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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太行山下黄连精 黄连都未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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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
言不作在被子里翻来覆去,目光落在那柄油纸伞上,心是纷乱如麻。他明明是追上来要还帷帽的,怎么到了最后,又多带回来一把伞?
他将头深深埋进被子,连呼吸都带着滚烫的热气,心乱得再也静不下来。
“嚯。”他轻吐一口气,说不明道不清,只想压下脸上的燥热。无果后,只能在心底暗自恼恨,真是到檀香寺……一切都乱了……
第二日,邻床大哥虽然对他颇有微词,但见他迟迟未起,就试探着叫了两声:“阿竹?阿竹?”
连叫两声都无人应答,大哥发现了不对劲,忙伸手掀开被子。
只见他面色潮红,身体滚烫得吓人,早就发烧昏沉过去了……
而在另一个世界,妙一偷偷在课桌下翻动着《嘉录》原著。她摸着下巴点点头,嗯……原著里根本没有这个叫怀岁的剧情,他只是个NPC。
她如释重负,可不能和原著里那些重要角色扯上半点关系。
这时同桌许桢就凑过来撞了撞她胳膊:“发什么呆呢?”
王妙一猛地回神,慌忙掩饰,“在想晚上吃什么呢。”
许桢“切”了一声,随手把成绩单丢了过来,挤眉弄眼道:“第一名,教教我理综24题呗。”
成绩单上,“王妙一”三个字又回到第一名的位置。她惊喜地接过成绩单,在本子上记下自己的成绩,转头对着同桌嘻嘻一笑:“好说好说。”
人逢喜事精神爽,连带着她穿到锦朝的这几晚,都鲜活生动了不少。
她和婢子花梨在荷花池的曲廊上喂鱼,花梨看着池子里肥硕的锦鲤,忍不住撇了撇嘴:“二娘子,已经够多了。”
妙一恋恋不舍地把鱼粮递回来,带着几分意犹未尽:“那就明天再来给咱们积功德。”
“娘子!”
一声响,花梨立刻拦在她身前,警惕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除了有几分姿色之外,一股穷酸气。等等!她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他怀里,怎么会抱着二娘子的帷帽和油纸伞!
“好巧,是你啊。”
娘子还在巧笑顾盼,朝着他打招呼。
花梨崩溃地来回打量着二人。自打娘子住进檀香寺后,就总一个人出去赏景,还不允许她们跟着。一定是这个利欲熏心的男子,看娘子单纯,故意引诱了她!”
妙一轻轻拽了下她的绸带,说:“想什么呢?”一脸杞人忧天、快要崩溃了的样子,她忍不住弯了弯眼。
花梨抬眼看着自家娘子,百转千回。
这可是陈氏的二娘子啊……放眼整个建康,乃至整个锦朝,有些身份的娘子郎君,哪个身边没养着几个私宠。
更何况,这少年确实有些本钱。
她一脸悲壮地躬身,“二娘子,婢子还有些事要处理,就先行告退了。”她不能打扰二娘子的好事。
妙一挠挠头,实在是没看懂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那少年已经踏上了曲廊,她也只好等回去再问她。
怀岁眼中满是惊喜,眼眸在夜中如宝石明亮。他举起手,是她的帷帽和伞。
“多谢娘子前几日的伞。”
他露出笑容,语气温和,“本以为无法归还。幸好,今夜又遇见了娘子。”
妙一从他手上接过东西,摆摆手,“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她百无聊赖地拨弄着帷帽上的珠链,好奇地问,“你晚上都不睡觉吗?”
言不作有些心虚,“在下夜中难眠,所以出来走动走动。娘子为何也尚未安歇?”
妙一眉眼弯弯,向他而来,轻俏又明媚,“那是因为白日阳气太重,我只能晚上出来觅食啊……”
除却二人初次相遇,他白日里在檀香寺走动,从来没有见过这位娘子的身影。更何况,初遇时她还慌慌张张地跑了……
“那娘子的真身……是什么呢……”
嗯?够上道!
“当然是几万里外太行山脚下黄连精啊。”
言不作知道她在戏耍自己,耳根瞬间红晕,别扭地别过头,“娘子说笑了。”
妙一本以为这事要翻篇,正要开启下一个话题。却没想到他又认真地问,“为什么是太行山和黄连呢?”
她愣神片刻,随后无所谓地耸耸肩,“因为梦到我变成太行山脚下的一个学子。”
“而黄连,当然是因为梦中的我和现实的我,都命运坎坷啊……”
这下换言不作愣神了。
命运坎坷……她也会命运坎坷么……
“怎么不会命运坎坷?!”妙一仰头轻哼一声,“实话告诉你吧。我来檀香寺,就是因为家中嫌我晦气,把我赶出家门了。”
言不作心中恨自己多嘴,戳到别人的伤心事。“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
“你想说他们为我好?”
妙一嫌弃地撇撇嘴。陈妙从来没受过父亲与亲生母亲半分疼爱。而她穿来之后,日子也没好过多少。
因为作息颠倒,不是被逼着喝符水,就是被强拉着去做什么驱法之事。要不是陈妙的胞兄陈抉拦着,她差点就被“打鬼”烧死了。
“黄连都未必有我苦。”
“自幼便离家,奶嬷嬷死了,我才能回到建康。可回了家日子也不好过,继母不喜我,她生的妹妹也处处刁难我。”
“到了檀香寺,竟然算我为数不多能喘口气的地方。世界上还有比我更惨的人了吗?”
妙一罕见地倒着苦水,真希望半年之后,陈府上下能彻底把她忘了,他们自己去京城。
她见他默不作声,心中嘀咕,这是感同身受了?
此时却听见少年开口。
“我幼时家中也曾父母和睦、琴瑟和鸣,是邻里八乡都艳羡的好人家。”
“后来母亲离世,父亲不由分说地遁入空门。偌大的家业被人瓜分干净,我只能流落街头。”
言不作自己也没想到,竟然能这么云淡风轻地说出过往。可话音落下,痛意和酸涩后知后觉地缠上来,将他绞得痛不欲生。
明明在自家的府邸,却活得比寄人篱下还要卑微。等到没了利用价值,就被毫不留情地扫地出门。曾经万千宠爱的小少爷,一朝就变成了丧家之犬。
言怀岁,是他此生最幸福的时候,也是他最痛苦的时候……
妙一听得心头一酸,没想到《嘉录》里随便拉出来一个NPC,背景都这么凄惨。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啊……”
果然没有最惨,只有更惨。
“那个僧人,就是你阿父吗?”
言不作点点头。他漂泊三年后,是夫子把他从食馆里带回学院,教他读书识字,让他再不受饥寒。
夫子予他的恩情,他当来时结草衔环相报。
妙一靠在他身旁,一针见血,“那你把夫子当成你父亲不就好了?”
言不作却固执地摇了摇头,“在下与娘子一样,深受桎梏。血脉亲缘又岂是说断,就能断的。”
“忧喜聚门兮,吉凶同域。”
妙一不赞成地摇着头,连声道:“不一样的,不一样的。”
“你父亲嘴上自诩深情,实则自私至极、毫无担当。不过是为了彰显自己的情深,就狠心抛下幼子,对其不管不顾。”
她伸手将他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你阿娘在世时,他可为你阿娘端茶倒水,可为你阿娘洗手做羹,可为你阿娘铺纸研磨?”
言不作呆愣在那里,茫然不解,这些都是阿娘为阿爹做的……
“你家是钱塘的吧?既然如此,那他为什么不在钱塘出家?反而是特意来到繁华的建康、香火鼎盛的寺院。”
“他连避世出家,都挑了个风光体面的去处。对爱妻留下的幼子,却不管不顾。”
她轻轻拍了拍心碎了一地的少年的肩,“他要是真爱你阿娘,就该在你阿娘死时一脖子吊死。”
言不作喃喃几声,想要反驳,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此时妙一还在火上浇油,嘟囔着,“前几天我撞见你们的时候,你伤心地跪坐在雨地里。可他站在屋檐下,一滴雨也没淋着。”
这下,少年真的是字面意义上的如丧考妣……
言不作只觉得讽刺至极。他埋怨过父亲,也恨过父亲。可夫子教他,孝悌之至,通于神明,光于四海。他奉若真理,不敢置疑,也不想置疑。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一路苦苦不肯放手的血脉亲缘,早就在当年父亲入寺的那一刻,就被舍弃了。
“你不是执着于亲情。你是执着于想要一个交代,一个他为什么要这么对你的交代。”
你恨他,却不敢恨他。念想与恨意交织在一起,居然变成了爱……
言不作问:“你会可怜我吗?”
妙一回道:“那你会可怜我吗?”
他摇摇头,“娘子虽身受磋磨,却依旧待人温和,心性也这么明朗豁达。是在下难以望其项背的。”
妙一松散地伸了个懒腰,倚在在栏杆上,笑着说,“我亦如此啊。”
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
言不作罕见地沉默,他被带回学院后,夫子为他起名不作。
无为而不无为,不争而有所得。
他早知道,父亲并没有那么爱他。可这世间,只有父亲一个人,与他血脉相系。他又不得不去向父亲乞求那若微的亲情。
儿时父亲将他高高举起,落下的却是一柄斩断血脉的剑。
他勉强扯出一抹笑容,故作轻松,“今日也多谢娘子,在下受教了。”
妙一见他满脸惆怅,感慨真是大孝子遇到凉薄爹。她直起身子,温声建议道,“初遇时你说,后山有水畔亭台,适合散心,是真的吗?”
“自然真。”
“今夜难眠,不知怀岁能否为我带路呢?”
她见他仍呆愣在原地,于是弯身将头探到他身前,眉眼弯弯,“怀岁,我叫妙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