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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共犯 你该不会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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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共犯
窗外的天色,在笔尖与纸页的摩擦声中,不知不觉地,由澄澈的橘红沉淀为深邃的墨蓝。图书馆里日光灯早已亮起,投下冷白的光,将两人伏案的身影映在光洁的桌面上,拉得很长。
周围早已空无一人,只剩下书架上密密麻麻的书籍,像沉默的观众,注视着这片被圈出来的、静谧的时空。只有空调出风口规律的嗡鸣,和偶尔响起的、江乐安抓耳挠腮时笔帽磕碰桌面的轻响,打破这片过分的安静。
当时针悄无声息地滑过“10”这个数字时,江乐安终于从一道令人头秃的物理题中挣扎出来,长吁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他抬起头,才发现偌大的阅览区,只剩下他和对面依旧坐得笔直的林星屿。
窗外,校园沉浸在一片静谧的黑暗里,只有远处路灯零星的光点。
“喂,木头。”江乐安压低声音,用气音说,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依然清晰,“几点了?图书馆是不是要闭馆了?人都走光了吧?”
林星屿闻声,从一本厚重的英语语法书中抬起头,看了一眼腕上款式老旧的电子表,屏幕在昏暗光线下发出幽蓝的光:“十点零七分。闭馆时间是九点半。”
“九点半?!”江乐安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声音没压住,在空旷的图书馆里激起轻微的回音,“我靠!那咱们不是被锁在里面了?!你怎么不早说?!”
“你没问。”林星屿合上书,语气平静,仿佛被关在深夜的图书馆是件稀松平常的事,“而且,刚才进来时,门口有公告,闭馆时间写得很清楚。”
“谁看那玩意儿!”江乐安急了,开始收拾桌上乱七八糟的书本和草稿纸,动作带着仓皇,“赶紧的,看看门还能不能开!我可不想在这鬼地方过夜!”
两人快步走到图书馆正门。厚重的玻璃门紧闭着,里面上了锁,从里面无法打开。推了推,纹丝不动。侧门和后门同样如此。
“完了……”江乐安扒在玻璃门上,看着外面黑漆漆、空无一人的校园,心里一阵发凉。他仿佛已经看到明天老赵发现他们夜不归宿时,那张能喷出火的脸,以及随之而来的、可能突破天际字数的检讨。
就在这时,一阵由远及近的、略显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隐约的交谈声,从图书馆内部的走廊深处传来。
江乐安一个激灵,猛地拽着林星屿的胳膊,将他拉到了旁边一排高大的书架后面,两人紧紧贴着冰冷的书架,屏住呼吸。
“……是巡查的老师?”江乐安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在林星屿耳边说,温热的气息拂过对方耳廓。
林星屿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微微侧头,拉开一点点距离,也压低声音:“可能是值班的老师,或者保安。”
“我靠,不会这么倒霉吧?刚被关里面就碰上查岗的?”江乐安觉得今天真是流年不利。
脚步声越来越近,还伴随着手电筒光束晃过的光影。听声音,似乎是两个人。
“老钟啊,你这边的门窗都检查过了吧?可别出纰漏。”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是负责图书馆日常管理的钟老师。
“放心,赵主任,我都锁好了,电闸也拉了,就剩这边阅览室的灯了。”另一个声音回应道,带着点恭敬。
江乐安贴在书架后,听到“赵主任”三个字,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是老赵!他怎么这个点还在学校?!还来图书馆巡查?!
他猛地转头,瞪大眼睛看向近在咫尺的林星屿,用口型无声地咆哮:「老赵?!」
林星屿显然也听到了,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点了点头,眼神示意他别出声。
两人的身体靠得更紧了些,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因为紧张而微微加快的心跳,和透过薄薄校服传来的体温。书架间隙狭窄,林星屿身上那股干净的皂角味混合着旧书的气息,清晰可闻。
手电筒的光束在书架间的过道扫来扫去,脚步声就在他们藏身的这排书架不远处停下。
“嗯,那就好。现在的学生啊,一个个精力旺盛,保不齐就有那胆大的,放学不回家,躲在这种地方……”老赵的声音带着惯常的严肃,仿佛能穿透书架,看到他们。
江乐安紧张得手心冒汗,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他脑子里飞快转动:要是被老赵抓到,可不是检讨能解决的了!夜不归宿、滞留图书馆、还可能被扣上“意图不轨”的帽子……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被请家长、写万字悔过书、甚至被处分的凄惨未来。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斜对面另一排书架尽头,靠近窗户的地方,似乎有两个人影,也在鬼鬼祟祟地移动,看样子也是被困住的学生,正试图寻找出路。
一个大胆的、甚至有点缺德的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江乐安的脑海。
他慢慢转过头,因为距离极近,几乎能看清林星屿在昏暗光线下纤长的睫毛,和那双此刻也难得带上一丝紧绷的平静眼睛。江乐安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混合着恶作剧和破罐破摔的、狡黠的坏笑,他用气音,几乎是用嘴唇的动作说道:
「你看那边……还有‘同伙’呢。」
林星屿顺着他示意的方向,也看到了那两个人影。他似乎意识到了江乐安想干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错愕,用眼神无声地问:「你该不会是想……」
江乐安嘴角的坏笑加深,肯定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写满了「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死道友不死贫道!」
就在这时,那两个人影似乎弄出了点什么动静,很轻微,但在寂静的图书馆里却被放大了。
“谁?谁在那里?!”老赵警惕的声音立刻响起,手电筒的光束猛地朝那个方向照去!
就是现在!
江乐安趁着老赵和钟老师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的刹那,用尽平生最快的速度和最轻的动作,猛地一拽林星屿的手腕,弯腰,贴着书架底部,像两只受惊的兔子,朝着与那两人相反的、图书馆更深处的阴影区域,悄无声息地快速窜去!
他们的动作很轻,但在极度安静的环境里,还是带起了一丝微弱的气流和衣料摩擦声。
“嗯?那边好像也有声音?”钟老师疑惑道,手电光晃了一下,但江乐安他们已经隐入了黑暗。
“过去看看!”老赵当机立断,脚步声朝着那两位倒霉“同伙”的方向快步走去,还伴随着严厉的呵斥,“站住!哪个班的?!放学不回家躲在这里干什么!”
江乐安拉着林星屿,心脏狂跳,几乎要跳出胸腔,在黑暗的走廊和书架间七拐八绕,凭着对学校地形的熟悉,终于摸到了图书馆最里面、靠近学校后墙的一扇小侧窗前。
这扇窗户通常不上锁,因为外面是堆放杂物的死角,一般人不会注意。
江乐安喘着粗气,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确认老赵没有追来,才稍微松了口气。他这才发现,自己还死死攥着林星屿的手腕,对方皮肤微凉,腕骨清晰。
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手,掩饰性地在裤子上擦了擦掌心并不存在的汗,压低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兴奋和得意:“快!从这儿出去!”
林星屿被他拽着一路狂奔,气息也有些微乱,但表情还算镇定。他看了一眼那扇不算高的窗户,又看了看窗外黑漆漆的、堆满杂物的小巷,眉头皱了起来:“从这里?出去?”
“不然呢?”江乐安已经手脚麻利地拉开了窗户插销,清新的夜风瞬间涌了进来,带着夏末的凉意和青草泥土的味道,“大门肯定被老赵守死了,难道你还想原路返回,跟他来个‘亲切会面’,解释我们为什么在闭馆后还留在图书馆‘刻苦学习’?”
林星屿沉默,似乎在权衡“跳窗”和“面对老赵”哪个后果更严重。
“快点!磨蹭什么!”江乐安已经一条腿跨上了窗台,回头催促,看到林星屿还在犹豫,他眼珠一转,故意用下巴指了指窗下墙角一个被杂草半掩的、黑乎乎的洞口,压低声音坏笑,“喏,那边还有个‘备用出口’,狗洞。就是小了点,不过以您这身材,挤一挤应该也能过。二选一,爬墙,还是钻洞?”
林星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到了那个疑似狗洞的所在,又抬头看了看需要攀爬的窗户和不算矮的墙头。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肌肉似乎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他再次看向江乐安,眼神里清晰地传递出「你认真的吗?只有这两个选项?」的质问。
江乐安趴在窗台上,挑了挑眉,用眼神回敬:「不然呢?林大学神您还有更优雅体面的逃离方案?」
两人在昏暗的光线和夜风中无声对峙了两秒。
最终,林星屿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仿佛向某个荒谬的现实妥协了。他向前一步,走到窗边,言简意赅地吐出两个字:
“爬墙。”
“早这么干脆不就完了!”江乐安咧嘴一笑,动作利落地翻上窗台,蹲在窄窄的窗沿上,稳住身形,然后朝下面的林星屿伸出手,“上来!我拉你!”
林星屿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夜色中看得不甚清晰。他犹豫了极短的一瞬,然后抬起手,握住了江乐安的手。
掌心相触的瞬间,江乐安感觉对方的手比看起来更有力,也……更凉一些。他没多想,用力一拉,同时低喝:“踩这里,用力!”
林星屿借着他的力道,另一只手撑住窗框,长腿一跨,也利落地翻上了窗台,动作虽然不如江乐安熟练,但也算稳当。两人并肩蹲在狭窄的窗沿上,夜风吹动他们的头发和衣角。
下面就是不算平整的墙头,和墙外更深的黑暗。
“跟着我。”江乐安低声说,像只灵活的猫,率先探身,抓住墙头凸起的砖缝,手臂用力,整个人轻盈地翻了上去,骑坐在墙头。然后他转过身,再次向还蹲在窗台的林星屿伸出手。
这一次,林星屿没有犹豫,握住他的手,在他的借力和引导下,也成功地攀上了墙头,在江乐安身边坐下。
两人骑在校园的围墙上,脚下是静谧沉睡的校园,身后是灯火零星的城市。夜风毫无阻挡地吹拂着,带着自由和些许冒险的气息。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狼狈,一丝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共同完成某项“壮举”后的、奇异的兴奋和默契。
没有多余的话,江乐安率先转身,动作熟练地滑下墙外一侧,稳稳落地。林星屿学着他的样子,也小心地滑了下来,落地时稍微踉跄了一下,被等在下方的江乐安扶了一把。
“行了,快走!离开‘案发现场’!”江乐安拍了拍手上的灰,带头朝着家的方向快步走去。林星屿默默跟上。
脱离了学校的范围,走在夜晚相对安静的街道上,两人紧绷的神经才慢慢松懈下来。回想起刚才在图书馆的惊魂时刻,和翻墙而出的狼狈,一种荒诞又刺激的感觉后知后觉地涌上心头。
“噗……”江乐安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越笑越大声,最后几乎弯下腰,需要扶着路边的电线杆才能站稳,“我的天……林星屿……你看到老赵刚才那表情没?虽然他可能没看清是我们……但他肯定气死了……哈哈……咱们俩……居然一起……爬墙……哈哈哈……”
林星屿走在他旁边,看着他笑得毫无形象的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也漾开了一丝极淡的、轻松的笑意,嘴角的弧度,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夜风吹散笑声,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缩短,又拉长。
走了一段,离家越来越近,小区门口那盏熟悉的路灯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
江乐安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林星屿。
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晕,脸上的表情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他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看着林星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问道:
“喂,榆木脑袋。”
林星屿也停下,抬眸看他,目光平静,等待下文。
江乐安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他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带着点痞气、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笑容,一字一句地问:
“你说,咱俩现在……算不算……‘共犯’了?”
林星屿静静地站在路灯下,看着江乐安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却又格外生动的脸庞,和他眼中那抹混合着试探、狡黠和某种难以言喻期待的光。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用他那平稳的、却似乎比平时多了些什么的语调,清晰地回答:
“嗯。”
“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