底抹油，往门口溜，速度快得仿佛后面有狗追。

　　江乐安和林星屿也起身，跟着他们往玄关走。刚走到客厅，就和从书房里出来的江母，以及似乎刚结束一通电话、从阳台走进来的宋叔叔撞了个正着。

　　“叔叔阿姨好！”蔡亮和陈星河立刻条件反射般站直，规规矩矩地打招呼，声音比在学校回答老师问题还响亮，“我们吃完了，先回去了！叔叔阿姨再见！”

　　说完，不等江母和宋叔叔回应，两人就拉开大门，像两尾滑溜的鱼，嗖地一下钻了出去，消失在了夜色里，还“贴心”地轻轻带上了门。

　　留下江乐安和林星屿，面对着江母和宋叔叔。

　　林星屿停下脚步，转向两人，身姿挺拔，表情平静，语气礼貌而周全地开口：

　　“叔叔好，阿姨好。我是林星屿，江乐安的同学。今晚打扰了，谢谢款待。”

　　他的问候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但那份属于少年的青涩和礼貌下的疏离感，也清晰可辨。

　　江母似乎有些意外，愣了一下，才连忙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和打量：“你好你好，是小安的同学啊，欢迎以后常来玩。不用这么客气。”

　　宋叔叔也点了点头，脸上是惯常的、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镜片后的目光在林星屿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转向旁边的江乐安，语气自然地问道：“小安，这是你新认识的朋友？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江乐安站在林星屿旁边半步的位置，身体有些僵硬，闻言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并没有要详细介绍的意思。他甚至没看宋叔叔，目光落在玄关的地垫上。

　　气氛有瞬间的凝滞。

　　林星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他没有多问，也没有久留的意思。他对着江母和宋叔叔再次微微颔首：“叔叔阿姨，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再见。”

　　说完，他转身，拉开刚刚被蔡亮他们带上的大门，走了出去，反手轻轻带上门。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江乐安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门缝里最后一丝林星屿挺直的背影也消失了。他心里莫名地松了口气，仿佛某种无形的压力也随之卸去。他也不再停留，转身就准备上楼回自己房间。

　　“小安。”江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迟疑和努力想拉近距离的小心。

　　江乐安脚步顿住，没回头。

　　“你……交了新朋友，怎么也不跟妈妈说一声？”江母的声音放得更柔，带着点试探和淡淡的责备，“妈妈也好提前准备一下，好好招待人家。你看今天，多仓促……”

　　“不用。”江乐安打断她，声音没什么起伏，硬邦邦的，“他们没那么矫情。用不着特意‘招待’。”

　　他特意加重了“招待”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客厅里的空气似乎又冷了几分。

　　宋叔叔站在一旁，脸上温和的笑容不变，但眼神深了些。他似乎想缓和气氛，换了个话题，语气关切地问道：“小安，晚饭吃饱了吗？要不要让楚阿姨再给你热点夜宵？学习辛苦，营养要跟上。”

　　“吃饱了。谢谢。”江乐安的回答依旧简短，疏离感十足。他甚至没等宋叔叔把话说完，就抬步继续往楼上走，只留下一句没什么温度的告别，“没事的话，我先上去了。”

　　“小安……”江母似乎还想说什么。

　　但江乐安的背影已经迅速消失在楼梯拐角，脚步声沉闷而急促，很快就传来了楼上房门被打开、又“砰”地一声关上的声响。

　　那关门声不算很重，但在过分安静的别墅里，却像一声沉闷的叹息，砸在人心上。

　　楼下客厅里，只剩下江母和宋叔叔。江母脸上那努力维持的笑容终于垮了下来，化作一丝疲惫和无奈。她转头看向身旁的宋叔叔，声音里带着歉意和不易察觉的慌张：

　　“宋哥，你看这孩子……平时真的不这样，挺乖的，就是脾气有点倔，被我惯坏了……他可能就是……一时还不适应，你别往心里去……”

　　宋叔叔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江母的手臂，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温和表情，声音平稳，带着宽慰和理解：“没事，我知道。男孩子嘛，这个年纪有点自己的脾气，调皮一点，反而显得有活力。慢慢来，不急。”

　　他的话语体贴，姿态宽容，仿佛一位真正包容的长辈。

　　江母看着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言语。

　　楼上，江乐安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静静站了几秒。楼下隐约的、压低的交谈声断续传来，听不真切，但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虚伪的温和与小心翼翼，却仿佛能穿透门板，弥漫在空气里。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走到书桌前，重重坐下，伸手拿过手机，解锁。

　　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蔡亮他们估计正在网吧酣战，或者在回家的路上。那个星空头像……自然也不会有任何动静。

　　他手指无意识地点开了微信，找到那个备注为“榆木脑袋”的对话框。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下午他问“去哪练”那里。

　　鬼使神差地，他点开输入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不知道该发什么。道谢？为晚饭？好像有点怪。抱怨练字太累？更怪。问他到家没？……凭什么问他？

　　他正盯着屏幕发呆，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

　　林星屿：「练字本，明天记得带。还有笔。」

　　言简意赅，公事公办，连个标点符号都透着监督者的尽职尽责。

　　江乐安看着这条消息，刚才楼下那点烦闷和莫名低落的情绪，瞬间被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无语和好笑的感觉取代。他都能想象出林星屿此刻大概正坐在自家书桌前，一脸平静地打下这句话的样子。

　　这人是脑子里只有学习和任务吗？刚从他家吃完饭分开，第一件事就是提醒他带练字本？

　　他撇了撇嘴，手指飞快地敲击屏幕。

　　人间快乐瀑布：「知道了知道了！林大学神！您老就放一百个心吧！本子和笔我都给您供起来，每天三炷香，行了吧？」

　　点击发送。

　　几乎是秒回。

　　林星屿：「不用供。记得练。」

　　江乐安：“……”他觉得自己的吐槽再次撞上了铜墙铁壁。他对着手机屏幕翻了个白眼，正准备锁屏，又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林星屿：「字，好好练。」

　　江乐安盯着这五个字，尤其是那个句号，仿佛能看到林星屿那张没什么表情、却一本正经地说出这句话的脸。下午练字时被他“字字诛心”支配的恐惧和憋屈瞬间复苏，混合着刚才在楼下的烦闷，一股邪火猛地窜了上来。

　　他手指用力，几乎要戳破屏幕，飞快地打字：

　　人间快乐瀑布：「林星屿同学，我发现你是真欠打是吧？！」

　　发送。

　　这次，那边沉默了几秒。就在江乐安以为对方被自己“震慑”住了，或者懒得搭理他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林星屿：「？」

　　一个简简单单的问号。

　　却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具杀伤力，完美诠释了“无辜”“疑惑”以及“我哪句话又惹到你了”的混合情绪。

　　江乐安看着这个问号，感觉自己像个对着空气挥拳的傻子，所有怒火都无处着落。他气得把手机“啪”地一下反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眼不见为净。

　　但没过两秒，他又忍不住把手机翻过来，屏幕自动亮起，那个孤零零的问号还停在对话框里，仿佛在无声地嘲笑他。

　　他瞪着那个问号，看了好几秒，最后，像是跟自己赌气，又像是彻底放弃跟这块“木头”进行任何有效沟通，他手指用力，长按电源键。

　　屏幕暗了下去。

　　世界清静了。

　　他瘫在电竞椅里，望着天花板，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今天的画面——图书馆的惊险，翻墙的狼狈，饭桌上的尴尬，练字时的煎熬，还有楼下那令人窒息的“温馨”场面……最后，定格在手机屏幕上那个气死人的问号，和林星屿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

　　“靠……”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这糟心的一天，骂楼下虚伪的气氛，还是骂某个远在隔壁、却仿佛阴魂不散的“榆木脑袋”。

　　最后，他猛地坐直身体，伸手抓过桌上那本刺眼的田字格练字本，翻开，看着里面那些被红笔圈出来的、惨不忍睹的“一”和“丨”，又看了看旁边那支看起来就很贵的钢笔。

　　他盯了几秒，然后，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带着一股破罐破摔的狠劲，重新拿起那支笔，拧开笔帽，对着空白的格子，开始咬牙切齿地、一笔一划地……继续写他那歪歪扭扭的“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