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夜刃1 第一卷第1 ...

  •   第一卷第13章夜刃1

      赴约之夜,戌时。

      更鼓声穿透街巷,一声,又一声,沉沉地撞在永昌侯府高耸的墙垣上,旋即被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吞没。后角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仅容人侧身的缝隙,一个裹在深灰褐色粗布衣裙里的纤细身影悄无声息地闪出,迅速融入墙根最深的阴影里。
      苏婉宁停下脚步,背贴着冰冷粗糙的砖墙,微微喘息。心跳在胸腔里敲得又急又重,混合着血液冲刷太阳穴的轰鸣。她抬起眼,望向城西的方向。夜色如墨,只有远处零星的灯火,勾勒出屋脊兽头沉默的剪影。

      她知道这是陷阱。

      从收到那片画着诡异图案的枯叶开始,这两个字就如同跗骨之蛆,盘踞在她思维的每一个角落。“知尔母事,亦晓‘瑾’踪”——这八个字是淬了蜜的钩,精准地钩住了她所有的不甘、疑惑和那渺茫的希望。对方对她,乃至对沈怀瑾,都了解得可怕。

      “漱石轩”,萧承渊给过令牌的地方。是巧合,还是对方连这条线也摸清了?是萧承渊的人?还是……另一股知晓更多内情、甚至可能与母亲、与那图案有关的势力?

      没有答案。枯叶已焚,那“圈套三角”的印记却仿佛烙在了眼底。

      她可以不去。留在相对“安全”的侯府,等待萧承渊或许永远无法送来的解药,在父亲日益冷淡的审视和苏婉柔母女恶意的窥伺下,眼睁睁看着沈怀瑾的生命一点点流逝,然后在某个毫无防备的时刻,迎来下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毒箭。
      不,她不能。

      前世的被动、等待、任人宰割,换来的只有柴房冰冷的死亡。这一世,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她也要自己闯一闯。至少,握在自己手里的匕首,知道该刺向何方。

      戌时的更鼓余音散尽。她最后检查了一下自己:深灰褐的粗布衣裙,沾了灶灰的脸,紧紧绾在脑后、用木簪固定的头发。袖中,是那枚边缘锐利的骨刺和萧承渊给的鹰隺令牌。怀中,是母亲的血书和那小小的“冰魄散”锦囊。别无长物。

      深吸一口冰冷夜气,苏婉宁压低身形,沿着记忆中最僻静的街巷阴影,朝着城西“漱石轩”的方向,疾步而去。

      城西,“漱石轩”后巷。

      此地已远离主街喧嚣,连灯火都稀落得可怜。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打着旋儿,卷起地上枯死的落叶,发出沙沙的碎响,像有什么东西拖着步子,在暗处缓缓地爬。

      苏婉宁站在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背脊挺得笔直,抵着粗糙冰冷的树皮。她没有披斗篷,单薄的粗布衣衫几乎与身后的墙壁融为一体。手脚早已冻得冰凉,只有手心那枚鹰隺玉牌,被体温焐得微微发烫,贴着皮肉,像是烙着一块烧红的炭。
      她知道黑暗中有眼睛。不止一双。冰冷、滑腻,带着评估猎物价值的审视。从她踏入这条巷子开始,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就如影随形。

      “嗒。”

      一声极轻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落地声。

      苏婉宁倏然抬眼。只见那老槐树最低的枝桠上,不知何时,悬了一盏白灯笼。

      灯笼纸是新糊的,浆得挺括,在风里纹丝不动,光晕从里面透出来,是那种不正常的、惨淡的瓷白色,将周围一小圈地面照得如同覆了层薄霜。一个穿着黑色劲装、戴着同色皮手套的男子,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灯笼下方。他没有提杆,灯笼就那么悬着,而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苏婉宁身上,像两枚冰冷的铁钉。

      “苏小姐。”声音沙哑粗粝,正是那夜窗外传话之人。

      苏婉宁没应声,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掌心摊开,那枚鹰隺玉牌在惨白灯光下,流转着冷硬内敛的光泽,中心的“渊”字笔画凌厉,仿佛要破玉而出。

      男子目光在玉牌上停留一瞬,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动作僵硬得像扯线的木偶。他转身,朝着巷子最深处、那面被枯死藤蔓几乎完全覆盖的墙壁走去。

      灯笼随着他的移动无声滑行,光晕在地上拖出一道惨白的轨迹。

      苏婉宁握紧玉牌,指尖用力到发白,跟了上去。脚步声放得极轻,踩在湿冷的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她能感觉到黑暗中不止一道视线粘在背上,冰冷、滑腻,带着评估猎物价值的审视。

      男子停在那面墙前,枯藤自动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扇低矮窄小、颜色与墙壁浑然一体的木门。门轴处异常干净光滑。他没有回头,只侧身让开。

      门内是向下的石阶,一股浓重的、混合着尘土、霉烂和某种隐约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瞬间淹没了巷子里清冷的夜风。
      没有退路了。

      苏婉宁在踏入门前,最后看了一眼被高墙切割成窄条的、漆黑无星的夜空。然后,她低下头,一步,踏进了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身后的木门无声关闭,隔绝了最后一丝外界的光和声。

      石阶陡而窄,仅容一人通行。两侧是粗糙冰冷的石壁,触手湿滑,生着厚厚的苔藓。只有前方那盏悬空的惨白灯笼,是唯一的光源,照亮脚下湿漉漉、边缘生着青黑的台阶。灯笼光晕稳定得诡异,丝毫不因提灯人的步伐而晃动,将他的背影拉成一道沉默扭曲的黑影。

      苏婉宁跟着,一步步向下。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带着地底特有的阴冷和滞重,空气污浊,每吸一口,都像有冰冷的砂砾刮过喉咙。她默默数着台阶,记着转向,左手始终虚按在腰间——那里藏着那包“紫棘魄”,右手则紧握着玉牌,指甲抵着边缘锐利的雕刻。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一百级,也许更多。前方传来隐约的水滴声,嘀嗒,嘀嗒,规律而空洞,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放大,敲在人心上。同时,那股腥气越来越重,渐渐混杂了一丝甜腻的、令人头晕的奇异香气。

      提灯男子在一扇厚重的木门前停下。门是寻常杉木,年久失修,漆皮斑驳脱落,但门轴处却异常干净光滑。他侧耳,似乎在倾听门后的动静,然后对苏婉宁做了个手势,指向门上一个不起眼的、与木质纹理几乎融为一体的方形凹槽。
      大小、深浅,与玉牌严丝合缝。

      苏婉宁的心跳在胸腔里重重撞了一下。她上前一步,能感觉到背后男子的目光如芒在背。她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借着灯笼惨白的光,仔细打量这扇门,和门框与墙壁的接缝处。

      门缝紧密,但靠近地面的地方,似乎有一道极其细微的、颜色略深的痕迹,像是……经常摩擦留下的?门轴过于干净了,与周围斑驳的环境格格不入。

      她收回目光,看向那凹槽。然后,缓缓将手中的玉牌,对准,嵌入。

      “咔哒。”

      轻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玉牌完美嵌入,鹰隼标记与周围木纹奇异地衔接,仿佛它原本就长在那里。

      “左三,右一。按压中心。”沙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

      苏婉宁依言,握住玉牌边缘。入手冰凉。她向左转动——一圈,两圈,三圈。机括沉闷的运转声从门后传来,链条咬合,带着积年的滞涩。

      向右,一圈。

      “咔……咔咔咔……” 更复杂的声响,木门微微震动,向一侧滑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刹那间,更加浓烈刺鼻的血腥味、腐败药草味和那股甜腻香气,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猛地从门缝中涌出,呛得苏婉宁胃里一阵翻腾。
      就是现在!按“渊”字!

      苏婉宁眼神一凝,拇指毫不犹豫地按向玉牌中心那个凌厉的篆字——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凉玉质的刹那,她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身后那提灯男子一直垂着的右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袖口处,一点乌黑无光的色泽一闪而逝!

      不是匕首!是袖箭!他要在她触发机关的瞬间,从背后偷袭!

      电光石火间,苏婉宁按向“渊”字的拇指力道猛地一偏,不是垂直按压,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将玉牌狠狠向下一按、一别!
      “喀啦——!”

      一声刺耳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不是玉牌,而是那凹槽周围的木质机关,竟被她这蛮横的一别,硬生生撬得崩裂了一块!嵌入其中的玉牌也随之猛地一歪!

      “你?!”身后男子惊怒交加的声音刚刚响起——

      “轰隆!!!”

      木门没有如预料般顺畅滑开,反而像是被卡住的野兽,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猛地向内弹开了半尺,然后戛然而止!门后一股强大的、混杂着尘埃和腐臭的气流喷涌而出!与此同时,门框上方和两侧的墙壁里,传来数道机括弹动的尖啸!

      “嗖!嗖!嗖!”

      数支黝黑无光、短小精悍的弩箭,从门框上方和两侧的暗孔中暴射而出!无差别地覆盖了门前一片区域!

      “妈的!”提灯男子厉声咒骂,身形疾退,手中一直稳定的白灯笼终于剧烈摇晃起来,光晕乱舞,映出他脸上猝不及防的惊骇和一抹被弩箭擦过的血痕!他狼狈地挥舞手臂格挡,叮当几声,打落几支弩箭,但衣袖仍被划破。

      苏婉宁在按下玉牌的瞬间,就已就势向前扑倒,险险避开了大部分弩箭的散射范围,只有一支擦着她的发髻飞过,带断几根发丝。她顾不上狼狈,连滚带爬,从那扇只开了半尺、还在微微震颤的木门缝隙中,拼命挤了进去!

      在她身体挤入的刹那,左手向后一挥,那包“紫棘魄”粉末朝着身后男子面门的方向,用尽全力撒出!

      “咳!什么东西?!”男子惊怒的呛咳声被隔绝在迅速合拢的门缝之后。

      “砰!”

      木门在她身后重重关闭,将混乱、怒骂和那片惨白的光,彻底隔绝。

      苏婉宁跌坐在门内的地上,剧烈喘息,冷汗早已浸透内衫,冰冷的布料贴在背上,激得她一个哆嗦。右手虎口因为方才的蛮力别撬,震得发麻,玉牌仍死死攥在手里,边缘沾着一点木屑。

      眼前是一片昏暗。只有门缝下透进一丝极其微弱的、来自门外灯笼的余光。浓烈的血腥和腐败气息几乎令人窒息。她挣扎着爬起来,背靠着冰凉的石门,努力睁大眼睛,适应黑暗。

      这里似乎是一个不大的石室,空气凝滞。借着那丝微光,她模糊看到石室中央似乎有一张石桌的轮廓,桌上……好像有一盏灯?

      她屏住呼吸,握紧玉牌,将它当作唯一的武器,锐利的边缘朝外,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挪向石桌。

      越来越近。那甜腻的香气也越来越浓,熏得人头晕目眩。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石桌冰凉的边缘时——

      “哧啦”一声轻响。

      石桌上那盏灯,竟无火自燃,跳起一簇幽绿如鬼火般的火苗!

      绿光惨惨,瞬间照亮了石室。

      也照亮了石桌旁,一张面带微笑、却让人骨髓发寒的脸。

      【本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