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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闹剧 富贵我就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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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不作站在一间禅房前。香客往来不绝,却无一人在意这位少年。他最终还是垂眸离开了这里。
父亲……是不会见他的……
回到云水寮,隔窗而居的大哥故作亲昵地挽住他,挤眉弄眼地笑道:“你小子日后要是发达了,可别忘了带带大哥。”
他不动声色地抽回胳膊,知晓他一定是瞧见了床上那顶帷帽。那顶帷帽布料上乘,还垂着珠帘,一眼就能知道是世家贵女的东西。
这是前几日,那位古怪的娘子慌忙跑路时遗落的。自那后他常去初遇的地方等候,希望能物归原主,只可惜再也没见到过她的身影。
“你这小子,可得把那位娘子的心抓牢了……”
锦朝民风开放,世家贵族更是多豢养私宠。也因此不少平民妄图攀附权贵、一步登天,以此改换门庭。
言不作见他仍在喋喋不休,于是好脾气地解释道:“你误会了,在下与那位娘子并不相识。”
大哥只以为他是不愿意明说,嫌恶地嗤了一声后,兴致缺缺地倒回床上,也再不理会他。
言不作并不把此事放在心上。
自父亲遁入空门,夫子体恤他的处境,特准他每年都来檀香寺小住一段时日。
他怅然若失。原来,这已经是父亲出家的第六年……也是他,改名为言不作的第六年……
江南梅雨缠人,细雨淅淅沥沥地滴进古寺,惹得一片清幽。
檀香寺夜里虽是禁止外出,但妙一哪会管这么多。周考月考联考考考不断,数学物理化学科科难学,让她一个头两个大。
她每天只能困在方寸书桌间,朝五晚十一,每晚的穿书,竟然变成了她难得喘息的机会。
梅雨又潇潇,雨丝斜斜打入。
她一手撑伞,一手提着灯盏,回身拦住身后步步紧随的婢子,“你快回去吧。我只是听说西边有片萱草,想去看看它雨中的景致。”
花梨犹豫再三,劝道,“二娘子……”
“你快回去吧。”妙一故作恼怒,“你要再跟着我,就去领十卷经书抄写。”
花梨拦她不住,只得眼睁睁看着二娘子的身影,消失在朦胧深处。
此刻的锦朝,正是最安稳的时刻。风波未起,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剧情牵绊。
而她王妙一,在这书里随心度日,做一条闲散闲鱼。
轻声哼着近日最爱的歌曲,大口呼吸着雨中清冽的空气,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只可惜她没想到,在晚上十二点的锦朝,还有人不睡觉。
不远处的一僧人站在屋檐上,双手合十,看不清是何情绪,只是声音如同念经,“你该回钱塘了,怀岁。”
阶下的少年长跪不起,衣衫早被雨水浸透,真是个可怜的……落汤鸡。
妙一赶紧缩身藏好,把手中的灯盏移到另一面拐角。那个跪在雨中的少年……好像是前几日遇见的那个人。
原来他叫怀岁……妙一摸着下巴,模仿着电视剧里的人点点头。
听墙角可不好,那些偷听的配角,都被一刀抹脖子了。
她打了个寒颤,正提着灯想要悄悄离开,却没想到和巡夜僧装了个正着。
那个巡夜僧人年纪还小,迎面撞见她时大惊失色,开始失声尖叫:“啊啊———”
尖锐的声响划破夜空。
妙一被吓得捂住耳朵,连连后退。反应过来后立马将食指抵在唇间,急忙道:“嘘——小声点!”
完了,一切都完了……
妙一看着方才还在雨中对峙的两人,立马扯出一个尴尬的笑,讪讪开口:“我什么都没听见,这就走,这就走。”
她一边赔笑,一边往后退,想要左右挪着步悄悄离场。
可惜那小和尚没有眼色,缓过神后捂着胸口,寸步不让,气鼓鼓地拦在了她身后。
“你姓甚名谁,夜里怎么能在寺里行走呢!”害他受此惊吓。
妙一始终将自己的座右铭刻在心头——富贵我就淫,贫贱我就移,威武我就屈。
“是我不懂规矩了,这就回去。小师父莫要生气。”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我忍,我忍。我屈,我屈。
可那小和尚兀自不依不饶,越说越气,语气渐渐近于斥责,唾沫星子满天飞。
“我这就告诉主持,把你逐出檀香寺!”
此刻,苦情的也不苦情了,尴尬的也不尴尬了。戏码从在雨中悲情对峙的两人转到在廊下对峙的她们。
妙一攥紧拳头,举到小和尚面前。怎么忘了,她的座右铭,还有富贵我就淫呢。
她叉着腰冷哼一声,毕竟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越想越亏。她上前一步逼近小和尚,上下打量着他:“那你叫什么?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也是你能随意折辱的!”
她一把拽住小和尚的胳膊,恐吓道:“明日我就写信给父亲,让他亲自来“慰问”下你们主持,好给我个交代。”
一连串气势十足的话砸轰出去,那小和尚果然被她吼住了,这时才开始上下打量眼前的少女。
腰间和田羊脂白玉,织纹细密的蜀锦,不显眼的嵌宝石金钗……
他这时才惊觉自己何等荒谬。竟然仅凭一眼,就认为她是寻常人。他被吓得浑身哆嗦,脸色更是惨白如纸。
檀香寺虽为佛门圣地,却也不得不仰受氏族鼻息,看高门的脸色行事。
“我还以为你是个铁面无私、不懂变通的老实和尚,原来也是个见风使舵、看人下菜的妖僧!”
小和尚使劲挣脱开她的手,向台阶上的僧人跑去,“师叔!救救我!我不想被赶出去!”
那僧人被这场闹剧搞得进退两难,只能暂时放下手中的苦情剧本,上前打圆场,“施主息怒。无空只是依寺规办事,望您高抬贵手,莫与他计较。”
妙一本来就只是想出口气,于是拎起伞,扬着下巴,“我大人有大量,不记小人过。”
她轻哼一声,此时不退何时退,当即提起灯就要霸气离场。
锦履踏在木板上,她沿着廊道一边赏雨,一边往静院走去。
“笃、笃。”
她停下脚步。这声音沉稳厚重,好像还有水滴落的声音……
妙一回过身,看见刚刚在雨地里浑身湿透、宛如落汤鸡的少年,正在她身后不远处跟着。
一道惊雷霹雳,天空乍亮。一瞬之间,双方的面庞清晰可见。
少年对她宛然一笑,犹如厉鬼索命……
妙的天,还是个病娇!
她甩手扔了提灯,拔腿就跑。她早该知道,下雨天出门准没好事!自己意外发现了《嘉录》的副本,万一被灭口了怎么办?
少年仍在身后穷追不舍,嘴里还在低声嘟囔着什么。
妙一拿出体考时一百米冲刺时的速度,此刻燃烧双腿,只为保全生命。
当你跑的慢时,耳边都是嘲笑声;当你跑的快时,耳边都是风声。爱你,肾上腺素……
爱你,去甲肾上腺素……爱你,皮质醇……
她眼冒金星,眼前阵阵发黑。嗡嗡作响的是果蝇吗?不对不对,是芦花鸡在叫。
果蝇,下辈子找个正常老公吧。
芦花鸡,下辈子不要杂交了。
“娘子,你的帷帽!”
言不作扶着廊柱大口大口喘气,刚刚淋雨还充斥着被浸透的湿冷,此刻已经变成了一锅滚烫的沸水。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只是喉间如同被利刃刮磨,实在是涩痛难忍,最终是没能出声,只能喘气平复。
妙一在另一侧艰难地咽着口水,浑身脱力地滑靠在廊柱上,整个人发虚:“不早说……”
高强度的奔跑消耗了全部体力,她似乎都能想象出自己两眼一翻的样子。现在离昏死过去只差一口气。
“帷帽呢?”
“在云水寮……”
妙一从他手中接过刚刚甩掉的灯,由衷地说了句,“谢谢你啊,怀岁。”
言不作一愣,怔怔望着她,一时间竟然不知该作何反应。
母亲亡故后,父亲就弃家绝尘、遁入空门。他流落街头,尝尽冷暖,所幸被夫子收留,才有了个安身之所。
父亲方才唤他怀岁,也只是想劝他离开檀香寺、了断亲情念想的逐客令。
“娘子言重了……”他垂下眼眸,低低说道。
“天色已晚,娘子可是要回居所?”
妙一点了点头,看此处距离静院不远,可到云水寮还要走过山路和层层楼梯。她将伞递到他面前,“你拿着伞吧。”
即使他早已浑身湿透……
她看出少年眼里的顾虑,“饿到极致的人,应该做的事情是去吃饭,而不是继续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