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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夜约2 第一卷第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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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12章夜约2
听竹轩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沉沉的死寂和药石苦涩的气息。
沈怀瑾依旧昏迷,脸色在灯光下泛着不祥的灰败,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王太医已开了方子下去煎药,观墨红着眼圈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苏婉宁屏退了下人,只留春樱在门外守着。她走到床边,仔细观察沈怀瑾的情况,又探了探他的脉搏,跳动微弱而紊乱。她取出萧承渊给的锦囊,用指甲小心挑出少许晶莹如碎冰的“冰魄散”,混入观墨端来的参汤中,一点点喂沈怀瑾服下。
药很凉,入口即化。喂下后约莫一刻钟,沈怀瑾原本急促而艰难的呼吸,似乎真的平缓了一丝丝,紧蹙的眉头也略微松开了些,虽然依旧昏迷,但脸上那层死灰气,仿佛淡去了一丁点。
真的有效!苏婉宁心中稍定。萧承渊没有骗她,至少在这件事上。
“观墨,”她低声吩咐,“这药,每隔三个时辰,取少许混入参汤喂一次。仔细盯着公子的反应,若有异常,立刻来报我。王太医开的药也照常煎服,但公子入口的每一滴药,都必须由你或春樱亲自经手,绝不可假手他人,明白吗?”
观墨重重点头,眼中含泪:“大小姐放心,奴才就是拼了命,也会看好公子!”
苏婉宁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心中却无法平静。萧承渊的话反复在脑海中回响,皇宫,皇后,三皇子,定远侯府的立场,父亲可能的盘算,苏婉柔母女的窥伺……如同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小姐,”春樱轻手轻脚地进来,脸上带着不安,压低声音道,“方才您和世子爷在园子里说话时,秋月那丫头……借口去小厨房看药,离开了一小会儿。奴婢留意着,她似乎……往二小姐院子方向绕了一下,不过很快又回来了,没敢靠近水榭。”
秋月?苏婉宁眼神一冷。这个丫鬟是她及笄后,赵姨娘以“海棠院缺人伺候”为由塞进来的,平日看着还算本分勤快,没想到……
是丁,萧承渊深夜来访,又单独与她密谈,落在有心人眼里,自然是绝佳的做文章素材。苏婉柔母女怕是早就等着抓她的把柄了。
“知道了。”苏婉宁语气平淡,“不必打草惊蛇。这两日你看紧些院里的人,尤其是秋月。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海棠院,也不得打听听竹轩的事。”
“是。”春樱应下,又犹豫道,“小姐,世子爷他……可靠吗?他给的药……”
“药没问题。”苏婉宁打断她,目光幽深,“至于人……眼下,我们需要他的药,也需要他背后的力量。至于可不可靠,”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冰凉的鹰隼令牌,“走着瞧吧。”
眼下,他们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赌一把,赌萧承渊对当年旧案真相的追寻,赌定远侯府与三皇子一党的矛盾,赌他需要她和沈怀瑾活着,作为破局的棋子。
只要还有利用价值,就暂时安全。
“对了,春樱,”苏婉宁忽然想起一事,“我妆奁底层,紫檀木匣子暗格里那半块玉佩,还有那方旧帕,你去找个绝对稳妥的地方收好,除了你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也绝不能再放回原处。明白吗?”
那玉佩是关键信物,如今已知牵连甚广,绝不能有失。
春樱虽不明所以,但见小姐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立刻点头:“奴婢明白!奴婢这就去办,找个老鼠洞藏起来!”
苏婉宁点点头,让她去了。自己则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重生以来,精神一直紧绷着,此刻夜深人静,强敌环伺,前路茫茫,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孤立无援之感,才悄悄蔓延上来。
但她不能倒下。
就在她凝神思索接下来该如何应对府内可能的风波,以及如何利用这七日时间为萧承渊争取时机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与夜风融为一体的“嗒”的一声轻响。
像是小石子落在瓦片上的声音。
苏婉宁瞬间警醒,霍然起身,快步走到窗边,侧耳细听。
外面一片寂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是野猫?还是……
她轻轻推开一道窗缝,向外望去。月色黯淡,院中树影婆娑,看不真切。但一种莫名的、被窥视的感觉,如同冰冷的蛇,缓缓爬上了脊背。
有人在盯着听竹轩?还是盯着她?
萧承渊才走不久,警告犹在耳边。下毒之人,真的还有后手?而且来得这么快?
苏婉宁的心脏微微收紧。她悄悄从发间拔下一根磨得异常尖锐的银簪,握在手中,另一只手摸向了怀中那枚鹰隺令牌。若真有变故,这令牌或许……
“咻——!”
一道极其轻微的破空之声,毫无征兆地从窗外斜对面的屋顶方向射来!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黑影,直袭她面门!
苏婉宁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向后猛仰,同时右手银簪向着那黑影来处狠狠掷出!
“叮!”
一声轻响,那袭来的东西被银簪撞偏了方向,“夺”的一声,钉在了她身旁的窗棂上!竟是一支通体黝黑、细如牛毛的短箭!箭身没入木头大半,箭尾兀自微微颤动。
而苏婉宁掷出的银簪,则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入了院中的草丛,悄无声息。
几乎是同时,对面屋顶上一道黑影一闪而没,快如鬼魅,瞬间消失在屋脊之后,仿佛从未出现过。轻功高得骇人。
刺杀!真的来了!而且目标明确,就是她!
苏婉宁背靠墙壁,心脏狂跳,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就差一点!若她反应稍慢半分,那支毒箭此刻已钉在她的咽喉!
是谁?冯保的人?还是宫中其他势力?他们竟然敢在永昌侯府内,直接对她下杀手?是知道她与萧承渊接触,狗急跳墙了?还是单纯想灭口,斩断一切线索?
“小姐?!”外面的春樱听到动静,惊慌地推门进来,看到钉在窗棂上的毒箭,吓得脸色煞白,差点惊叫出声。
“闭嘴!”苏婉宁低喝,迅速冷静下来。她上前,用帕子包着手,小心地将那毒箭拔下。箭身黝黑无光,入手冰凉,箭尖泛着幽蓝的色泽,显然淬了剧毒。没有标记,看不出来历。
“去,悄悄把观墨叫来,别惊动其他人。”苏婉宁沉声吩咐。
春樱强自镇定,连忙去了。很快,观墨脸色发白地进来。
苏婉宁将毒箭递给他看,压低声音:“方才有人从对面屋顶射箭刺杀我,身手极高,一击不中立刻远遁。你速去查看府中各处,尤其是靠近外墙和屋顶,看看有无异常痕迹,或者……有无护卫伤亡、昏迷。记住,暗中查探,不要声张,更不要惊动侯爷和夫人。”
观墨看着那毒箭,眼中也露出惊骇之色,但他毕竟是沈怀瑾带来的人,见过些风浪,立刻点头:“大小姐放心,奴才明白!”他接过箭,小心收好,迅速退了出去。
苏婉宁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眼神冰冷如霜。
对方已经明目张胆地动手了。今夜是警告?还是失手?
不管怎样,侯府之内,已不再安全。甚至,父亲的态度,也变得微妙起来。他若知晓今夜刺杀,是会严查,还是会……趁机掩盖,甚至顺水推舟?
萧承渊说的七日,恐怕比她想象的更加艰难。
她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春樱,”她转身,目光沉静地看着惊慌未定的丫鬟,“你立刻回海棠院,将我们所有紧要的东西,银钱,我的几件不起眼但结实的旧衣,还有之前让你收好的玉佩和帕子,全部打包成一个随身的小包袱。记住,要快,要悄无声息。然后,回来这里,守着我,一步不离。”
春樱从她的话里听出了某种决绝的意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用力点头:“奴婢这就去!小姐您千万小心!”
房间里再次剩下苏婉宁一人。她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早已冰凉的茶,一口饮尽。冰冷的液体滑入喉咙,让她更加清醒。
她拿起那支毒箭,在灯下仔细端详。箭杆靠近箭尾处,似乎有一个极其微小、几乎看不见的刻痕。她凑近灯光,眯起眼仔细辨认。
那是一个图案。非常简单,甚至有些粗糙。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一个歪斜的、不规则的三角形。
苏婉宁的手,猛地一抖,茶杯“哐当”一声掉在桌上,碎成几片,茶水四溅。
这个图案……她见过!
不是在别处。是在她生母林氏留下的、那个藏着半块羊脂白玉佩的紫檀木匣子内壁的暗格边缘!那个暗格极其隐秘,图案刻在木头上,颜色与木头几乎融为一体,她也是在反复摩挲时,才隐约感觉到那凹凸的痕迹!
当时她只以为是工匠无意中留下的瑕疵,或者是母亲幼时刻画的玩闹痕迹,并未在意。
可现在,这个一模一样的、简陋的“圈套三角”图案,竟然出现在一支刺杀她的毒箭上!
是巧合吗?
怎么可能?!
母亲林氏……和这个要杀她的人,或者这个组织,有什么关联?!
无数的疑问和可怕的猜测,如同冰水混合着毒汁,瞬间淹没了她。母亲那温婉怯懦、与世无争的表象之下,到底隐藏着什么?那半块玉佩,那个“瑾”字,这个图案……难道母亲,也并非全然无辜?也卷入了这可怕的阴谋之中?
苏婉宁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般的晕眩和冰冷。她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
如果……如果连母亲都是这局中的一环,那她苏婉宁,到底算什么?一个彻头彻尾的、被所有人算计的棋子?一个从出生就注定悲剧的……笑话?
不,不会的。母亲临死前,握着她的手,眼神是那么悲伤,那么不舍,那么……充满愧疚。母亲一定是被迫的,一定是有苦衷的!
可是,这图案又如何解释?
混乱,前所未有的混乱,几乎要将她的理智击垮。
就在这时,观墨去而复返,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甚至带着一丝惊恐。
“大小姐……”他声音发颤,压低到极致,“奴才……奴才在后园靠近西墙的竹林里,发现……发现了一个护卫的尸体!是今夜负责巡守后园的张老三!被人用利刃割喉,一刀毙命!尸体还有余温,刚死不久!而且……在他尸体旁边,奴才还找到了这个……”
观墨递过来一样东西。
是一块布料。颜色是侯府护卫统一的靛青色。但让苏婉宁瞳孔紧缩的是——那布料上,用深色的、疑似血渍的东西,草草画了一个图案。
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一个歪斜的三角形。
与毒箭上,与母亲匣子内壁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圈套三角”的图案,如同一个狰狞的烙印,同时出现在刺杀她的毒箭、母亲遗物的隐秘角落、以及刚刚被灭口的护卫尸体旁。
这绝不是巧合。
这是一个标记。一个属于某个隐秘组织,或者某个特定人物的标记。
母亲林氏,与这个标记有关。而要杀她的人,也用着这个标记。被灭口的护卫身边,也出现了这个标记。
三条线,因为这个简单到诡异的图案,诡异地纠缠在了一起。
苏婉宁捏着那块染血的布料,指尖冰凉。心中对母亲那最后一点温暖的、带着哀怜的信任,开始出现裂痕,被冰冷的怀疑和更深的恐惧侵蚀。母亲……你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你是受害者,是参与者,还是……连你也是棋子之一?
“还有别的发现吗?”她强迫自己从混乱的思绪中抽离,声音冷硬地问观墨。
观墨摇头,脸色苍白:“除了尸体和这布条,周围很干净,没有打斗痕迹,张老三像是被人从背后偷袭,毫无防备。奴才不敢久留,立刻回来了。”
干净利落,手法专业。是职业杀手,或者训练有素的死士。而且,对方在杀完人后,特意留下标记,是示威?是警告?还是……某种仪式?
苏婉宁的心沉了下去。对方能在侯府内悄无声息地杀人,留下标记,又能从容遁走,说明对侯府地形和护卫巡逻规律极为熟悉。要么是内鬼,要么是外部势力已渗透极深。
今夜之事,绝不能再隐瞒。一具护卫的尸体,无论如何也瞒不住。而且,必须让父亲知道,让侯府加强戒备,否则下一次,毒箭对准的,可能就不止是她了。
“观墨,你立刻去前院,禀报周管家,就说你在后园发现护卫张老三遇害,让他立刻带人封锁后园,查验尸体,并加强全府戒备。记住,只说发现尸体,别提毒箭和我遇袭的事,也别提这块布条。”苏婉宁迅速吩咐。
“是!”观墨应声,转身要走。
“等等!”苏婉宁叫住他,从怀中取出那支毒箭,用布条包好,递给他,“这个,你找机会,悄悄塞到张老三尸体附近不起眼的地方,但要确保能被搜查的人‘发现’。明白吗?”
观墨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小姐这是要把刺杀她的罪名,暂时安在那个已死的杀手头上,避免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同时也给侯府一个追查的方向。“奴才明白!”
观墨快步离去。苏婉宁坐回椅中,疲惫地闭上眼。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对方刺杀失败,灭口护卫,留下标记。目的何在?仅仅是警告她闭嘴?还是想将水搅浑,转移视线?或者,这标记本身,就是想引她,或者引其他人,去注意什么?
母亲……这个标记,会不会是母亲留下的某种线索?指向某个地方,某个人,或者……某个秘密?
如果是线索,母亲想通过这个图案告诉她什么?为什么藏在匣子暗格那种隐秘的地方?又为什么,要杀她的人也用这个图案?
无数谜团,剪不断,理还乱。
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应对即将到来的府内震动,保住沈怀瑾,也保住自己。
很快,外面传来了喧哗声、脚步声、呼喝声。侯府被护卫的尸体惊动了。灯笼火把将后园映得通明。
苏文渊果然被惊动了,亲自到了后园。周管家带着人仔细搜查,很快“发现”了那支被布条包裹的毒箭。侯府内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苏婉宁待在听竹轩内,没有出去。她知道,父亲很快就会来找她问话。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苏文渊沉着脸,带着周管家和几个心腹护卫,来到了听竹轩。
“父亲。”苏婉宁行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惶和后怕。
苏文渊目光锐利地在她脸上扫过,又看了一眼床上昏迷的沈怀瑾,沉声问:“今夜府中不太平,你可听到什么动静?见到什么可疑之人?”
“女儿一直在表兄房中照料,未曾离开。”苏婉宁垂眸答道,“只是约莫子时前后,似乎听到后园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很轻微,当时以为是夜鸟,并未在意。后来观墨慌慌张张跑来说发现了尸体,女儿才知出了事。”她将自己摘得干净,又将听到动静的时间提前到子时左右,与护卫死亡时间大致吻合,增加可信度。
苏文渊盯着她看了片刻,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但苏婉宁神色哀戚中带着惶恐,并无破绽。
“那支毒箭,是在尸体附近发现的。”苏文渊缓缓道,语气莫测,“淬了剧毒,见血封喉。对方是冲着杀人来的。婉宁,你近日,可曾得罪过什么人?或者……你表兄入京,可曾带来什么麻烦?”
果然,父亲怀疑到沈怀瑾头上了,甚至可能也怀疑她。苏婉宁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茫然和委屈:“父亲明鉴,女儿近日深居简出,为表兄病情忧心,何曾得罪过人?表兄他……一路低调入京,除了探望女儿与母亲,更无他事,怎会带来杀身之祸?莫非……是府中进了宵小,那张老三不幸撞见,才遭了毒手?”
她把问题推回给“宵小”,暗示可能是外贼,而非针对侯府或某个人。
苏文渊沉吟不语。周管家低声道:“侯爷,那箭矢制式特殊,不似寻常江湖人所用,倒像是……军中或某些隐秘势力惯用的袖箭。而且,对方能潜入府中,杀人留箭,全身而退,绝非普通毛贼。”
这话让苏文渊的脸色更加阴沉。牵扯到军中或隐秘势力,事情就更复杂了。
“加强府中戒备,尤其是听竹轩和海棠院,加派三倍人手,日夜巡守。”苏文渊最终下令,“将张老三的尸体和箭矢交给仵作和刑部的熟人,暗中查访,看看是哪路神仙,敢把主意打到我永昌侯府头上!”
“是!”
“婉宁,”苏文渊又看向她,目光深沉,“近日府中多事,你且安心待在院中,莫要随意走动。你表兄这里,为父也会加派人手看护。至于其他……”他顿了顿,意有所指,“不该管的事,莫要多问。记住,你是永昌侯府的嫡女,万事,当以家族为重。”
这是在敲打她,让她闭嘴,不要深究,也不要再与沈怀瑾的事牵扯过深,以免给侯府带来麻烦。
“女儿明白,谨遵父亲教诲。”苏婉宁低头应道,掩去眸中冷意。
苏文渊似乎对她的顺从还算满意,没再多说,带着人离开了。
听竹轩再次安静下来,但气氛已截然不同。院外多了许多护卫的身影,灯火通明,如临大敌。
苏婉宁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森严的守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父亲想将她关在笼子里,让她乖乖做一枚听话的棋子。可惜,她早已不是前世的苏婉宁了。
护卫增多,固然增加了安全,也增加了监视。但同样,也意味着对方再想悄无声息地潜入刺杀,难度会大增。
这或许,能为她争取一点时间。
萧承渊的七日之约,父亲的警告,暗处的杀机,母亲的谜团……所有的一切,都像不断收紧的绞索。
而她,必须在这绞索彻底勒死她之前,找到那把能斩断一切的刀。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向怀中那枚冰凉的鹰隺令牌。
城西,“漱石轩”。
后园的尸体和毒箭,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在永昌侯府表面平静的水面下,激起了层层难以平复的暗涌。虽然苏文渊下令压制消息,但府中下人间依旧流言四起,人心惶惶。加派的护卫让侯府显得戒备森严,却也透出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听竹轩成了重点看守之地,沈怀瑾的病情在“冰魄散”的维持下,堪堪吊住了一口气,没有继续恶化,但也毫无起色,昏迷依旧。王太医每日前来诊脉,眉头越皱越紧,对那莫名稳定住的心脉既感惊奇又觉棘手,开出的方子越发温和保守。
苏婉宁被变相禁足在海棠院,除了每日去听竹轩探望,几乎不得外出。苏婉柔倒是来“探病”过一次,言辞间满是姐妹情深的关切,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幸灾乐祸和探究,被苏婉宁不咸不淡地挡了回去。赵姨娘也安分了不少,只是偶尔投向海棠院的目光,透着冷意。
日子在高度紧张和压抑中,缓慢地滑过了两日。
这两日,苏婉宁看似安静,脑中却无时无刻不在梳理线索,权衡利弊。母亲匣子上的图案,毒箭上的图案,护卫尸体旁的图案,如同鬼影般在她脑海中盘旋。她让春樱暗中打听过,府中乃至京城,是否有什么以特殊图案为标记的帮会或隐秘组织,但一无所获。这个“圈套三角”的标记,似乎只存在于最深的阴影里。
萧承渊那边杳无音信。七日之约已过去两日,还有五日。他没有再来侯府,也没有任何消息传递进来。是寻药受阻?还是遇到了别的麻烦?苏婉宁不得而知,只能等待,和祈祷沈怀瑾能撑下去。
她也没有动用那枚鹰隺令牌。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过早暴露这张底牌,也不想将希望完全寄托在萧承渊的“合作”上。
第三日黄昏,苏婉宁从听竹轩返回海棠院,刚进院门,守门的婆子便递过来一个小小的、用普通青纸包着的纸卷,低声道:“大小姐,方才一个脸生的小乞儿在门外探头探脑,扔下这个就跑了,老奴追出去已不见人影。”
苏婉宁心中一动,接过纸卷,入手很轻。她回到房中,屏退春樱,小心地打开。
里面没有信,只有一片干枯的、边缘焦黑卷曲的树叶,看不出品种。而在树叶背面,用炭灰画着一个极其简陋的图案。
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一个歪斜的三角形。
苏婉宁的呼吸瞬间凝滞!又是这个标记!
但这次,图案下面,多了一行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匆匆划出来的小字:
“明日酉时三刻,城西‘漱石轩’后巷槐树下,候君一人。知尔母事,亦晓鬼兰踪。过时不候。”
没有落款。
苏婉宁捏着那片枯叶,指尖微微发凉。
“漱石轩”!萧承渊给她的令牌所指之处!这个留下神秘标记的人,竟然也约在那里?是巧合,还是陷阱?
“知尔母事,亦晓鬼兰踪”——对方知道她母亲林氏的秘密,也知道鬼兰的下落或情况?这九个字,如同最精准的鱼饵,狠狠钩住了苏婉宁所有紧绷的神经。
母亲的事,沈怀瑾的线索,是她此刻最迫切需要知道的!对方显然对她极为了解。
去,还是不去?
“漱石轩”是萧承渊的据点,此人约在那里,是否意味着与萧承渊有关?是敌是友?萧承渊知道这个约见吗?还是说,这根本就是针对她,或者针对萧承渊的一个局?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风险显而易见。对方身份不明,意图不明,“漱石轩”此刻是安全屋还是龙潭虎穴,亦未可知。独自赴约,危险极大。
可是,如果不去,可能就永远失去了弄清母亲秘密和获取沈怀瑾关键线索的机会。对方说“过时不候”,显然没有给她讨价还价或仔细查证的余地。
去,可能踏入死地。
不去,可能错过生机,沈怀瑾危在旦夕,母亲之谜石沉大海。
苏婉宁盯着那片枯叶和那个诡异的图案,久久沉默。
窗外,暮色渐沉,最后一点天光被黑暗吞噬。海棠院中早早点了灯,却驱不散她心头越聚越浓的阴霾。
最终,她缓缓将枯叶凑近烛火。焦黑的边缘遇火即燃,迅速化为一小撮灰烬,落在桌面上,连同那个图案和那行小字,一同消失。
她已有了决定。
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有些路,必须自己去走。有些真相,必须亲自揭开。
明日,酉时三刻,城西,“漱石轩”。
她倒要看看,那槐树下等待她的,究竟是揭开迷雾的曙光,还是索命的无常。
而几乎就在她做出决定的同时,遥远的定远侯府,萧承渊的书房内。
烛火下,萧承渊看着手中一份刚刚送达的密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密报上只有寥寥数语:
“‘影煞’异动,疑有‘枢’字号人物现身京城。‘漱石轩’或已暴露。速离。”
他猛地攥紧密报,纸页在他指间皱成一团。眼中寒光凛冽,看向窗外京城西边的方向,那里,是“漱石轩”的所在。
“苏婉宁……”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复杂难明。
但愿,还来得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