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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及笄2
第一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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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8章及笄2
及笄礼的最后几项仪式,在一种略显微妙的气氛中完成。苏婉宁始终保持着完美的礼仪和沉静的姿态,仿佛方才的意外从未发生。但细心的人能发现,她身边那个叫春樱的丫鬟,几乎是贴身在侧,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个靠近的人。
礼成。赞者唱道:“礼成——请笄者聆训——”
苏婉宁再次向父母、正宾及众宾客行礼。按照流程,接下来便是开宴。宾客们将移步花厅用膳,而作为今日主角的苏婉宁,也需要再次更衣,换上便于行动的常服,稍后出席宴席,向各位长辈敬酒致谢。
这又是一次单独行动、容易下手的机会。
苏婉宁在春樱的陪伴下,再次回到东房(更衣室)。这一次,房间内已备好了一套崭新的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纹的常服,并配套的头面。衣服是林氏早就备下的,料子做工皆是上乘。
“小姐,奴婢检查过了,衣服、首饰、熏香、净手的水,都没问题。”春樱压低声音,快速禀报。她甚至冒险用银针试了熏香和皂角。
苏婉宁点头,心中却不敢有丝毫放松。苏婉柔的计划一环扣一环,方才的“意外”失败,她绝不会就此罢手。下一次出手,恐怕会更隐秘,更狠毒。
她走到屏风后,在春樱的帮助下,快速更换常服。就在她刚脱下厚重的礼服,只着中衣时,外间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瓷器碰撞的声响,还有一声极低的闷哼。
“谁?!”春樱立刻警惕地喝问,挡在苏婉宁身前。
外间无人应答。
苏婉宁心中一紧,迅速将中衣拢好,示意春樱出去看看。春樱小心翼翼绕出屏风,只见方才放置干净衣物和首饰的桌边,地上躺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小丫鬟,看衣着是府里最低等的粗使丫头,额角有一块红肿,像是被什么击中。而桌上原本放着一盏清口茶的茶杯,已经打翻,茶水泼湿了一小片桌布。
“小姐,有个小丫头昏倒了!”春樱回头急道。
苏婉宁已快速穿好中衣,走了出来。她扫了一眼地上的小丫鬟和打翻的茶杯,目光锐利如刀。茶杯被打翻,是意外,还是有人想用声音引开春樱?这小丫鬟是被人打晕的?谁动的手?目的又是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套准备好的头面上。赤金点翠,镶嵌珍珠,华丽精美。她走过去,拿起那支最主要的金簪,凑到鼻尖,仔细闻了闻。
一股极淡的、混合在金器本身和熏香气味中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甜腻气息,萦绕在簪头镶嵌珍珠的缝隙处。若非她重生后嗅觉似乎敏锐了些,又早有防备,绝难发现。
是了!在这里!不是下在饮食熏香,也不是安排意外冲撞,而是在这首饰上做了手脚!这甜腻气息……与她昨日从碧桃埋藏处取出的瓷瓶中的味道,虽然淡了许多,但本质极为相似!是一种能让人逐渐心神恍惚、产生幻觉甚至失态的药物,通过皮肤接触或近距离嗅闻缓慢起效!
好毒的心思!若她戴上这簪子,在宴席上待得久了,药性发作,当众做出什么不合时宜的举动,或是胡言乱语,甚至“突发急病”,那她的名节、侯府的颜面,都将毁于一旦!而且首饰是母亲准备的,查起来,母亲首当其冲!
苏婉宁眼神冰冷,将金簪放回托盘,又快速检查了其他几件首饰,耳坠、手镯上,也或多或少沾染了那极淡的气味。
“小姐,这簪子……”春樱也察觉不对,脸色发白。
“被人动了手脚。”苏婉宁沉声道,快速思索对策。此刻拆穿?无凭无据,打草惊蛇。不戴?于礼不合,引人疑窦。而且,苏婉柔必然还有后手,若她不用这首饰,恐怕会有别的“意外”等着她。
时间紧迫,外面宴席即将开始。
忽然,她目光落在自己换下的那套礼服上。礼服庄重,首饰也相对简单,其中有一支她初加时用的、福安长公主亲手插上的木笄。木笄质朴无华,绝无可能被动手脚。
有了!
“春樱,把地上这丫头弄醒,问问她看到了什么。小心些,别惊动外面。”苏婉宁快速吩咐,自己则走到妆台前,打开自己带来的那个小妆匣。里面是她平日用的一些简单首饰。她快速挑出几样素银镶嵌小颗珍珠的发饰、耳坠,样式简单,但用料还算过得去,不会太失礼。
然后,她拿起那支木笄,仔细看了看,确认无恙,对春樱道:“把这支木笄,和我挑的这几样,用干净的帕子包好,就说是我感念长公主亲手加笄之恩,及笄礼成,愿继续佩戴木笄片刻,以志不忘。其余首饰,收起来,宴席后再用。”
“是!”春樱眼睛一亮,立刻照办。小姐这法子好!既全了礼数(佩戴了发笄),又避开了被动过手脚的首饰,理由也冠冕堂皇(感念长公主恩德)。
这时,地上那小丫鬟幽幽转醒,看到苏婉宁和春樱,吓得浑身发抖:“大、大小姐……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奴婢只是进来送熏香丸子,突然脖子一痛,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果然是被人打晕的灭口或阻挠。苏婉宁不再多问,让春樱给她几个钱,叮嘱她出去后什么都别说,否则小命不保。小丫鬟连连磕头,慌忙跑了。
苏婉宁迅速梳妆,将木笄重新簪在发间,配上那几件素银珍珠首饰,对镜照了照。妆容清淡,首饰简单,与她身上藕荷色的常服相得益彰,反显出一种清新脱俗的气质,与方才礼台上的庄重华丽不同,别有一番韵味。
“走。”她整理好情绪,脸上重新挂上得体的浅笑,带着春樱,走出东房。
门外,已有婆子等候,见她出来,忙引路前往宴客的花厅。
花厅内,宴席已开,丝竹悦耳,觥筹交错。苏婉宁的出现,再次吸引了不少目光。见她发间依旧簪着那支朴素的木笄,不少贵妇露出讶异之色,但听引路的婆子低声解释后,又纷纷点头,看向苏婉宁的目光多了几分赞赏——知恩念旧,不忘根本,是个心思纯正的好孩子。
福安长公主闻言,也微微颔首,对身旁的苏文渊道:“你这女儿,心思剔透,是个懂事的。”
苏文渊面色稍缓,应和了几句。
苏婉柔坐在赵明兰身边,看到苏婉宁那身打扮和发间的木笄,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愕然和一丝慌乱。她怎么会不戴那套首饰?!那可是母亲特意为她准备的!难道她发现了?不,不可能!那药无色无味,极其隐秘……
她强作镇定,笑着对赵明兰道:“姐姐真是念旧,这木笄倒也别致。”只是那笑容,有些勉强。
赵明兰撇撇嘴,不以为然:“寒酸。”
苏婉宁恍若未闻,从容地走向主桌,准备向祖母、父母及各位长辈敬酒。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异常。
宴席顺利进行。苏婉宁谨言慎行,只在必要的时刻说几句得体的话,多数时间安静用餐。春樱侍立身后,神经紧绷。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不少年轻公子小姐离席,在花厅外的水榭回廊间散步、交谈。苏婉宁也应几位相熟小姐的邀请,离席稍作休息。
走到临水的回廊,清风拂面,带着湖水的湿气,让人精神一振。苏婉宁稍稍放松了些,看来,苏婉柔的计划似乎被那支木笄打乱了?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穿着侯府三等仆役衣裳、低眉顺眼的小厮,忽然快步从侧面走来,在即将与苏婉宁擦肩而过时,脚下似乎绊了一下,身体一个趔趄,手臂“不小心”猛地撞向苏婉宁的腰间!
这一下又快又隐蔽,看似意外,实则力道不小,直冲着将苏婉宁撞向栏杆外的湖水!
“小姐!”春樱惊骇欲绝,伸手去拉,已慢了半拍。
苏婉宁本就心神未完全放松,在那小厮靠近时已生警觉,察觉到他手臂撞来的角度和力道绝非意外,她脑中瞬间闪过一个画面——前世落水,冰冷窒息的感觉席卷而来!
不!绝不能落水!
电光石火间,她几乎是本能地腰肢一拧,足下用力,不是向前躲闪,反而借着那小厮撞来的力道,向侧面旋了半步,同时右手如电,在那小厮撞空后身体前倾、露出破绽的肋下某处,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戳!
“呃啊!”那小厮猝不及防,肋下一阵剧痛酸麻,半身力气顿失,前冲的势头不仅没止住,反而因为苏婉宁那一戳带来的滞涩和疼痛,更加失去平衡,整个人“噗通”一声,越过栏杆,一头栽进了冰冷的湖水里!
“有人落水了!”
“快救人!”
回廊上顿时一片惊呼混乱。
苏婉宁踉跄退后两步,被春樱死死扶住,脸色苍白,呼吸急促,右手食指中指传来钻心的疼痛——方才那一下,她用了巧劲,却也伤到了自己的手指。
而落水的小厮正在湖中扑腾,惊恐大喊:“救、救命!不是我……是二小姐让我……”
话音未落,已被闻讯赶来的侯府护卫七手八脚捞了上来,堵住了嘴。
二小姐?
所有听到这句话的人,齐刷刷将目光投向了闻声赶来的苏婉柔身上。
苏婉柔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回廊上,水榭边,所有听到那落水小厮最后半句话的宾客、仆役,全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向站在人群前方、脸色惨白如纸的苏婉柔。
二小姐?指使他撞人落水?目标是今日及笄的嫡长女苏婉宁?
这消息太过骇人听闻。姐妹相争在后宅不算稀奇,但在如此重大的场合,众目睽睽之下,指使仆役谋害嫡姐,这已不仅仅是内宅阴私,而是足以惊动官府、败坏整个家族门风的重罪!
苏婉柔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又在瞬间冻结,四肢冰冷麻木。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尖叫:完了!这个蠢货!他怎么敢说出来!
不,不能承认!绝不能承认!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苏婉柔猛地回过神,尖声叫道,眼泪瞬间涌了出来,身体摇摇欲坠,一副受尽冤屈、惊恐万状的模样,“我根本不认识你!你是哪里来的歹人,竟敢污蔑于我!父亲!母亲!祖母!你们要为女儿做主啊!”她哭着扑向闻讯赶来的苏文渊和林氏,却不敢去看面色铁青的秦老夫人。
苏文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厉声喝道:“把这信口雌黄的奴才带下去!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他目光如刀,扫过周围神色各异的宾客,“今日府中混入歹人,惊扰各位,是苏某治家不严。此事苏某必定严查,给各位一个交代!”
他这话,既是控制局面,也是警告。侯府内闱丑事,绝不能当众闹大。
护卫立刻将还在瑟瑟发抖、被堵着嘴的小厮拖了下去。
秦老夫人拄着拐杖,气得浑身发抖,狠狠瞪了苏婉柔一眼,那眼神冰冷锐利,让苏婉柔瞬间噤声,只剩下压抑的抽泣。老夫人转向众宾客,强挤出一丝笑容:“让诸位见笑了,府中下人疏于管教,出了这等狂悖之徒。惊扰诸位雅兴,老身在此赔罪。周嬷嬷,吩咐下去,宴席照旧,给各位夫人小姐压惊的汤品点心,立刻送上来。”
福安长公主神色淡淡,看了一眼脸色苍白但依旧站得笔直的苏婉宁,又看了一眼哭得梨花带雨的苏婉柔,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她缓声道:“既然侯爷和老夫人说要严查,本宫便等着侯府的交代。今日是婉宁的好日子,莫让这些腌臜事扰了兴致。婉宁,你受惊了,可还安好?”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苏婉宁身上。
苏婉宁在春樱的搀扶下,微微福身,声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轻颤,却依旧清晰:“回长公主殿下,臣女无事。多谢殿下关怀。”她抬起眼,目光扫过苏婉柔,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苏婉柔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只是……方才那人所言,涉及臣女妹妹清誉,虽可能是攀诬之词,但众目睽睽,难免引人猜疑。为了妹妹名声,也为了侯府清白,恳请父亲、祖母,务必彻查此事,还妹妹一个公道,也……以正家风。”
她句句在理,字字诛心。不提自己受害,只说要为妹妹“讨公道”,为侯府“正家风”,将苏婉柔彻底架在了火上。若不查,便是侯府包庇,苏婉柔嫌疑坐实;若查,苏婉柔又能经得起几分查?
苏文渊眼神复杂地看了苏婉宁一眼。这个女儿,今日的表现,一次次出乎他的意料。沉稳,机智,此刻更是犀利。他沉声道:“这是自然。你先回去歇着,这里有为父。”
“是,女儿告退。”苏婉宁再次行礼,在春樱的搀扶下,缓缓离开这是非之地。转身的刹那,她眼底的冰冷恨意,再无掩饰。
苏婉柔,这是你自找的。
回到海棠院,关上房门,苏婉宁才允许自己卸下强撑的镇定,身体微微发抖,不是后怕,而是激愤与一种大仇得报第一步的冰冷快意。
“小姐,您的手!”春樱看到她红肿的食指和中指,心疼得直掉眼泪,连忙去打水拿药。
“无妨,皮肉伤。”苏婉宁看着自己红肿的手指,那是她反击的代价,也是她摆脱前世软弱的第一步实证。她方才那一下,用的是前世后来在刘家,为自保跟一个会点粗浅功夫的婆子偷学的、认穴打脉的粗浅手法,没想到危急关头竟真的用上了。
“小姐,今日真是太险了!”春樱一边小心地为她上药,一边心有余悸,“那首饰,那落水的小厮……二小姐她真是丧心病狂!还有那小丫鬟说的‘二小姐让我’……这次,她肯定跑不掉了!”
“未必。”苏婉宁冷静下来,缓缓道,“那落水的小厮,未必能活着见到父亲。即便见到,他也拿不出确凿证据指证苏婉柔。碧桃埋的东西,我们取了。陈记杂货铺和刀疤刘,我们并无实证将其与苏婉柔直接关联。最多,父亲和祖母心里认定是她,但为了侯府颜面,很可能会将此事压下去,找个替罪羊,重重惩戒了事。苏婉柔,最多是禁足、罚抄女诫,伤不了根本。”
春樱一听,急了:“那……那就这么算了?”
“算了?”苏婉宁冷笑,眼底寒光闪烁,“她几次三番欲置我于死地,岂能算了?今日之事,虽不能将她彻底扳倒,但也足以让她在祖母和父亲心中,留下难以磨灭的恶毒印象。日后她再想兴风作浪,就没那么容易了。而且……”
她顿了顿,想起萧承渊今日那看似随意、实则关键的解围,还有沈怀瑾……他此刻,在做什么?是否知晓了这一切?
“经此一事,有些人,有些事,也该浮出水面了。”苏婉宁低语。
及笄礼的风波,绝不会就此平息。相反,它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必将激起层层暗流,将隐藏在水底的一切,都搅动上来。
她,拭目以待。
傍晚时分,喧嚣了一日的永昌侯府渐渐安静下来。宾客们陆续散去,但关于白日里那场未遂的“意外”和落水小厮的指认,已如长了翅膀般,在京城各家的马车里、内院中悄悄流传开来。
海棠院内,苏婉宁已换下常服,穿着家常的月白襦裙,靠在临窗的软榻上。手指上了药,包扎起来,依旧隐隐作痛。春樱点了安神香,轻手轻脚地收拾着东西。
“小姐,沈表少爷那边,方才让观墨送来了这个。”春樱拿着一个青瓷小药瓶和一页素笺过来。
苏婉宁接过。药瓶是极细腻的白瓷,触手温润,打开塞子,一股清凉沁人的药香溢出,显然是上好的伤药。素笺上依旧是那挺拔的字迹:“惊闻变故,表妹受惊。此药化瘀止痛,颇有良效。怀瑾。”
没有多余的话,却在她受伤后第一时间送来了对症的伤药。他消息很灵通。而且,这药……苏婉宁沾了一点在未伤的手指上,药膏细腻,清凉舒适,绝非市面上寻常之物。
“他如何知道我手指受伤?”苏婉宁问。当时回廊上混乱,她手指受伤并未张扬。
春樱摇头:“奴婢不知。观墨只说,表少爷让他务必送到。”
苏婉宁握紧药瓶。沈怀瑾,你究竟在暗中看着多少?
“还有,”春樱压低声音,“秋月刚才偷偷告诉奴婢,她看见碧桃半个时辰前,被周嬷嬷叫去了松鹤堂,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眼睛红肿,像是哭过。出来的时候,手里好像……空空如也。”
碧桃被叫去松鹤堂?空手出来?苏婉宁心念急转。是祖母在查问?还是苏婉柔让碧桃去顶罪或传递消息?若是顶罪,碧桃是家生奴才,一家子性命都捏在主子手里,很可能认下。那苏婉柔便能脱身大半。
果然,晚膳前,松鹤堂传来消息。
周嬷嬷亲自来海棠院传话,态度比往日更加恭敬几分:“大小姐,老夫人吩咐,今日让您受惊了,晚间不必去请安,好好歇着。那起子歹人,侯爷已经查明,是府里一个被革了差事、心怀怨恨的浆洗婆子的儿子,与二小姐身边的碧桃有些旧怨,便想趁今日混乱,假借二小姐之名行事,既害了大小姐,又能攀诬二小姐,一石二鸟。如今人赃并获,那婆子和她儿子已招认,侯爷已命人将一家子都发卖到苦寒之地去了。碧桃御下不严,识人不明,已打了二十板子,撵去庄子上做粗活。二小姐……受了惊吓,又自责未能约束好下人,自请去祠堂跪经三日,为大小姐祈福,也为今日冲撞了喜气告罪。”
一番话,滴水不漏。浆洗婆子儿子挟怨报复,碧桃失察,苏婉柔只是无辜被牵连,甚至还“自责”、“祈福”。高高举起,轻轻放下。那落水小厮的指认,那明显有问题的首饰,那被打晕的粗使丫头……全都推到了“心怀怨恨的歹人”身上。
苏婉宁心中冷笑。果然如此。为了侯府颜面,为了不将嫡庶相争的丑闻闹大,父亲和祖母选择了遮掩。苏婉柔禁足祠堂三日,已是惩罚。碧桃成了弃子。
“原来如此。”苏婉宁脸上露出恍然和一丝后怕,温顺道,“多谢祖母、父亲为孙女做主。既然真相大白,孙女便安心了。只是连累二妹受屈,去祠堂跪经,孙女心中实在不安……”
周嬷嬷忙道:“大小姐仁厚。二小姐是自愿为姐姐祈福,大小姐不必挂怀。老夫人说了,姐妹之间,误会解开便好,日后更应和睦。”
“孙女谨记。”苏婉宁垂眸。
送走周嬷嬷,春樱气得眼圈发红:“小姐!他们……他们分明是包庇!那浆洗婆子一家,定是被推出来顶罪的!”
“我知道。”苏婉宁平静道,走到妆台前,打开那个紫檀木匣子,看着里面的半块玉佩。“但这已经够了。经此一事,苏婉柔在祖母心中,已不再是那个单纯乖巧的庶孙女;在父亲那里,也留下了不堪大用的印象。而她最大的倚仗之一碧桃被拔除,短期内,她不敢再轻易动手。我们,赢得了时间。”
更重要的是,有些人,该坐不住了。
果然,夜深人静时,海棠院的门被轻轻叩响。
守夜的春樱警觉地问:“谁?”
门外是一个压低了的、陌生的年轻男声:“奉表少爷之命,给大小姐送一句话。”
苏婉宁在室内听得清楚,示意春樱开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侯府小厮衣裳、面容平凡的低垂着头的少年飞快塞给春樱一张纸条,便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春樱关好门,将纸条呈给苏婉宁。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西城刀疤刘,昨夜暴毙。陈记杂货铺,今晨已人去楼空。”
苏婉宁盯着这行字,瞳孔微缩。
刀疤刘死了?陈记杂货铺的人跑了?是苏婉柔善后灭口?还是……有人抢先一步,替她扫清了这些隐患?是谁?沈怀瑾?还是……今日同样出了手的萧承渊?
她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窗外,夜色如墨。侯府的这一夜,注定有许多人难以入眠。
听雨轩内,苏婉柔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对着祠堂方向,眼中尽是怨毒与不甘。她不明白,计划如此周密,为何会一败涂地?苏婉宁那贱人,何时变得如此厉害?还有刀疤刘和陈记……赵姨娘暗中传信,说都断了线,让她近期千万安分……
澄心斋书房,苏文渊对着暗卫呈上的、关于白日那落水小厮与浆洗婆子一家并无关联的密报,面色阴沉。沈怀瑾……他今日,似乎太过“巧合”地,在事发前接触过那个被打晕的粗使丫头?
听竹轩内,沈怀瑾站在窗前,望着手中与苏婉宁那半块恰好能拼合的另一半羊脂白玉佩,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痛楚与决绝:“阿姐,我终于找到你的女儿了。那些害你之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宁儿……我会护着她,哪怕拼尽所有。”
而定远侯府中,萧承渊正听着心腹汇报。
“世子,永昌侯府今日之事,已按您的吩咐,将线索引向了那个浆洗婆子。不过,属下发现,似乎还有另一股势力在暗中动作,清理了西城那边的痕迹。另外,住在永昌侯府听竹轩的那位‘沈表少爷’,属下查到,他入京所用的路引和身份文书,似乎……有些问题。他的真实身份,恐怕不简单。”
萧承渊把玩着手中的一枚玉扳指,眼神深邃。
“沈怀瑾……苏婉宁……”他念着这两个名字,脑海中浮现出白日少女那沉静如水的眸子和迅捷如风的身手,还有那看似恭谨实则疏离的态度。
这个女人,还有她身边突然出现的这个神秘表兄,似乎都藏着不少秘密。
看来,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