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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涌动 第一卷第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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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6章涌动
苏文渊踏进松鹤堂时,脸上带着惯常的严肃,只是眉宇间似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先向秦老夫人行礼:“母亲。”
“文渊来了,坐。”秦老夫人颔首,指了指沈怀瑾旁边的位置,“正说起你,这是江南林家来的表侄,沈怀瑾。怀瑾,这是你姑父。”
沈怀瑾早已起身,态度恭谨地长揖到底:“怀瑾拜见姑父。冒昧前来,叨扰府上,还望姑父海涵。”
苏文渊目光落在沈怀瑾脸上,停顿了大约一息。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深沉,甚至有一丝苏婉宁看不懂的凝重,但很快,他脸上露出了惯常的、客套而疏淡的笑容,虚扶一下:“贤侄不必多礼。远来是客,何谈叨扰。坐。”
两人分宾主落座。苏婉宁敏锐地注意到,父亲对沈怀瑾的称呼是“贤侄”,而非“表侄”,态度客气,却并无多少亲人间的热络。而且,父亲似乎对沈怀瑾的出现并不意外,至少,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
他们昨日才私下见过。苏婉宁几乎可以肯定。父亲知道沈怀瑾是谁,至少,知道他不是简单的“林府表少爷”。
厅内的气氛因苏文渊的到来,似乎微妙地凝滞了一瞬。苏婉柔立刻又绽开甜美笑容,娇声道:“父亲,您瞧,沈表兄一表人才,谈吐不凡,祖母刚才还夸呢。”
苏文渊淡淡“嗯”了一声,看向沈怀瑾:“听口音,贤侄是吴地人?”
“姑父好耳力,晚辈祖籍姑苏。”沈怀瑾答道。
“姑苏好地方,文风鼎盛。”苏文渊点点头,像是随口闲谈,“贤侄此番进京,是游学,还是……?”
“家中长辈知婉宁表妹及笄礼将至,特命晚辈前来观礼,略尽亲戚之谊。另外,晚辈自己也确有意在京城游历些时日,拜访几位师长,增长见闻。”沈怀瑾回答得不卑不亢。
“哦?不知贤侄师从哪位大儒?或许我也曾听闻。”苏文渊似乎来了点兴趣。
沈怀瑾报了几个江南颇有名望的学者名字,其中一两位,连苏婉宁这个闺阁女子也曾听外祖提过,确是当世大儒。苏文渊脸色稍缓,微微颔首:“名师高徒,难怪贤侄气度不凡。”
两人又就着学问、时务聊了几句。沈怀瑾显然学识渊博,见解独到,言谈间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却又不过分卖弄,尺度拿捏得极好,连秦老夫人听了都连连点头。苏文渊面上虽依旧严肃,但眼神中那份审视,似乎淡去了一些。
苏婉宁安静地听着,心中却愈发警惕。这个沈怀瑾,绝非常人。他年轻,有才学,有气度,更有一份远超年龄的沉稳和城府。他冒用身份进入侯府,绝不仅仅是为了“观礼”和“游学”。他到底想做什么?与父亲昨日私下会面,又谈了些什么?
“对了,怀瑾住在何处?可安排妥当了?”秦老夫人关切地问。
“回姑祖母,晚辈已在城中‘悦来客栈’定了房间,离侯府不远,倒也方便。”沈怀瑾道。
“那怎么行!”秦老夫人不赞同地摇头,“既然来了,便是亲戚,哪有让客人住客栈的道理?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我永昌侯府不懂待客之道?文渊,你说呢?”
苏文渊沉吟片刻,道:“母亲说的是。只是府中客院久未收拾,恐怠慢了贤侄。”
“不妨事,让人即刻打扫便是。”秦老夫人一锤定音,“怀瑾,你今日便搬进来,就住在东路的‘听竹轩’,那里清静,离文渊的书房也近,你们爷俩说话也便宜。”
沈怀瑾起身,拱手道:“长者赐,不敢辞。如此,便叨扰姑祖母、姑父了。”
“一家人,不必客气。”秦老夫人笑道,又看向苏婉宁,“婉宁,你及笄礼的事,这几日若有不明白的,或需要帮忙的,也可找你沈表兄商议。怀瑾是读书人,见识广,比你们姐妹懂得多。”
“是,祖母。”苏婉宁低声应下,心中却是一沉。祖母这是……有意让她与沈怀瑾多接触?为何?
苏婉柔眼中飞快闪过一丝嫉恨,随即笑着附和:“祖母说的是,沈表兄定能帮上姐姐大忙。”
事情便这么定了下来。沈怀瑾正式以“林府表少爷”的身份,入住永昌侯府听竹轩。
又坐了一盏茶功夫,苏文渊以公务为由先行离开。沈怀瑾也起身告退,说要回客栈取行李。秦老夫人吩咐周嬷嬷亲自带人去听竹轩收拾安排。
众人散去。苏婉宁与母亲林氏一同离开松鹤堂。
走在回去的路上,林氏一直沉默,眉头紧锁,心事重重。苏婉宁挽着母亲的手臂,能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
“母亲,”走到沁芳园附近无人处,苏婉宁停下脚步,看着母亲,轻声问,“那位沈表兄……您以前,认识吗?”
林氏浑身一颤,猛地抬眼看向女儿,眼中满是惊慌,脸色瞬间苍白:“宁、宁儿,你……你为何这么问?”
“女儿只是觉得,母亲方才在松鹤堂,似乎有些……不安。”苏婉宁斟酌着用词,“那位沈表兄,真是江南林家的亲戚吗?女儿从前,似乎未曾听外祖家提起过。”
“是……是远亲,隔了几房,你自然不晓得。”林氏眼神闪烁,避开苏婉宁的目光,声音发虚,“他……他既是代表林家来的,你、你便以礼相待便是。只是……只是……”她咬了咬唇,压低声音,带着恳求,“宁儿,你及笄礼在即,事务繁多,便……便少与他往来罢。毕竟……男女有别。”
母亲在害怕。她在害怕沈怀瑾。为什么?
苏婉宁心中疑云更甚,但见母亲如此惊惶,知道问不出什么,反而会吓到她,只得按下心中疑虑,温顺道:“女儿晓得了,母亲放心。”
将母亲送回沁芳园,苏婉宁独自返回海棠院。一路上,她心绪翻腾。
沈怀瑾,沈怀瑾……这个名字,连同他那张与青衣客人酷似的脸,还有母亲异常的反应,如同沉重的巨石压在她心头。
回到海棠院,春樱迎上来,见苏婉宁神色沉凝,小心翼翼地问:“小姐,那位沈家表少爷……”
苏婉宁摆摆手,示意她先别问。她需要静一静,好好想想。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傍晚时分,苏婉宁正在用晚膳,秋月匆匆进来,脸色古怪,低声道:“小姐,方才……听竹轩那边,沈表少爷身边的小厮,送了个东西过来,指名要给小姐您。”
苏婉宁筷子一顿:“何物?”
秋月递上一个扁平的锦盒,约莫书本大小,用寻常的靛蓝色锦缎包着,并无特殊标记。
苏婉宁接过,入手微沉。她挥退旁人,只留春樱,走到内室桌前,将锦盒打开。
里面并无书信,只有一本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旧书。书是蓝布封面,纸张泛黄,边角有磨损,书名是手写的行楷——《漱玉词集》。
苏婉宁轻轻翻开扉页。
里面夹着一方素白绢帕,帕子一角,用同色丝线,绣着一个清隽的“瑾”字。与她母亲暗格中那块杏红旧帕上的绣字,如出一辙!
而在那方绢帕之下,书的扉页空白处,有人用清瘦劲挺的字迹,题了两行诗:
“怀瑾握瑜兮,穷不知所示。
宁移白首之心?不坠青云之志。”
诗句摘自楚辞和古文,本无甚稀奇。但题诗之人,巧妙地将“怀瑾”与“婉宁”二字,嵌入了句中。
而在诗句末尾,并未署名,只钤了一方小小的、殷红的私印。
印文是两个篆字:沈、云。
沈云?是沈怀瑾的表字?还是别号?
苏婉宁盯着那方绢帕和题诗,又看了看那方私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悄然升起。
沈怀瑾这是什么意思?试探?暗示?还是……警告?
他知道母亲藏有那半块玉佩和绣“瑾”字的旧帕?他知道自己并非侯府亲生?他送这方绣着同样“瑾”字的帕子,和这本暗嵌两人名字的旧书,是在告诉她,他知晓她的秘密?还是……在暗示他们之间,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
“小姐,这……”春樱也看到了帕子和题诗,虽然不懂其中深意,但也觉得不妥,面露惊疑。
苏婉宁合上锦盒,指尖冰凉。沈怀瑾比她想象的,更敏锐,也更……莫测。他入住侯府第一日,便送了这样一份意味不明的“礼物”,是挑衅,还是另有所图?
及笄礼在即,苏婉柔虎视眈眈,暗□□计;沈怀瑾神秘现身,意图不明;父亲态度暧昧,祖母心思难测;母亲恐惧隐瞒,身世迷雾重重……
苏婉宁深吸一口气,将锦盒锁进自己妆奁的最底层。无论沈怀瑾意欲何为,此刻她都不能自乱阵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此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苏婉宁沉声吩咐春樱。
“是,小姐。”春樱连忙应下。
夜幕降临,海棠院内灯火次第亮起。而东路的听竹轩,此刻也刚刚安置妥当。
沈怀瑾站在窗前,望着沉沉夜色中隐约可见的海棠院方向,手中摩挲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白玉佩。玉佩只有半块,云纹流畅,断面光滑。
他眸色深沉如夜,低不可闻地自语,声音里带着无尽的复杂情绪:“婉宁……终于,见到你了。”
夜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轻响,仿佛叹息。
而在侯府另一端的听雨轩内,烛火下,苏婉柔正对着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裹的、无色无味的细腻粉末,露出冰冷而笃定的笑容。
“碧桃,东西都安排妥当了?”
“小姐放心,万无一失。明日,就等着看好戏吧。”
及笄礼前一日,整个永昌侯府都笼罩在一种忙碌而紧绷的气氛中。仆役们穿梭往来,洒扫庭院,布置厅堂,悬挂彩绸,检查器物,不敢有丝毫懈怠。松鹤堂和负责操办此事的几位管事嬷嬷,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苏婉宁作为正主,反倒得了些清闲。按照规矩,及笄礼前日,笄者需静心沐浴斋戒,以示虔诚。她一早便用香汤沐浴,换了素净衣裙,待在海棠院中,未曾外出。
但这份清闲只是表面。她心中那根弦,始终绷得紧紧的。
沈怀瑾昨日送来的锦盒,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她反复思量那方绣着“瑾”字的素帕,那本《漱玉词集》,那两句嵌名诗,还有那方“沈云”的私印。
沈怀瑾在向她传递信息。他或许不确定她是否知晓自己的身世秘密,但他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我知道你母亲藏有与我相关的旧物(绣“瑾”字帕),我知道你的名字,我关注着你。他甚至用了“怀瑾握瑜”、“不坠青云之志”这样的句子,隐隐透露出某种志向或心迹。
他想做什么?相认?利用?还是别的?
苏婉宁无法判断。但沈怀瑾选择这种方式,而非直接揭破,说明他也有所顾忌。这或许是她可以利用的一点。
眼下,更迫在眉睫的危机,来自苏婉柔。春樱昨日带回的陈记杂货铺消息,以及苏婉柔这两日异常“安分”的表现,都让苏婉宁确信,及笄礼上,必有阴谋。
“小姐,”春樱从外面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压低声音道,“奴婢刚才去大厨房,听到几个婆子又在嚼舌根,这次说得更难听了。说您因为沈表少爷来了,心思活络了,看不上以前的……眼界高了。还说您昨日在松鹤堂,对着沈表少爷脸红……”
苏婉宁冷笑。苏婉柔果然不放过任何抹黑她的机会。沈怀瑾一来,立刻就有新的流言,将她与沈怀瑾牵扯到一起,败坏她闺誉。这手段,一如既往的下作。
“由她们说去。”苏婉宁淡淡道,“沈表兄是亲戚,又是读书人,清者自清。倒是你,我让你留意的事情,如何了?”
春樱神色一正,低声道:“奴婢正要禀报。奴婢设法打听了,城西那片,确实有个脸上带疤、身手不错的混子,诨号‘刀疤刘’,是跟着西城‘黑虎帮’混的,专门接些见不得光的买卖,打架、盯梢、甚至……绑人,都干。心黑手狠,要价不低。”
黑虎帮?刀疤刘?苏婉柔竟然勾结上了地痞流氓?她想干什么?在及笄礼上绑走自己?不可能,及笄礼宾客众多,守卫森严,难度太大。那会是什么?
下药?毁容?还是制造意外,让她当众出丑,甚至……失节?
苏婉宁心思急转。苏婉柔最有可能的,是在及笄礼的某个环节做手脚。及笄礼流程繁复,要更衣数次,有单独准备的静室,还要在众多宾客面前行礼、聆训、敬茶……可下手的地方太多了。
“碧桃这两日,可再出过府?或者,与府外有什么接触?”苏婉宁问。
“没有。碧桃这两日一直跟在二小姐身边,未曾单独出府。不过……”春樱迟疑了一下,“昨日午后,负责浆洗的张婆子,说她看到碧桃在靠近后园墙根的僻静处,埋了什么东西。当时她没在意,后来想想觉得古怪。”
埋东西?后园墙根?那里靠近仆役房,平时人迹罕至。
苏婉宁眼神一厉:“可知道具体位置?”
“张婆子说了个大概,在墙根那丛野蔷薇后面。”
“走,去看看。”苏婉宁立刻起身。及笄礼前日,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小姐,现在去?万一被人看见……”春樱担心。
“就说我心中有些烦闷,去后园走走,静心。”苏婉宁已走到门边,“你跟我去,让秋月留在院里。”
主仆二人出了海棠院,看似随意地往后园走去。秋日午后,后园景致萧索,除了打扫的粗使婆子,少有人来。苏婉宁带着春樱,慢慢踱到靠近西边仆役房的那段墙根。
那里果然有一丛半枯的野蔷薇,枝条杂乱。苏婉宁示意春樱望风,自己蹲下身,仔细查看蔷薇根部的泥土。
泥土有被翻动过的痕迹,虽然被人小心地用落叶和枯枝掩盖过,但新土的颜色和松散程度,与周围不同。苏婉宁捡了根枯枝,轻轻拨开浮土。
向下挖了约莫两三寸,枯枝触到了一个硬物。她小心地拨开泥土,露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小物事。
苏婉宁将它取了出来,入手颇有些分量。她迅速用帕子包好,塞进袖中,然后将土坑恢复原状,掩盖好痕迹。
“走,回去。”
回到海棠院,紧闭房门。苏婉宁将那油布包放在桌上,小心打开。
里面是几块碎银子,大约有十两。还有一个小小的、密封的瓷瓶。瓷瓶是普通的青白瓷,没有任何标记。
苏婉宁拔开瓶塞,凑近闻了闻。一股极淡的、近乎无味的甜香飘出,但仔细分辨,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头晕的怪异气息。
是迷药?还是别的什么?
她立刻塞紧瓶塞,脸色沉了下来。碧桃埋这些东西在这里,显然是作为备用,或者交接之用。苏婉柔果然准备了药物!她想用在哪里?饮食中?熏香里?还是……
苏婉宁目光落在那几块碎银上。这是酬金的一部分?给那个“刀疤刘”的定金?
看来,苏婉柔的计划,不仅限于内宅小动作,还勾结了外头的歹人。这瓷瓶里的东西,恐怕就是关键。
“春樱,”苏婉宁沉声道,“把这瓷瓶和银子,原样包好,你亲自去,找个更隐蔽、但你能记住的地方埋起来。不要在后园,去……海棠院后面那棵老槐树底下,挖深点。”
“是!”春樱虽然害怕,但见小姐神色镇定,也鼓起勇气,接过油布包。
“小心,别让人看见。埋好后,将土恢复原样,撒上落叶。”苏婉宁叮嘱,“然后,你去一趟听竹轩,求见沈表少爷,就说我有一本古籍上的疑难处,想向他请教,问他明日及笄礼后,是否有空。”
春樱一愣:“小姐,您要见沈表少爷?这……”
“照我说的做。”苏婉宁语气不容置疑。沈怀瑾身份成谜,意图不明,但至少目前看来,他与苏婉柔并非一路。或许,在某些方面,可以稍加利用。而且,她需要探一探沈怀瑾的底。
“是,奴婢这就去。”
春樱离开后,苏婉宁独自坐在房中,看着窗外逐渐西斜的日头。
山雨欲来风满楼。明日,便是及笄礼了。苏婉柔,你究竟布下了怎样的罗网?
而我苏婉宁,又会让你如愿吗?
她轻轻抚上袖中那半块羊脂白玉佩,冰凉的触感让她心神微定。
这一世,她不会再任人宰割。无论明日等待她的是什么,她都将迎头痛击。
春樱很快回来了,脸色有些古怪。
“小姐,东西埋好了,就在老槐树向东第三块石板下,挖了一尺深。”她先禀报了埋藏之事,然后道,“奴婢去了听竹轩,沈表少爷不在,他的小厮观墨说,表少爷被侯爷请去书房了。观墨收了帖子,说等表少爷回来一定转告。”
又被父亲叫去了?苏婉宁蹙眉。父亲对沈怀瑾,似乎格外“关注”。
“还有,”春樱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惊疑,“奴婢从听竹轩回来时,绕了段路,经过后园小厨房附近,好像……好像看到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从角门那边溜进来,躲躲闪闪的,看身形,有点像……碧桃!但她很快拐进了一条岔路,奴婢没敢跟上去。”
碧桃?她又偷偷出去了?还是刚回来?苏婉柔又在搞什么鬼?及笄礼前夜,她还敢让心腹频繁出入?
苏婉宁心念电转。碧桃这个时候溜出去,必然是做最后的安排或确认。那个“刀疤刘”,或许已经就位。苏婉柔的计划,恐怕就在明日。
“小姐,我们该怎么办?要不要告诉老夫人或者侯爷?”春樱急道。
“无凭无据,说了反而打草惊蛇,她们大可抵赖,甚至反咬一口。”苏婉宁摇头,眼中寒光闪烁,“她们既然布了局,我们便让这局,为她们自己而设。”
“小姐的意思是……?”
“静观其变,将计就计。”苏婉宁淡淡道,“明日,你需寸步不离跟着我,尤其是更衣、用茶、独处之时,任何入口之物、近身之物,都需加倍小心。另外,找机会暗示秋月,让她明日多留意二小姐和她身边人的动静,尤其是碧桃,看她与哪些生面孔接触,或者往哪些不该去的地方去。”
“是,奴婢记下了。”春樱郑重点头。
是夜,苏婉宁早早歇下,却了无睡意。她在脑海中一遍遍推演明日的流程,思考每一个可能出现纰漏的环节,以及苏婉柔可能下手的方式。
迷药……瓷瓶里的东西,会是迷药吗?若是迷药,用在何处最能毁掉她?及笄礼上突然昏厥?还是在更衣时昏迷,被人“偶然”发现?又或者,是下在饮食中,让她当众失态?
不对,若是简单的迷药或让人失态的药物,苏婉柔何必勾结外头的“刀疤刘”?除非,那歹人另有他用……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骤然划过脑海——难道,苏婉柔想制造“私会外男”或者“被贼人掳走”的假象?在及笄礼这种宾客云集的日子,若她“意外”出现在某个僻静处,与陌生男子在一起,甚至“遇袭”,那她的名节就彻底毁了!比当众出丑严重百倍!
苏婉宁猛地坐起身,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是了,这才像苏婉柔的手段!狠毒,彻底,不留余地!勾结外男,里应外合,将她引入陷阱,或者直接“掳走”片刻,造成既定事实……即便后来被“救回”,她也百口莫辩!
好毒的计策!
苏婉宁心跳如鼓,在黑暗中攥紧了被角。如果真是这样,那碧桃埋在后园的银子,可能就是给“刀疤刘”的酬金。而那瓷瓶里的,或许不是迷药,而是……某种助兴或让人无力反抗的虎狼之药!方便歹人行事!
必须阻止!必须揪出那个“刀疤刘”,或者,让苏婉柔自食恶果!
可是,她该如何做?她无人可用,唯一能信任的只有春樱。而对方是凶狠的地痞,还有内应。
或许……可以借力?
沈怀瑾的身影,忽然浮现在脑海。他神秘,有目的,或许……也有能力?但风险太大,她对他一无所知。
还有父亲……父亲知道沈怀瑾的底细吗?他会坐视苏婉柔如此算计嫡女吗?恐怕未必。在他心里,侯府颜面或许更重要,但若事情闹得太大,无法收场,损害了侯府根本利益,他也不会允许。
苏婉宁在黑暗中睁着眼,直到窗外泛起蒙蒙的青灰色。
卯时初,她便起身。春樱和秋月早已准备好一切,服侍她再次沐浴,换上及笄礼最初要穿的采衣采履——一套未加纹饰的、颜色素淡的襦裙。长发披散,以帛带松松系在身后。
镜中的少女,洗净铅华,眉眼清晰,带着一种洗净繁华后的沉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如临大敌的锋锐。
“小姐,沈表少爷那边,一早让观墨送了回帖来。”春樱递上一张素笺。
苏婉宁展开,上面只有一行挺拔的字:“巳时三刻,听竹轩,静候表妹。怀瑾。”
他答应了。而且,时间定在及笄礼主要仪式之后,宾客宴饮之前,正是个空隙。
他想和她谈什么?会与今日的危机有关吗?
苏婉宁将素笺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走吧。”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海棠院外,晨光渐亮。侯府各处,已是人影幢幢,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盛大典礼。
而在侯府高高的院墙之外,西城某条阴暗巷子里,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粗壮汉子,将一把短刀别进后腰,对着几个同样面目不善的同伙,咧嘴露出一口黄牙。
“弟兄们,活儿来了。都给我精神点,干完这一票,够咱们快活半年!”
听雨轩内,苏婉柔对镜梳妆,妆容精致,衣着华美,唇角含着志在必得的冷笑。
松鹤堂中,秦老夫人已穿戴整齐,正听周嬷嬷最后确认流程。
澄心斋书房,苏文渊站在窗前,望着渐渐热闹起来的府邸,眉头微锁,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竹轩内,沈怀瑾换了一身更为正式的竹青色直裰,抚摸着手中半块玉佩,目光投向海棠院的方向,深不见底。
各方心思,暗流涌动。
吉时将至。
苏婉宁踏出海棠院,走向她前世命运转折的起点,亦是今生复仇之路的第一个重要战场。
这一局,她不能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