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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试卷 “你欠揍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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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试卷
周一早上,早自习的铃声还没响,教室里已经弥漫着一股低气压。不是因为周末结束,而是因为课表上清清楚楚地写着——第一节:语文。
蔡亮哭丧着脸,有气无力地趴在桌上,对着旁边同样愁眉苦脸的陈星河和一脸“生人勿近”的江乐安哀嚎:“完了完了完了……今天第一节课就是老周的语文!咱们的语文卷子……好像还没发吧?”
陈星河也反应过来,脸色一白:“对啊!数学英语理综的成绩和卷子都下来了,就语文,老周上周五说批改有难度,要细致分析,留到今天课上讲……这岂不是公开处刑现场?”
“而且,”蔡亮补充,声音带着颤抖,“老周那人,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最恨字写得丑的!上次月考,隔壁班有个哥们,答案全对,就因为字像狗爬,硬生生被扣了十分卷面分!十分啊!这次周测作文,我那一手‘狂草’……”
他没说下去,但绝望之情溢于言表。
江乐安本来心情就因为周末被迫“互补”学习加上夜半图书馆惊魂而有些烦躁,此刻被他们一唱一和说得更烦,没好气地打断:“行了行了,别号丧了!不就是发个卷子吗?能有多大事?顶多就是字丑点,分数低点,被念叨几句。还能吃了你不成?”
“安哥,你不懂!”蔡亮痛心疾首,“这不仅仅是分数和念叨的问题!这是尊严!是审美!是灵魂的拷问!在老周眼里,字丑,等于人丑,等于态度不端,等于……罪大恶极!”
“滚蛋,少在这儿危言耸听。”江乐安踹了他椅子一脚,但心里也莫名有点发虚。他自己的字……嗯,用老周的话说,那叫“龙飞凤舞,极具个人风格,就是不太像中国字”。上次月考语文,卷面分好像也被扣了点。
一直安静坐在后面、仿佛对这场“语文课恐惧症”讨论免疫的林星屿,忽然抬起了头。他看了看前面如临大敌的三人,又看了看自己桌上那本摊开的、字迹工整如印刷体的笔记本,然后用他那平稳无波的语调,清晰地陈述了一个事实:
“如果被周老师当面指出字迹问题,并且要求整改,以他的性格,大概率会落实监督措施,直到有所改善。”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江乐安的后脑勺,“他有一整套针对字迹潦草的‘矫正方案’,据说……效果显著,但过程比较……难忘。”
江乐安闻言,猛地转过头,瞪向林星屿,眼神里充满了“你是不是在咒我”的控诉:“林星屿!我发现你最近是不是专门克我?怎么什么事从你嘴里说出来,都像在给我立死亡Flag?我字丑怎么了?吃他家大米了?”
林星屿迎上他恼怒的视线,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很客观地补充:“我只是在陈述周老师可能的处理方式。以及,提醒你,不要在他课上……”他看了一眼江乐安摊在桌上、字迹飞舞的草稿纸,“……继续展示你的‘个人风格’。”
“我展示你个头!”江乐安觉得这榆木脑袋简直是他烦躁情绪的助燃剂。
就在这时——
“哒、哒、哒……”
清脆而富有节奏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不疾不徐,却像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刻意放轻了。
高跟鞋声在教室门口停下。
语文老师周敏,抱着一摞厚厚的试卷,身影出现在门口。她四十岁上下,穿着得体优雅的套装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戴着金丝边眼镜,表情严肃,目光锐利,周身散发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学术气息和……低气压。
她踱步走上讲台,将试卷轻轻放下,双手撑在讲台边缘,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脸。所过之处,学生们不自觉地挺直了背,低下了头。
“上课。”周老师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
“老师好——”稀稀拉拉、有气无力的问好声。
“都打起精神来!”周老师皱眉,敲了敲讲台,“上周的语文周测,卷子我已经批改完了。总体来看,”她顿了顿,目光在几个成绩靠前的学生脸上停留了一下,“基础部分,大部分同学掌握得还可以。阅读理解,答到点子上的也不少。”
底下隐隐有松气的声音。
“但是!”周老师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明显的不满,“这个作文!还有这个卷面!我真是……一言难尽!”
她拿起最上面几张卷子,抖了抖,纸张发出哗啦的声响:“有的同学,作文写得天花乱坠,引经据典,结果呢?错别字连篇!有的同学,答案倒是写对了,可你这字……是怕我认出你写的什么,故意加密了吗?还有的,卷面涂改得跟地图一样,乌漆嘛黑!这是考试卷,不是你们的草稿纸!”
严厉的批评像冰雹一样砸下来,底下的学生头垂得更低了,尤其是那几个知道自己字丑或者卷面糟糕的,恨不得把脑袋塞进桌肚里。
江乐安也心虚地摸了摸鼻子,目光游移。他正想偷偷跟旁边的蔡亮交换一个“同病相怜”的眼神,就听见周老师开始点名了。
“……王浩,作文进步很大,继续保持。李婷,卷面很整洁,值得表扬。刘洋,这次选择题全对,不错……”
点到名字的,或面露喜色,或松了口气。
周老师点了一圈,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靠窗后排,那个正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小声跟后座的人说什么的男生身上。
“江、乐、安。”
被点到全名,江乐安身体一僵,慢吞吞地站了起来,心里警铃大作。
周老师看着他,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一份卷子,眉头紧锁,仿佛在研究什么疑难杂症。她拿起那份卷子,抖了抖,然后走到江乐安桌边,将卷子“啪”地一声,拍在了他桌上。
卷头上,鲜红的“80”分下面,用红笔赫然写着一行醒目的评语:「文章架构尚可,内容言之有物,然字迹过于潦草,形同天书,严重影响阅读观感及评分!扣卷面分5分!」
江乐安看着那行字,眼前一黑。扣了5分卷面分?!难怪他觉得这次作文感觉还行,分数却不高!
“江乐安同学,”周老师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和严厉,“你能给我解释一下,你这手字,是跟哪个狂草大师学的吗?还是说,你写作文的时候,手被门夹了,或者……在模仿某种神秘符文?”
教室里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极低的笑声。
江乐安脸上火辣辣的,尴尬得脚趾抠地,他低着头,含糊道:“就……写得快了点儿……”
“快?”周老师冷哼一声,拿起他的卷子,指着作文部分那一片“鬼画符”,“你这是快吗?你这是飞!是灵魂出窍!是笔跟不上你脑子里的野马奔腾!”她越说越气,“你看看你这字,东倒西歪,笔画粘连,缺胳膊少腿!我批改你的卷子,得拿个放大镜,连蒙带猜!这是对老师极大的不尊重,也是对你自己的不负责!”
江乐安被训得抬不起头,只能默默听着。
周老师训完,似乎还不解气,目光一转,落在了江乐安后座——林星屿的身上。她走过去,拿起林星屿桌上那份字迹工整、卷面干净的语文卷子(91分),又走回江乐安旁边,将两份卷子并排放在一起。
一份是工整清隽、横平竖直,仿佛印刷体。
一份是张牙舞爪、墨团飞舞,堪比道士符。
对比惨烈,伤害性极大,侮辱性更强。
“看看!都看看!”周老师指着两份卷子,对着全班说,“同样的时间,同样的试卷,坐在前后桌的两个人,写出来的字,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林星屿同学的字,工整清晰,赏心悦目!江乐安同学的字……”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不那么伤人的形容词,最终放弃,“……极具‘艺术性’,但不太适合出现在试卷上!”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在江乐安和林星屿之间来回扫视,想笑又不敢笑。
江乐安感觉脸上像着了火,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偷眼瞟了一下旁边的林星屿,对方坐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这场公开处刑的主角不是他同桌。
周老师将两份卷子分别还给两人,然后看着江乐安,做出了一个决定:
“江乐安,从今天开始,你的字,必须给我练!每天放学后,额外临摹一篇字帖,我会检查。”她说着,目光转向林星屿,语气缓和了些,“林星屿,你字写得好,坐在他后面也方便。就由你来监督他,每天的字帖必须工整完成,不合格就重写。直到我觉得你的字能‘入眼’为止。听明白了吗?”
“什么?!”江乐安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周老师,脱口而出:“让他监督我练字?!不可能!”
让他天天被这块榆木脑袋盯着写字?还得听他评头论足?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周老师眉头一竖:“怎么不可能?我看挺合适!林星屿同学认真负责,字迹规范,正好给你做个榜样!这事没得商量!”
“可是……”江乐安还想挣扎。
“没有可是!”周老师斩钉截铁,然后看向林星屿,“林星屿同学,这个任务,能完成吗?”
一直沉默的林星屿,在周老师和全班同学的注视下,缓缓抬起头。他看了一眼旁边气得满脸通红、像只炸毛猫的江乐安,然后转向周老师,平静地点了点头,清晰答道:
“能。”
“好!”周老师满意地点点头,又警告地瞪了江乐安一眼,“江乐安,好好配合!要是让我知道你不认真,或者敷衍了事,惩罚加倍!坐下吧!”
江乐安憋着一肚子火,重重地坐回椅子上,感觉胸口都要气炸了。他狠狠瞪了一眼后座的林星屿,用眼神传达“你干嘛答应?!你是不是故意的?!”
林星屿迎着他的怒视,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用他那平稳的、能气死人的语调,反问了一句:
“怎么不可能?”
江乐安被他这理所当然的反问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扭过身子,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反击:“那又为什么可能?!我写字关你屁事!要你多管闲事当监工?!”
林星屿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用一种探讨问题的语气,平静地再次反问:
“那为什么又不可能了?”
“……”江乐安感觉自己像掉进了一个逻辑怪圈,跟这块木头根本讲不清道理。他被对方这“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反问气得头顶冒烟,恼羞成怒之下,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带着狠劲的威胁:
“咋?林星屿,你是不是皮痒了?想跟我干一架是不是?!”
林星屿闻言,长睫微垂,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几不可察的情绪。他重新抬起头,看着江乐安因为愤怒而亮得惊人的眼睛,和那紧抿的、显得有些倔强的唇线,用他那特有的、平静无波的语调,清晰地吐出几个字:
“我可没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江乐安摊在桌上、字迹飞舞的语文卷子上,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星期一”:
“好好写字吧。”
然后,在江乐安彻底爆发之前,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讲台方向,仿佛刚才那场短暂而激烈的交锋从未发生。
“你——!”江乐安指着他,手指都在抖,最后所有的愤怒和憋屈,化为一声压低了的、充满暴躁的低吼:
“你欠揍吧你!”
他猛地转回身,把脸埋进臂弯,只留下一个后脑勺对着全世界,周身散发着“莫挨老子,老子现在很想杀人”的低气压。
讲台上,周老师已经开始讲解试卷,声音平稳。
教室里,其他人也都收回了看热闹的目光,假装认真听讲。
只有靠窗后排的那个角落,气氛依旧紧绷,仿佛有看不见的电火花在噼啪作响。
一份语文试卷,一次公开处刑,一个“练字监督”的强行安排。
江乐安觉得,自己平静的高中生活,因为身后这块“榆木脑袋”的出现,正朝着越来越不可预测、且令人火大的方向,一路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