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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暗流 第一卷第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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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5章暗流
翌日清晨,秋雾未散,空气里透着深秋特有的清寒。
苏婉宁起身时,天光尚且熹微。她昨夜睡得并不安稳,梦境混乱,一时是前世冬夜柴房的刺骨冰冷和苏婉柔柔声细语的毒咒,一时是母亲林氏含泪的愁容,一时又是那半块羊脂白玉佩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还有那青衣客人转身时腰间一晃而过的温润白影。
“小姐,您脸色有些不好,可是没歇好?”春樱端着铜盆热水进来,见状担忧道。
“无妨。”苏婉宁摇摇头,用微凉的水净了面,精神清明了几分。她坐到妆台前,看着镜中少女眼下淡淡的青影,用指尖沾了点细粉,轻轻匀开。今日或许有客,不能显出疲态。
“王婆子那边,你安排去了?”她一边梳理长发,一边问。
“去了,一大早就让她去了,说是小姐急着要配线绣及笄礼上用的帕子。”春樱低声道,手里利落地帮她绾发,“奴婢多给了她两钱银子跑腿钱,她乐得合不拢嘴,拍着胸脯保证一定挑最好的来。”
“嗯。”苏婉宁应了一声,选了支简单的珍珠发簪固定发髻。及笄礼前,不宜过于招摇。
用过早膳,苏婉宁拿了本《女诫》靠在窗边软榻上,心思却不在书上。她在等,等春樱的消息,也在等……那个突然出现在宾客名单上的“林府表少爷”。
母亲娘家式微,舅舅们丁忧,突然派个表亲前来,本就蹊跷。而且,昨日在藏书楼惊鸿一瞥的青衣客人,与母亲暗藏的玉佩有关,今日这位“表少爷”便要到……时间上,未免太过巧合。
她心中隐隐有种预感,这位不速之客,恐怕会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变数。
约莫辰时末,春樱回来了,手里拿着个小小的蓝布包袱,脸色却有些异样。
“小姐,线买回来了。”春樱将包袱放在桌上,挥退了屋内伺候茶水的小丫鬟秋月,才压低声音,神色间带着疑惑和后怕,“小姐,那陈记杂货铺……果然有些古怪。”
苏婉宁放下书,抬眼看她:“怎么说?”
“王婆子去的时候,铺子刚开门不久,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姓陈,看着倒是普通,话不多。铺子里东西也寻常。”春樱回忆着王婆子的描述,语速加快,“怪就怪在,王婆子挑线的时候,里间帘子后面,好像有说话声,声音压得低,听不清说什么,但王婆子说……她好像隐约听到了‘二小姐’、‘放心’几个字。”
苏婉宁眼神一凝。
“王婆子当时心里就打了个突,没敢多待,匆匆挑了线付了钱就走。出来的时候,她多了个心眼,假装掉了铜板,弯腰去捡,余光瞥见里间帘子掀开一角,有个穿着褐色短打、伙计模样的人影闪了进去,那人……侧脸有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瞧着挺吓人。”春樱咽了口唾沫,“王婆子说,那人不像寻常伙计,眼神凶得很,她没敢多看,赶紧走了。”
二小姐……放心……疤脸伙计……
苏婉宁手指轻轻叩着榻边小几。苏婉柔果然与这陈记杂货铺有勾结!那疤脸伙计,恐怕是替她办“脏事”的人。及笄礼在即,苏婉柔让心腹碧桃去那里,八成是传递消息,或者……交接某些“东西”。
会是什么东西?药物?还是其他见不得光的物件?
“还有,”春樱继续道,“王婆子还说,她从陈记出来,心里不踏实,在巷口茶摊坐了会儿,想缓缓神。结果看到陈记那个疤脸伙计,从铺子后门溜出来,脚步很快,往城西方向去了。城西那边……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城西……苏婉宁想起前世一些模糊的记忆。城西有暗巷,有地下赌坊,也有专门做些见不得光买卖的黑市。苏婉柔竟然和那种地方的人有牵扯?她一个深闺庶女,哪来这样的门路?除非……她背后有人。
是赵姨娘?赵姨娘出身小官之家,似乎没这等能量。那就是……府外之人?三皇子?不,时间不对,此时苏婉柔尚未搭上三皇子那条线。
看来,苏婉柔背后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你做得好,王婆子那里,让她把嘴闭紧,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苏婉宁沉吟道,“另外,想法子打听一下,城西那边,有没有一个脸上带疤、身手可能不错的人,是跟什么势力混的。要小心,切勿打草惊蛇。”
“是,小姐。”春樱郑重应下,又想起一事,“对了小姐,您昨日让打听江南林家有无姓沈的亲戚……奴婢问了夫人院里的兰草姐姐,她说她隐约听夫人提起过,夫人娘家早年的确与江南一个沈家是世交,但那沈家二十年前就败落了,好像是因为卷进什么大案,满门……没了。之后便断了往来。至于有没有姓沈的表亲,兰草姐姐说没听说过。”
沈家……二十年前败落,卷进大案,满门没了。
苏婉宁心头猛地一跳。二十年前……那半块玉佩,母亲隐秘的珍藏,父亲书房神秘的青衣客人,还有“瑾”字……这一切,似乎都被一条无形的线,牵向了那个早已消失在时光里的江南沈家。
难道,她那未曾谋面的生父,与这沈家有关?母亲暗藏的玉佩,是沈家旧物?那青衣客人,是沈家幸存之人?还是与沈家有关联之人?
线索似乎又多了一条,但迷雾却更浓了。
“小姐,小姐?”春樱见她神色怔忡,轻声唤道。
苏婉宁回过神,刚要开口,忽听院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秋月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姐,松鹤堂的琥珀姐姐来了,说老夫人请您即刻过去一趟。”
苏婉宁与春樱对视一眼。这个时候,祖母突然叫她?
“可知何事?”苏婉宁起身,理了理衣裙。
秋月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好奇和兴奋:“听说是江南林家的表少爷到了,提前进京,这会儿正在松鹤堂给老夫人请安呢!老夫人让各房小姐都过去见见。”
来了!
苏婉宁心下一凛。果然提前到了。而且祖母如此郑重,让所有小姐都去见,看来这位“表少爷”分量不轻,或者……祖母另有深意。
“替我换身见客的衣裳。”苏婉宁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镇定吩咐。她倒要看看,这位神秘的“林府表少爷”,究竟是何方神圣。
苏婉宁换了一身稍显正式的鹅黄色绣缠枝菊纹褙子,配月白色马面裙,发间添了一支点翠蝴蝶簪,既不失礼,也不过分隆重。带着春樱,再次前往松鹤堂。
这一次,松鹤堂外候着的丫鬟婆子更多,气氛也与前日请安时不同,透着一股隐隐的躁动和好奇。几位姨娘和庶妹们显然到得更早,苏婉宁在廊下遇到了正从里面出来的苏婉柔。
两日不见,苏婉柔穿着一身娇嫩的粉霞色衣裙,外罩银狐皮斗篷,小脸略施脂粉,掩去了些许苍白,眼圈却微微泛红,带着一种我见犹怜的柔弱。见到苏婉宁,她脚步一顿,随即绽开一个温婉乖巧的笑容,上前轻轻福身:“姐姐也来了。”
声音柔顺,姿态恭敬,仿佛前日的龃龉从未发生。
苏婉宁心中冷笑,面上却也是无懈可击的浅笑:“妹妹身子可大好了?祖母惦记,我也正想着得空去瞧你。”
“劳祖母和姐姐挂心,妹妹只是受了些风寒,将养两日已无碍了。”苏婉柔细声细气,上前亲热地挽住苏婉宁的胳膊,“姐姐,我们快进去吧,莫让祖母和表兄久等。”
手臂相触,苏婉宁能感觉到苏婉柔指尖的微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在紧张?还是兴奋?
两人相携入内。厅内比前日更暖和,炭盆烧得旺,檀香混合着一种清雅的、似竹似兰的陌生熏香。上首罗汉床上,秦老夫人端坐,脸上带着难得的、堪称温和的笑意。她右下首的客位上,坐着一位青年。
苏婉宁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那青年身上。
约莫弱冠之年,穿着雨过天青色杭绸直裰,外罩同色暗纹缎面披风,衣着并不华丽,却质地精良,剪裁合体,衬得人身姿挺拔,如修竹青松。他面容清俊,肤色是江南人特有的白皙,眉眼疏朗,鼻梁挺直,唇角天然微微上扬,带着三分书卷气,三分从容,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疏淡。
然而,让苏婉宁呼吸为之一窒的,是这张脸——与她昨日在藏书楼遥遥望见的、父亲书房那位青衣客人的容貌,竟有六七分相似!只是眼前青年更年轻,眉宇间少了几分久经世事的沉凝,多了些年轻人的清逸,但那通身的气度,尤其是那双沉静眼眸看过来时的神韵,几乎如出一辙!
是他!昨日那人,竟是这位“林府表少爷”?可他为何先私下拜访父亲,今日才正式以母亲娘家亲戚的身份登门?父亲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吗?祖母又知道多少?
电光石火间,苏婉宁脑中已闪过无数念头,但她脚步未停,脸上适时露出恰到好处的、属于闺阁少女见到陌生外男时应有的些许羞涩和端庄,随着苏婉柔一同上前行礼。
“孙女给祖母请安。”
“婉宁/婉柔,来了。”秦老夫人笑容加深,指着那青年道,“这位是你们江南舅公家的表兄,姓沈,名怀瑾。怀瑾啊,这就是我那两个孙女,大的叫婉宁,小的叫婉柔。”
沈、怀、瑾。
三个字,如同三记重锤,狠狠敲在苏婉宁心上!她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维持住脸上的平静,甚至挤出了一丝符合情境的、略带好奇的浅笑,再次敛衽行礼:“婉宁见过表兄。”
原来是他!沈怀瑾!“瑾”!母亲旧帕上绣的字,玉佩可能关联的姓氏!他竟然就这样,顶着“林府表少爷”的名头,出现在了永昌侯府,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沈怀瑾起身,拱手还礼,态度温和有礼,却又保持着恰如其分的距离:“怀瑾见过两位表妹。”他的目光在苏婉宁脸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眼神清澈平静,仿佛真的是第一次见到这位“表妹”。
但苏婉宁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深处,有一抹极快掠过的、复杂的情绪,似是审视,又似……某种难以言喻的沉痛?
“都坐吧,别站着了。”秦老夫人发话,又对沈怀瑾笑道,“你母亲与我那侄女是手帕交,论起来,你也该叫我一声姑祖母。既来了,便把这里当自己家,不必拘束。婉宁过两日及笄礼,你来得正好,也热闹热闹。”
“怀瑾恭敬不如从命,叨扰姑祖母了。”沈怀瑾从善如流,重新落座,言辞得体。
苏婉柔已抢先在下首挨着林氏的位置坐了,扬起甜美笑脸:“原来表兄是从江南来的,江南风光如画,人杰地灵,难怪表兄气质如此清华。表兄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她话语亲切,带着小女儿的天真仰慕,极易博人好感。
沈怀瑾微微颔首:“二表妹过誉。江南确是好地方,姑祖母若得闲,日后可前往一游。”他回答得客气,却并不热络,目光更多是落在秦老夫人身上,或是偶尔扫过安静坐在一旁的苏婉宁。
林氏显得有些局促,手指绞着帕子,目光时不时看向沈怀瑾,又迅速垂下,眼中交织着激动、不安和深深的忧虑。苏婉宁将母亲的异样看在眼里,心中疑窦更甚。母亲显然认识沈怀瑾,而且绝不仅仅是“世交之子”那么简单。
接下来,便是寻常的寒暄。秦老夫人问了沈怀瑾江南风物,家中长辈安好,路上见闻等。沈怀瑾一一作答,言辞清晰,态度从容,既有读书人的雅致,又不失对长辈的恭敬,令秦老夫人频频点头,显然颇为满意。
苏婉柔几次想插话,将话题引到自己身上,或展示才情,都被沈怀瑾不露痕迹地挡了回来,反而更凸显苏婉宁的沉静少言。苏婉柔脸上笑容不变,袖中的手指却渐渐收紧。
苏婉宁大部分时间安静听着,偶尔在祖母问及时,才轻声答上一两句,目光却始终低垂,借着端茶的动作,用余光打量着沈怀瑾。
他腰间……没有佩戴玉佩。昨日那枚疑似与她手中半块一对的玉佩,今日并未出现。是收起来了,还是……本就不是同一块?
但他的容貌,与昨日青衣客人如此相似,年龄也对得上(昨日远观,估摸也是二十上下),世上哪有这般巧合?他先私下见父亲,再公开亮相,父亲和祖母,到底知不知晓他沈怀瑾的真实身份?若知晓,为何容许他以“林府表少爷”身份登堂入室?若不知晓,他冒用此身份,意欲何为?
还有母亲……母亲知道沈怀瑾会来吗?她那隐秘珍藏的半块玉佩,与沈怀瑾,到底有何关系?
无数谜团缠绕,苏婉宁只觉得眼前仿佛笼罩着层层叠叠的迷雾,而沈怀瑾的出现,非但未能拨云见日,反而让这迷雾更浓、更危险了。
他似乎感应到她的打量,忽然抬眼,目光直直向她看来。
四目相对。
苏婉宁心头一跳,却没有躲闪,只是微微垂下眼帘,避开了那过于清明深邃的注视。
沈怀瑾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叹息的情绪,随即移开目光,继续与秦老夫人交谈。
就在这时,门外小丫鬟通传:“侯爷来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