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夜约1 第一卷第1 ...

  •   第一卷第11章夜约1

      荷风榭的竹帘在夜风中轻轻晃荡,发出细碎如私语的“簌簌”声。方才那场关于沈怀瑾解毒之法的短暂交锋,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尚未散去,水面下却已是暗流汹涌。

      苏婉宁跟在萧承渊身后三步之遥,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他玄色的背影在灯笼昏黄的光晕下显得有些孤峭,行走间步伐虽稳,肩背却几不可察地绷紧着——是伤口仍在疼痛。空气里残留着他身上清冽的松柏气息,混着一丝极淡的、被刻意掩盖的血腥与药味。

      他没有走向侯府待客的花厅或书房,反而引着她,穿过月洞门,绕过一片在夜色中只剩下浓黑轮廓的竹林,停在了一处临近后园外墙、平日少有人至的偏僻水榭旁。

      水榭临着一条引活水入园的窄渠,水流潺潺,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此处已无灯笼,只有一弯残月吝啬地洒下些微清辉,勾勒出萧承渊挺直的侧影,和他转过来时,那双在黑暗中格外幽深的眼睛。

      “就这里吧。”他停下脚步,声音不高,却因周遭的寂静而显得异常清晰。他没有回头,目光似乎落在渠水幽幽的波纹上,又仿佛穿透夜色,看向了更远的、苏婉宁无法窥见的地方。

      苏婉宁也停下,站在一丛半枯的芭蕉阴影里。夜风带着水汽拂过面颊,有些凉。她微微攥紧了袖中的手指,面上却是一片沉静。“世子有何指教,但说无妨。”

      萧承渊缓缓转过身,面对着她。月光下,他的脸显得愈发轮廓分明,也愈发苍白,唇色很淡,唯有那双眼睛,锐利如常,甚至比白日里更多了几分沉甸甸的、令人心悸的东西。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种审视的、带着某种复杂权衡的目光,将她从头到脚,仔细地、沉默地打量了一遍。那目光不像之前在人前的冷淡疏离,也不像谈及交易时的公事公办,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剖析的探究,仿佛要将她这具皮囊、连同里面那个来自前世的、充满恨意与警惕的灵魂,都看个透彻。

      苏婉宁的心跳,在他沉默的注视下,不易察觉地加快了几分。但她没有避开,同样抬着眼,平静地迎视。重生一世,她早已学会将惊涛骇浪掩藏在最深的海面之下。

      “苏小姐,”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沉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或者说,是某种下定决心的凝重,“令表兄沈怀瑾所中之毒,名‘梦魂引’。其主药‘七星鬼兰’,产于南疆瘴疠之地,二十年方得一熟。二十年前,南疆进贡一批珍奇药材入宫,其中便有此物,记录在太医院珍异药材库档,编号‘甲子七’。”

      他语速平缓,吐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寂静的水面上,也砸在苏婉宁的心上。他果然知道!而且知道得如此具体!宫中药库编号?

      “此毒特性,中毒者初时与风寒无异,三日后渐入昏沉,呓语不断,七日心脉衰竭,呕血而亡。毒发时气息会带异香,类似……陈年檀香混着苦杏仁。”萧承渊的目光锁住苏婉宁的眼睛,不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与沈公子症状,可对得上?”

      分毫不差。苏婉宁的指尖陷入掌心。前世沈怀瑾死前,她守在床边,确实闻到过那种古怪的、甜腻中带着苦意的香气。当时只以为是药味混杂。

      “世子对毒理知之甚详。”苏婉宁没有直接回答,语气听不出情绪。

      萧承渊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更添冷意。“不是我知之甚详。而是二十年前,宫中曾有人,死于一模一样的毒发之症。”

      苏婉宁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谁?”

      萧承渊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侧头,似乎在倾听远处隐约的更梆声,又似乎在斟酌用词。水声潺潺,月色凄迷,他苍白的面容在阴影中半明半暗。

      “先帝晚年,最得盛宠的云妃娘娘。”他缓缓吐出这个名字,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这夜色,也怕惊动了某些沉睡在宫廷最深处的、血腥的亡灵。“云妃娘娘‘病逝’于永和宫,时年二十一岁,据太医案载,症状正是风寒入体,久治不愈,昏沉呓语,最终心脉衰竭而亡。其病逝前后,永和宫内曾萦绕异香,经月不散。”

      云妃!那个只在母亲梦呓和模糊传言中出现过的、与她血脉相连的生母!真的是被毒死的!用的是同一种毒!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从萧承渊口中得到证实,苏婉宁仍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刹那冻结了。她袖中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灭顶的恨意和冰冷刺骨的悲哀。

      “世子告诉我这些,”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冰棱般的尖锐,“是想说明,下毒害沈表兄之人,与当年毒杀云妃娘娘的,是同一批人?还是想提醒我,我这位与云妃娘娘‘有旧’的表兄,或者说……我这个流着一半‘罪妃’血脉的人,早已是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她将话挑明了。既然他查到了云妃,查到了“七星鬼兰”,没理由猜不到她的身世。与其被动试探,不如主动撕开一道口子。

      萧承渊看着她眼中骤然迸发的、几乎要压过冰冷恨意的锐利锋芒,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激赏。这个女子,比他想象的更敏锐,也更……有胆色。

      “是,也不是。”他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下毒之人,目的恐怕不止是沈怀瑾,也不止是你。当年云妃之事牵连甚广,沈家满门抄斩只是明面上的结局。暗地里,还有一根线,一直没有断。有人,不想让这根线有被重新提起的任何可能。沈怀瑾入京,你的存在,就是这根线上最显眼的结。”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黑沉沉的侯府深处,那里,听竹轩的方向只有几点微弱的灯火。“而永昌侯府,或许……也在某人的棋盘之上,只是执棋者尚未想好,是将这枚棋子留在局中,还是……当作弃子,彻底抹去。”
      父亲苏文渊?侯府?苏婉宁心头剧震。父亲对沈怀瑾微妙的态度,对自己时而审视时而冷漠的眼神……难道父亲也知道什么?甚至,父亲本身就在这个“局”中?

      “世子究竟知道多少?”苏婉宁向前逼近一步,尽管身高不及他,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混合着恨意与决绝的气势,竟让她在气势上丝毫不弱。“又是以何种立场,来告诉我这些?定远侯府世子,与二十年前的宫廷旧案,与今日永昌侯府的危机,又有何干系?”

      这是最核心的问题。他为何要卷进来?仅仅是因为一场“交易”?还是另有所图?

      萧承渊迎着她逼视的目光,沉默了片刻。夜风吹动他额前几缕散落的发丝,拂过苍白的脸颊。他的眼神复杂难明,有沉重,有决断,也有一丝苏婉宁看不懂的、深藏的疲惫与……孤注一掷。

      “我父亲,定远侯萧屹,”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更低,更沉,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重量,“当年,曾任兵部侍郎,兼领一部分宫内禁卫调度之职。云妃‘病逝’前三个月,先帝曾秘密召见我父亲,交付一物。不久,云妃薨,沈家事发,我父亲亦遭御史弹劾,虽未获罪,却自此被明升暗降,调离京畿,戍边十年。”

      他抬起眼,目光如冷电,直刺苏婉宁心底:“先帝所托何物,我不知。但我父亲离京前,只对我说了一句话——‘萧家日后是荣是衰,是存是亡,或许系于一人之身。此人若现,无论如何,保其性命,查清旧案。’”
      “此人是谁?”苏婉宁心跳如擂鼓。

      萧承渊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一字一顿:“身怀半块羊脂白玉佩,上有云纹,刻‘瑾’字,年岁与当年云妃夭折的胎儿相仿之人。”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

      水声,虫鸣,远处隐约的梆子声,都退得很远。苏婉宁的世界里,只剩下萧承渊那句话,和他那双映着残月微光、深不见底的眼睛。

      身怀半块羊脂白玉佩,上有云纹,刻“瑾”字。

      母亲林氏暗格中那半块玉佩的纹路,那个小小的、绣在旧帕上的“瑾”字……沈怀瑾名字中的“瑾”……

      原来,父亲定远侯萧屹,当年竟是先帝托付秘密之人?而他要保的“此人”,不是她苏婉宁,而是……身怀那半块玉佩的人?是沈怀瑾?还是……两者皆是?

      无数的线索、猜测、怀疑,在这一刻疯狂地涌动、碰撞,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图景,却又因信息太少而支离破碎。

      “所以,”苏婉宁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得有些异常,“世子今日前来,告知我表兄解毒之法,并非仅仅因为‘交易’,更是为了……履行定远侯当年的嘱托?保住沈怀瑾的性命?”

      “是,也不全是。”萧承渊的回答依旧带着他特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审慎。“沈怀瑾的命要保,因为他是关键之人,或许握有当年旧案的重要线索。而苏小姐你……”他目光再次扫过她,带着评估,“你的存在本身,就是那根未断之线上,最不可控的变数。保住你,或许能引出更多暗处的人,看清这盘棋的全貌。”

      很坦诚,也很冷酷。在他的叙述里,她和沈怀瑾,都成了棋子,是他用来破局、为定远侯府寻找生机、同时或许也为完成父亲嘱托的棋子。

      苏婉宁心中冷笑。果然如此。这世上,哪有平白无故的援手。不过是各取所需,互相利用。

      “那么,世子现在看清了多少?”她问,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下毒之人是谁?当年构陷沈家、毒杀云妃的幕后黑手,又是谁?这根‘线’的另一端,究竟牵在谁的手里?”

      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知道中毒真相,知道历史关联,若不知仇人是谁,一切仍是空谈。

      萧承渊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是今晚他第一次流露出明显的情绪——凝重,甚至有一丝忌惮。他再次侧耳,确认周围除了水声风声再无其他动静,才压低了声音,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道:

      “‘七星鬼兰’的入库记录,在云妃薨逝后第三日,被人从太医院档库中秘密取出,此后不知所踪。经手之人,是当时皇后宫中一位掌事太监。而当年力主严查沈家、罗织罪名最力的,是已故太后的娘家,承恩公府。如今宫中,太后早崩,皇后稳居中宫,其子三皇子日渐势大。而定远侯府,因早年一些政见,与三皇子一党……素有龃龉。”
      他没有明说,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指向那至高无上、锦绣堆砌的宫廷深处。皇后,三皇子,已故太后的家族……这潭水,深得足以淹死任何人。

      苏婉宁遍体生寒。她猜过是宫中贵人,却未想到牵扯如此之深,牵扯到当今最有权势的女人和最有希望的皇子。难怪父亲苏文渊态度暧昧,难怪沈怀瑾刚入京就遭毒手,难怪萧承渊查案会遇刺重伤……

      这是足以颠覆朝局、血流成河的隐秘!定远侯府卷进来,恐怕也不仅仅是为了完成先帝嘱托,更是为了在未来的皇位争斗中,寻求自保甚至反击的筹码。

      “世子告诉我这些,”苏婉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分析,“是想将我,将永昌侯府,也拉上定远侯府这条船?共同对抗……宫中的那几位?”

      “是合作。”萧承渊纠正道,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沉,“你需为沈怀瑾寻得解药,洗刷沈家冤屈,也为你自己求生。我需查清旧案,完成父命,也为侯府谋一条生路。我们目标虽有差异,但眼下,敌人或许是相同的。至少在拿到‘七星鬼兰’,救醒沈怀瑾之前,我们的利益一致。”

      他说的没错。眼下,救沈怀瑾是第一要务。而要拿到宫中药库的“七星鬼兰”,凭她一个闺阁女子绝无可能,甚至永昌侯府也未必能轻易办到。但定远侯府,萧承渊,或许有办法。

      “世子有把握拿到‘七星鬼兰’?”苏婉宁问。

      “五成。”萧承渊直言不讳,“药库看守严密,记录遗失,我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和理由。但沈怀瑾等不了太久。为今之计,需双管齐下。我设法寻药,你这边,需尽力稳住他的病情,争取时间。王太医可用,但不可全信。我会留一个更可靠的方子给你,或许能延缓毒性发作。”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极小的、扁平的锦囊,递过来。“里面是‘冰魄散’,能暂时护住心脉,压制毒性躁动。每次指甲挑少许,混入参汤喂服,一日不可超过三次。记住,这只是权宜之计,最多延命七日。七日之内,我必须拿到‘七星鬼兰’。”
      苏婉宁接过那尚带着他体温的锦囊,入手冰凉。她紧紧攥住,如同攥住沈怀瑾一线飘摇的生机。“多谢世子。”

      “不必谢我,交易而已。”萧承渊摆手,目光再次变得锐利,“此外,你需万分小心。下毒之人一击不中,必有后手。侯府之内,也未必干净。你身边的人,尤其是近身伺候的,需仔细筛检。还有……小心你那庶妹,和她那位姨娘。”

      他果然也注意到了苏婉柔母女。苏婉宁心中了然。“我自有分寸。”

      萧承渊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的应对能力有了一些基本的认可。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残月已西斜。“我该走了。此地不宜久留。”他顿了顿,看向苏婉宁,眼神深邃,“七日。给我七日时间。这七日内,无论听到什么消息,发生何事,保住沈怀瑾的命,也保住你自己的命。若有急事……”

      他略一沉吟,从腰间解下一枚非金非玉、颜色深紫、刻着展翅鹰隼图案的令牌,递给她。“此物你收好。若遇生死攸关、而我未至的紧急情况,可持此令牌,到城西‘漱石轩’书铺,寻掌柜。他是我的人,见此令如见我,或可助你一臂之力。但切记,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可动用,亦不可让第三人知晓此令存在。”

      苏婉宁接过令牌,入手沉甸甸的,冰凉沁骨,那鹰隼的眼神凶戾,仿佛活物。这显然是他极为重要的信物,他就这样给了她?

      “世子不怕我以此令,行不利于你或定远侯府之事?”她抬眸问。

      萧承渊看着她,忽然极淡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笑了一下,那笑意短暂如流星,却瞬间冲淡了他眉宇间常年凝结的冰寒,显出一种近乎锋利的、属于少年人的锐气与笃定。

      “你不会。”他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颤的力量,“因为你知道,此时此刻,我若倒下,沈怀瑾必死无疑,而你……也绝无可能独自对抗那深宫里的魑魅魍魉。苏婉宁,你很聪明,知道如何选择。”

      他说完,不再停留,转身,玄色的身影很快融入竹林掩映的更深黑暗中,消失不见,只留下那潺潺的水声,和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松柏冷香。

      苏婉宁独自站在水榭旁,握着手中冰凉的令牌和锦囊,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夜风吹得她衣袂翻飞,遍体生寒。

      萧承渊的话,如同揭开了一道厚重的帷幕,让她窥见了隐藏在侯府平静生活之下、那庞大而狰狞的冰山一角。宫廷,党争,毒杀,阴谋,遗命……还有她那扑朔迷离的身世和血脉牵连的滔天旧案。

      前路荆棘密布,杀机四伏。

      但她已没有退路。

      沈怀瑾的毒要解,母亲的冤要申,沈家的仇要报,而她自己的命运,也绝不能再任人摆布!

      七日。

      她只有七日时间。

      握紧了手中的令牌和药囊,苏婉宁最后看了一眼萧承渊离去的方向,然后毅然转身,朝着听竹轩的方向,快步走去。

      脚步坚定,背脊挺直。

      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她都必须走下去。

      而就在她身影也消失在园中小径尽头时,距离水榭不远处的另一丛茂密竹影后,一片衣角,几不可察地,轻轻动了一下。

      【本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