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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疑云1 第一卷第3 ...

  •   第一卷第3章疑云1

      玉容膏清凉细腻,均匀敷在泛红的指腹上,那灼热的刺痛感渐渐被压下。苏婉宁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春樱正小心翼翼地涂抹,动作轻得仿佛对待易碎的瓷器。

      “小姐,还疼吗?”春樱眼圈微红,声音里带着心疼和后怕,“二小姐她……她怎么能这样狠心!那茶水若是全泼在您手上……”她没敢说下去,只是手指又放轻了些。

      “不碍事。”苏婉宁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这点皮肉之苦,与前世的剜心之痛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她此刻心中反复思量的,是那半块突兀出现的玉佩,和母亲藏在暗格中的深意。

      “周嬷嬷来了。”秋月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禀报,脸上带着一丝忐忑。

      苏婉宁抬眼。周嬷嬷是祖母秦老夫人身边最得用的老人,掌管松鹤堂大小事务,在府中颇有体面。她亲自前来,必是祖母有示下。

      “请周嬷嬷进来。”苏婉宁示意春樱停手,用一方素帕将涂了药膏的手指虚虚掩住,起身迎至外间。

      周嬷嬷掀帘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捧着托盘的小丫鬟。她年约五旬,面容端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褐色杭绸褙子,通身透着沉稳干练。见到苏婉宁,她先行了礼,态度恭敬却不谄媚。

      “大小姐,老夫人让老奴送些东西来。”周嬷嬷语气平和,侧身让开。两个小丫鬟上前,将托盘放在桌上。

      一个托盘里是两匹上好的衣料,一匹是雨过天青色云锦,光泽柔和,一匹是樱草色缕金软罗,鲜艳明亮。另一个托盘里则是一套赤金嵌红宝石头面,并一对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东西不算顶顶贵重,但在侯府小姐的份例里,已是出挑的。

      “老夫人说,大小姐及笄礼在即,这几日便好好在院里准备,不必日日去请安了。这些料子,是老夫人私库里的,给大小姐做两身鲜亮衣裳,及笄礼上穿。头面和镯子,是老夫人给大小姐添妆的。”周嬷嬷一板一眼地转述,目光在苏婉宁脸上停留了一瞬,又道,“老夫人还让老奴传句话:姐妹间偶有龃龉,实属寻常。大小姐是嫡长女,心胸开阔些,日后自有福分。及笄礼是大事,关乎侯府脸面,大小姐需谨言慎行,莫要再出差池。”

      赏赐是安抚,也是告诫。让她“心胸开阔”,是提醒她莫要揪着今日之事不放;“谨言慎行,莫出差池”,既是期望,也隐含警告——若及笄礼上再出问题,便是她的不是了。

      苏婉宁心中明镜似的。祖母此举,是各打五十大板,既敲打了苏婉柔,也警告了她。在祖母心里,侯府的体面安稳,远胜于孙女间谁是谁非。

      她脸上适时露出感激和些许惶恐,对着松鹤堂方向福了福身:“孙女谢祖母赏赐,祖母教诲,孙女必定谨记于心,不敢或忘。”又转向周嬷嬷,温声道,“有劳嬷嬷亲自跑一趟。春樱,看茶。”

      “大小姐客气,茶就不用了,老奴还要回去向老夫人复命。”周嬷嬷欠了欠身,目光扫过苏婉宁虚掩的手,“大小姐的手可还妥当?老夫人惦记着,让用了玉容膏,仔细养着,女儿家手上留了疤总是不美。”

      “已无大碍,多谢祖母挂怀,也劳嬷嬷记挂。”苏婉宁将手露出一点,那红肿已消褪许多。

      周嬷嬷点点头,不再多言,行礼告退。

      送走周嬷嬷,春樱看着托盘里的东西,小声嘀咕:“老夫人这算是……补偿小姐?”

      “是封口,也是敲打。”苏婉宁扯了扯嘴角,笑意不达眼底。她走到托盘前,手指拂过那光滑冰凉的云锦。料子是好料子,可惜,她如今已不爱这些过于鲜妍的颜色了。倒是那头面……赤金镶嵌红宝石,华丽耀眼,是祖母会喜欢的风格,却未必适合及笄礼那日佩戴。太过张扬,反倒容易落人口实。

      “把料子和头面都收进库房,登记在册。”苏婉宁吩咐道,“翡翠镯子留下。”镯子成色温润,样式也大方,日常或搭配素净衣服都可。

      “是。”春樱和秋月应下,小心翼翼地将东西收好。

      苏婉宁走回内室,目光落回梳妆台上那个打开的紫檀木小匣子。半块羊脂白玉佩静静躺在褪色的杏红绢帕上,泛着温润含蓄的光泽。

      “瑾”……

      这个字,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一圈圈疑虑的涟漪。

      母亲林氏,出身江南清流林家,虽非大富大贵,也是诗礼传家。外祖父曾任翰林院编修,性格清正,母亲是他嫡出的幼女,自幼受宠,养得性子柔和,甚至有些懦弱。嫁入永昌侯府为继室后,因出身不算显赫,又无强势娘家依仗,加上性子软,在这深宅大院里一直过得谨小慎微,对老夫人秦氏唯命是从,对父亲苏文渊更是小心翼翼,对膝下仅有的女儿苏婉宁,虽疼爱,却也因自身无力,无法给予太多庇护。

      这样的母亲,为何会私藏这样半块明显属于男子的玉佩?还藏在如此隐秘之处?那方绣着“瑾”字的旧帕,又是谁的?

      父亲苏文渊……苏婉宁脑海中浮现出那张总是严肃冷淡、对她甚少露出笑意的脸。永昌侯世子,未来的侯爷,在朝中领了个闲职,不算显赫,但也无人敢小觑。他对母亲,客气而疏离;对她这个“嫡女”,更是淡漠。前世她一直以为父亲天生严肃,不擅表达,直到死前才从苏婉柔口中得知,自己竟非他亲生!

      若她非父亲亲生,那她的生父是谁?这玉佩……是否与之有关?父亲知道多少?母亲当年,又经历了什么?

      无数疑问纠缠在一起,像一团乱麻。而唯一清晰的线头,似乎就是记忆中,父亲书房里那位佩戴过类似玉佩的客人。

      她必须查清楚。

      接下来的两日,苏婉宁称病未曾出海棠院,静心“养伤”,实则是闭门梳理思绪,并暗中观察府中动向。

      春樱被她派出去,借着去大厨房领份例、或是与相熟的小丫鬟闲聊的机会,有意无意地打探些消息。秋月则被留在院里,盯着其他小丫鬟婆子,留意有无形迹可疑之人。

      苏婉宁自己也没闲着。她将母亲留下的那个紫檀木匣子,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又检查了数遍,连边边角角的榫卯接缝都用细簪子试探过,再无其他暗格。匣子里原本那些不起眼的旧物,她也逐一拿起,在明亮的光线下反复查看。

      银丁香耳坠,是最普通的样式,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林”字,应是母亲闺中之物。玉簪质地寻常,簪头是一朵简单的玉兰花苞,无甚特别。银锁片上的“平安”二字,笔画稚拙,像是母亲亲手所刻,或许是给她幼时的佩饰。那几封泛黄的信笺,她再次逐字逐句读过,多是些家常琐碎,问候外祖父母身体,提及江南风物,偶尔提到她幼时趣事,字里行间透着母亲对娘家的思念和对女儿的疼爱,并无任何异常之处。

      唯一特别的,就是那半块玉佩和那方旧帕。

      苏婉宁将玉佩对着光看。玉质极好,触手生温,是上等的和田籽料。云纹雕刻得流畅生动,边缘处有些微磨损的痕迹,显示经常被人摩挲佩戴。断面光滑平整,是利器一次斩断所致,断口处色泽与玉体一致,应是多年前断裂。

      她又拿起那方杏红旧帕。帕子料子是普通的软绸,颜色因年月久远而黯淡,但保存得极好,无一丝破损。那个小小的“瑾”字,用同色丝线绣成,绣工极为精致,藏在帕子一角,若不仔细看,极易忽略。

      “瑾”……美玉之意。这玉佩,这帕子,是否属于同一个叫做“瑾”的人?是名?是字?还是其他代称?

      母亲林婉,名中无“瑾”。父亲苏文渊,字伯远,亦无“瑾”。祖母秦氏,闺名不知。侯府上下,她也从未听说有谁名或字中带“瑾”。

      那么,只能是府外之人。

      一个能让母亲如此珍藏,甚至不惜以暗格密藏的男子之物……苏婉宁的心微微下沉。难道母亲在嫁入侯府前,曾有过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甚至……与自己那扑朔迷离的身世有关?

      她想起苏婉柔前世那恶毒的话语:“父亲早就知道你不是他亲生!”

      若果真如此,父亲对她的冷漠便有了解释。而母亲林氏,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是受害者,还是……知情者,甚至参与者?

      不,不会。苏婉宁立刻否定了后者。母亲性子虽软,但对她是真心疼爱。前世母亲为了她,甚至向父亲下跪哀求,最后“失足”落水而亡……若母亲参与其中,岂会如此?

      或许,母亲也是被迫的?她守着这个秘密,战战兢兢,将那半块玉佩深藏,是对过往的纪念,还是对真相的恐惧?

      线索太少,一切都只是猜测。当务之急,是查清那玉佩的来历,以及父亲书房中那位可能的佩戴者。

      “小姐,”春樱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道,“奴婢打听过了。前几日,侯爷书房确实有客来访。听外院扫洒的李婆子说,好像是从南边来的,侯爷很客气,亲自送到二门外。那人穿着深青色直裰,瞧着像个文士,但气度不太一般。具体样貌,李婆子离得远,没看清,只隐约瞧见腰间挂着的玉佩,在日头下晃眼,好像……是白色的。”

      南边来的文士?气度不凡?白色玉佩?

      苏婉宁心中一动。母亲林氏正是江南人。这客人是否与江南有关?与母亲有关?

      “可知道姓什么?所为何事?”苏婉宁追问。

      春樱摇头:“李婆子说不清楚,侯爷书房那边的事,下人们不敢多打听。不过,奴婢从大厨房张妈那儿听说,那客人似乎只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出来了,侯爷……侯爷送他出来时,脸色好像不大好看。”
      脸色不好看?是交谈不欢而散?

      “还有别的吗?关于那客人,或者……父亲近来可有什么异常?”苏婉宁沉吟道。

      春樱想了想,压低声音:“对了,小姐,奴婢还听说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是……是关于二小姐的。”春樱声音更低了,“前日,也就是松鹤堂请安那日的下午,二小姐身边的碧桃,鬼鬼祟祟地从后角门出去了一趟,过了快一个时辰才回来,手里好像还拿着个小包袱。守后角门的王婆子收了碧桃一支银簪子,才放她出去的。碧桃回来时,那包袱好像不见了。”

      苏婉宁眼神一凝。苏婉柔身边的人悄悄出府?还带着东西出去,空手回来?是在传递什么?还是接了什么东西?

      “知道碧桃去了哪儿吗?”

      “王婆子收了钱,不敢多问,只说碧桃是往西边那条巷子去了,那边住的都是些寻常人家,也有几间不怎么起眼的茶楼和小铺子。”春樱道,“奴婢觉得蹊跷,本想再打听,又怕打草惊蛇。”

      苏婉宁赞许地看了春樱一眼:“你做得对。此事不要再打听,尤其不要惊动碧桃和王婆子。”她顿了顿,又道,“这两日,苏婉柔那边有什么动静?”

      “二小姐这两日倒是安分,一直在自己院里‘养病’,说是那日受了惊,身子不适。赵姨娘去看了两回,老夫人也遣人送了些补品过去。”春樱撇撇嘴,“倒像是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装可怜,搏同情,果然是苏婉柔惯用的伎俩。苏婉宁心中冷笑。那日祖母虽然各打五十大板,但苏婉柔算计嫡姐被抓了现行,终究是落了下乘。这几日闭门不出,一是避风头,二恐怕也是在筹谋新的算计。及笄礼在即,她绝不会甘心。

      “继续留意着,尤其是她院里的人进出,以及……她和赵姨娘,与府外有什么联系。”苏婉宁吩咐道。苏婉柔背后若无人指点或撑腰,单凭她一个庶女,未必有那般大的胆子算计嫡姐。那个让她送东西出去的碧桃,很关键。

      “是,小姐。”春樱应下,又道,“还有一事,夫人身边的刘嬷嬷上午来了一趟,说夫人请您得空过去坐坐,似是……有话想问您那日松鹤堂的事。”

      母亲……

      苏婉宁心头一软,随即又是一涩。前世母亲因她而受尽委屈,最后惨死。这一世,她定要护母亲周全。只是母亲性子太过软弱,遇事只知隐忍退让,甚至有时会拖她后腿。那日松鹤堂的事,母亲当时不敢发声,事后怕是既心疼又害怕,想找她问个明白,又怕惹出更多是非。

      “我知道了。晚些时候我去给母亲请安。”苏婉宁道。有些事,她需要探探母亲的口风,尤其是关于那半块玉佩。但不能直接问,需得旁敲侧击。

      及笄礼、玉佩之谜、苏婉柔的动向、母亲的心结……千头万绪,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苏婉宁感到一种熟悉的、冰冷的紧迫感。时间不多了,她必须尽快理清线索,在及笄礼这场风暴来临前,找到破局的关键。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支摘窗。秋日午后的阳光慵懒地洒进来,带着暖意。庭院里,那几株海棠树的叶子已开始泛黄。

      一切看似平静。但她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已开始涌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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