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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及笄3 第一卷第9 ...

  •   第一卷第9章及笄3

      夜已深,万籁俱寂。

      白日里的喧嚣、惊险、试探与暗涌,仿佛都被浓重的夜色吞噬,只余下海棠院内一灯如豆,映照着苏婉宁沉静的侧脸。

      她未曾安眠。

      手指的刺痛感已因沈怀瑾送来的药膏缓解了许多,那清凉沁人的药效非凡,此刻只余下微微的胀麻。但她心头的波澜,却远比这点皮肉之伤更难以平息。

      妆台上的紫檀木匣子开着,那半块羊脂白玉佩静静躺在褪色的杏红旧帕上,旁边是沈怀瑾傍晚命人送来的那张写着“刀疤刘暴毙,陈记人去楼空”的纸条。烛火跳跃,在玉佩温润的表面上投下摇曳的光影,那断裂的痕迹仿佛一道狰狞的伤口,无声诉说着不为人知的过往。

      刀疤刘死了,陈记的人跑了。是灭口,还是保护?如果是苏婉柔或她背后之人的手笔,动作未免太快太干净,反而显得欲盖弥彰。可若是沈怀瑾……他为何要这么做?是为了帮她扫清隐患,还是……他本身就在追查这条线,甚至,刀疤刘和陈记的消失,本就是冲着他来的?

      还有萧承渊。他今日在礼堂上那看似随意、实则关键的解围,究竟是何用意?前世的他,此刻对她只有冷漠与不屑,绝无可能出手相助。是这一世发生了什么变数,还是他另有所图?

      太多疑问,太多变数。重生带来的先知先觉,似乎正被一只无形的手悄然搅乱。苏婉宁感到一种熟悉的、冰冷的紧迫感,仿佛暗处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而她手中的筹码,却少得可怜。

      “小姐,”春樱轻手轻脚地进来,换了盏新茶,脸上带着忧虑,“亥时都过了,您还是歇下吧。今日劳神又受伤,再不歇着,身子要吃不消的。”

      苏婉宁揉了揉眉心,正欲说话,忽听窗棂上传来“笃、笃、笃”三声极轻、极有规律的敲击声,不似风吹,倒像是某种暗号。

      主仆二人俱是一惊。春樱下意识挡在苏婉宁身前,压低声音喝问:“谁?!”

      窗外寂静了一瞬,随即,一个刻意压低了、却依旧能听出清朗本色的男声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表妹,是我,沈怀瑾。事出紧急,可否开门一叙?”

      沈怀瑾?!他竟深夜亲自来到海棠院外?这于礼不合,更是冒险!若非真有万分紧急之事,他绝不会如此。

      苏婉宁心中剧震,与春樱交换了一个眼神。春樱眼中满是惊骇和反对,拼命摇头。深更半夜,孤男寡女,若被人发现,小姐的名声就全完了!

      苏婉宁却迅速权衡利弊。沈怀瑾敢来,必有倚仗,也必是笃定此刻无人察觉。他送药、传信,此刻又亲身犯险,所图定然不小。或许,她一直寻求的真相,就在今夜。

      “春樱,去门口守着,注意外面动静。”苏婉宁当机立断,压低声音吩咐,自己则快步走到窗边,并未开窗,只隔着窗纸,用气音道:“沈表兄,深夜至此,恐有不便。有何要事,不妨直言。”

      窗外沉默了片刻,沈怀瑾的声音更低了,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事关你生母云妃娘娘,事关你真正身世,更关乎你眼下安危。婉宁,信我一次。我不会害你。”

      云妃娘娘!真正身世!

      这几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苏婉宁耳畔!她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骤然沸腾!母亲暗格的玉佩,沈怀瑾相似的容貌,那个“瑾”字……所有散乱的线索,在这一刻被一根无形的线猛然串联!

      他果然知道!他甚至知道得更多!

      苏婉宁的手指死死抠住窗棂,骨节发白。前世至死都未能完全明了的秘密,此刻就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巨大的诱惑和本能的警惕在她心中激烈交战。

      去,可能踏入未知的陷阱,万劫不复。

      不去,可能错过揭开身世、洞悉危机的唯一机会。

      短短一息之间,前世种种不甘、怨恨、对真相的渴望,最终压过了谨慎。她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春樱,开门,请沈……表少爷去西厢书房。动静小些。”海棠院自带一个小小书房,平日少用,较为隐蔽。

      “小姐!”春樱急得跺脚。

      “快去!”苏婉宁语气斩钉截铁。

      春樱无奈,只得咬牙去了。不多时,沈怀瑾闪身而入,依旧穿着白日那身竹青色直裰,只是外罩了一件深灰色的不起眼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迅速反手关上门,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在昏暗灯光下略显苍白、却依旧俊朗沉静的脸庞。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苏婉宁包扎着的手指上,眼中掠过一丝痛色,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恢复清明,拱手低声道:“冒昧前来,实属无奈。惊扰表妹了。”

      苏婉宁已迅速镇定下来,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表兄请坐。春樱,你在门外守着,任何人来,即刻示警。”

      “是。”春樱忧心忡忡地退出去,将门虚掩。

      书房内只剩下两人,烛火噼啪,空气凝滞。苏婉宁没有坐,她站在书案后,与沈怀瑾隔着几步距离,目光平静却锐利地审视着他:“表兄方才所言,可否详细告知?云妃娘娘……是何人?与我身世,又有何关联?”

      沈怀瑾没有立刻回答,他也未坐,只是从怀中缓缓取出一个用素锦仔细包裹的物件。他解开锦缎,里面赫然是半块羊脂白玉佩,云纹流畅,断口光滑——与她妆匣中那半块,无论质地、纹样、断口,都完美契合!

      他将那半块玉佩轻轻放在书案上,推向苏婉宁。两半玉佩在烛光下散发着相同温润的光泽,断裂处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分离。

      “这玉佩,本是一整块。乃当年……我父亲与你母亲云妃的定情信物。”沈怀瑾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无尽的沉痛与沧桑,“我父亲,姓沈,名讳上握下瑜。你母亲,是二十年前入宫,十七年前‘病逝’的云妃娘娘,闺名一个‘云’字。而你,苏婉宁,是我父亲沈握瑜,与你母亲云妃娘娘的亲生骨肉。”

      尽管心中早有猜测,但当沈怀瑾亲口说出这石破天惊的真相时,苏婉宁依然觉得脑海中“嗡”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她扶住冰冷的书案边缘,指尖深深陷入木纹,用尽全身力气才没有失态。

      亲生骨肉……沈握瑜与云妃的女儿……

      所以,她真的不是苏文渊的女儿!所以,父亲对她冷漠疏离!所以,母亲林氏藏着那半块玉佩,恐惧不安!所以,沈怀瑾会对她格外关注,送那方绣着“瑾”字的旧帕!

      “证据。”苏婉宁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发紧,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空口无凭。你如何证明?”

      沈怀瑾似乎早已料到她的反应,他神色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无法掩饰的悲恸。他又从怀中取出一封颜色陈旧、边缘磨损的信笺,纸张泛黄,字迹却是秀丽中带着风骨。

      “这是你母亲,在得知自己有孕后,偷偷写给我父亲,未曾送出的信。你看最后。”他将信笺展开,推到苏婉宁面前。

      苏婉宁强迫自己凝神看去。信上字迹娟秀,满纸情意与忧虑,诉说着对情郎的思念,对腹中骨肉的珍爱,以及对深宫险恶、前途未卜的恐惧。在信的最后,写着:

      “……握瑜吾爱,此身已属君,此心永系君。今腹中珠胎暗结,是君与我血脉相连之证。无论男女,我皆愿其能平安诞育,如美玉无瑕,宁馨安康。若为女,我私心盼其名为‘宁’,取安宁顺遂之意,亦暗合你我‘怀瑾握瑜’之约。只是此身陷樊笼,此愿恐成奢求,思之泣血……”

      宁……婉宁。母亲在信中,早已为她取好了名字。不是苏文渊取的“婉宁”,而是沈握瑜与云妃心中期盼的“宁”。而“怀瑾握瑜”之约……原来如此。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眼眶,苏婉宁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让那哽咽逸出喉间。信是真的,那字迹,那语气,那份绝望中深藏的母爱与情意,做不得假。

      “我父亲,是前江南道巡盐御史沈恪的独子,当年最有名的江南才子之一。与你母亲……云妃娘娘,在宫中一次诗会相识,两人……暗生情愫。”沈怀瑾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渺远与痛楚,“此事本为绝密,然宫中耳目众多,终是走漏风声。不久,宫中传出云妃娘娘‘病逝’的消息,父亲悲痛欲绝,几乎追随而去。后来才辗转得知,云妃娘娘并非病逝,而是因‘秽乱宫闱’、‘私通外臣’的罪名,被秘密处死。而那时,她已怀有身孕。父亲散尽家财,多方打探,才知道那个孩子并未随母亲一同赴死,而是被暗中送出宫,由当时恰巧生产、孩子夭折的永昌侯继室林氏收养,充作嫡女。那个孩子,就是你,苏婉宁。”

      “我父亲,因此事牵连,沈家被政敌构陷,以‘勾结宫妃、窥探禁中’的罪名弹劾,最终……满门抄斩。只有我,因年幼体弱,被忠仆冒死换出,侥幸得活。”沈怀瑾说到这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是沉淀了二十年的恨与痛,“我隐姓埋名,苦读诗书,暗中查访,一是为沈家翻案,二是为找到你,我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亲人。父亲为我取名‘怀瑾’,既是为避人耳目,亦是纪念他与云妃娘娘‘怀瑾握瑜’之情。我查到林夫人与你外祖家的关系,又查到当年一些蛛丝马迹指向永昌侯府,这才借‘林府表亲’之名前来。昨日我私下见苏侯爷,便是试探,亦是想从他口中探知你的近况,并警告他,莫要再行加害之事。可惜,他口风甚紧,只敷衍过去。”

      原来如此。所以父亲书房那恭敬又疏离的态度,是因为沈怀瑾手中握着他当年的把柄?父亲在这桩“换女”公案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是迫于压力,还是主动参与?

      苏婉宁消化着这海量而残酷的信息,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反复揉捏。原来她的出生,伴随着生母的惨死和外祖家的倾覆,是权力与阴谋交织下的产物。原来她前世的悲惨,并非无缘无故,或许从她被换入侯府那一刻起,就注定是枚随时可弃的棋子。

      “你今日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吧?”苏婉宁抬眸,眼中水光已褪,只剩下冰冷的清明,“你说,关乎我眼下安危?”

      沈怀瑾神色一凛,点头:“正是。我入京后,除了查你之事,也在暗中留意永昌侯府动向。你及笄礼在即,我发现了些不寻常的迹象。西城黑虎帮的刀疤刘,与侯府内宅之人有秘密往来,似乎在谋划对你不利。我本想顺藤摸瓜,揪出幕后主使,但对方异常警觉。昨夜刀疤刘突然暴毙,陈记杂货铺的人连夜消失,显然是被人灭口清理。我怀疑,除了你那庶妹,还有一股更隐秘、更强大的势力在盯着你,或者说,盯着永昌侯府。他们不想让刀疤刘这条线被深挖。”

      “更强大的势力?”苏婉宁心念电转,“是谁?宫里?还是……朝中?”

      “都有可能。”沈怀瑾沉声道,“你身份特殊,既是已故云妃之女,又是永昌侯名义上的嫡女。无论是想利用你,还是想彻底抹去你这个‘隐患’,都大有人在。今日及笄礼上的种种意外,恐怕不全是内宅之争那般简单。那个被打晕的丫头,那个落水的小厮,甚至那被动过手脚的首饰……背后可能另有推手,在利用你与庶妹的矛盾,行一石二鸟之计。”

      苏婉宁背脊生寒。她原以为最大的敌人是苏婉柔,是侯府内宅。如今看来,她竟一直身处一个更庞大、更危险的漩涡边缘而不自知!

      “你可知具体是何方势力?”苏婉宁追问。

      沈怀瑾摇头,神色凝重:“尚无线索,但绝非寻常。对方行事老辣,滴水不漏,且能驱使死士,动用罕见南疆秘毒,其能量不可小觑。我在查访时,曾隐约听到一个名字——‘影煞’,似乎是一个极为隐秘的杀手组织,与宫廷和朝中某些势力关联甚深。但具体如何,还未查明。” 他刻意没有透露更多,以免苏婉宁过早卷入。

      “影煞?”苏婉宁心头一跳,记下了这个名字。

      沈怀瑾继续道:“但我可以肯定,他们近期必有动作。你需万分小心,尤其是……”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尤其是与定远侯世子萧承渊的接触,更要谨慎。”

      萧承渊?苏婉宁心头一跳:“为何提他?”

      “我查到,萧承渊近期似乎在秘密调查一桩陈年旧案,隐约牵扯到当年的沈家案,甚至可能……与宫里那位已故的云妃娘娘有关。”沈怀瑾压低了声音,“他今日出现在你及笄礼上,绝非偶然。他出手替你解围,也未必全然出于好意。此人城府极深,手握权柄,又是皇子们拉拢的对象,你切莫被其表象迷惑,卷入更危险的朝堂纷争。”

      萧承渊在查沈家案?查云妃?苏婉宁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前世她直到死,都不知道萧承渊竟在暗中调查这些!他查这些是为了什么?为父翻案?为家族利益?还是……他也与那“影煞”或隐藏的势力有关?

      太多的疑问,太多的危机,如同层层黑云压顶而来。苏婉宁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沉重。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春樱刻意提高的、带着惊慌的声音:“谁?!啊……是、是侯爷!小姐她、她已经歇下了!”

      父亲?苏文渊来了?这个时候?

      苏婉宁与沈怀瑾脸色同时一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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