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我坠落》小眼绘子

17、17

　　　　时间进入五月，正是春末夏初最温柔的时节。推开阳台窗，拂动窗帘一角。路边树枝的嫩芽在一阵和煦微风中悄然舒展，阳光温暖，像是柔软的大手，摩挲的人浑身舒坦。

　　?任雨倚在阳台栏杆上，指尖夹着的烟已燃到尽头，她转身的刹那，正撞见杨枝从卫生间出来。

　　吊带短裤松松垮垮挂在肩上，长发微乱，一双眼睛半睁半阖，眼底浮着淡淡的青。昨夜加班到凌晨的后遗症，全写在了这张素净的脸上。

　　“早。”杨枝含糊地打了个招呼，嗓音里透着刚醒不久的沙哑。

　　“嗯。”任雨应了一声，目光在她疲惫的神情上停留了片刻。

　　转眼几个月过去，两人同在一个屋檐下，彼此间得交流屈指可数。关系淡得像合租的房东与租客，客气又疏离，各自守着自己的边界，谁也不肯先迈出一步，去打破这层看似平静的僵局。

　　看着杨枝眼底浓重的疲惫，任雨眉头不自觉地蹙起，语气里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最近怎么天天加班？太累了就换份工作吧。”

　　“不想换。”杨枝仰起脸，眼神忽然亮了一下，像在为自己打气，“加班有钱，还有上升空间。万一哪天被调去总公司呢？”

　　她冲任雨俏皮地眨了眨眼，唇角扬起一抹狡黠：“你应该珍惜我在的日子。”

　　任雨看着她眼底难得的灵动，唇角不由自主扯出一抹浅淡的笑，语气却依旧没什么温度，甚至带着点刻意的淡漠：“总加班这么晚，来回折腾麻烦，不如干脆在公司附近租个房子住。”

　　杨枝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嘴角的弧度一点点收了下去，抬眸看向她，眼神里带着点试探，又藏着些许说不清的执拗，轻声问：“我住在这儿，是打扰到你和你男朋友了吗？”

　　这话落下，任雨的脸色几不可察地变了变，她缓缓撩起眼皮，平静地与杨枝对视，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干脆地应道：“对啊。”

　　杨枝也笑了，笑容干净得像初夏清晨的露水，可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落寞，她轻声说：“我周四要出差，周五就回来，你少抽烟。”

　　她说完便转身回房，再出来时已换了身行头——浅棕色西装外套配牛仔喇叭裤，脚下踩着一双干净的小白鞋。简单的搭配穿在她身上，竟显出一种独特的质感。她天生带着江南水乡般的温婉气质，只是当初那份稚气褪去，多了些清淡冷漠，像是悄悄把自己的情绪藏了起来，只留一副温和的表象。

　　望着这样的杨枝，任雨心底里的一块地方倏而陷下去，方才刻意装出的冷漠淡了几分，轻声应道：“知道了。”其实她平日里极少抽烟，只是每次抽，都像是算准了时机，总能被杨枝撞见，连自己都分不清，是无心还是刻意。

　　杨枝闻言，又笑了笑，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冲动——想伸出手，轻轻摸摸她的头，感受下那柔软长发的触感。可她终究还是克制住这念头，指尖微微蜷缩，将这份突如其来的悸动压在心底，转身下楼，出门去上班。

　　周四这天，杨枝跟着经理穆妍一同前往Z省出差，洽谈客户。公司新推出了一款聚焦单身经济的小程序，从服务流程到细节规划都做得十分完善，而对这个项目表现出浓厚兴趣的投资人，恰好是穆妍此前合作过的老客户。若是这次项目能顺利谈成，穆妍便能顺利升职，这对她而言，是至关重要的一次机会。

　　穆妍的业务能力本就出众，待人接物分寸感极强，会见客户时从容得体、游刃有余，谈起项目专业术语信手拈来，逻辑清晰，双方交谈十分融洽，整场洽谈进展得格外顺利。

　　从饭店送走客户，看着客户的车驶离视线，穆妍转头看向身旁的杨枝，目光温柔，轻声问道：“刚才宴会上没吃几口吧，是不是没吃饱？”

　　杨枝有些惊讶地抬眸，没想到她会留意到这个细节，如实点头：“嗯，被你看出来了。”

　　“我也没吃饱，宴会的菜太精致，填不饱肚子。”穆妍刚才陪客户喝了点酒，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红唇轻弯，眼波柔软又温和，“咱们再去找点东西吃，你想吃什么？我请客。”

　　杨枝想了想，没什么挑剔的，轻声说：“我都行，要不就吃火锅吧，暖和。”

　　两人就近找了一家口碑不错的火锅店，店内人声鼎沸，生意格外红火，热气腾腾的雾气在空气中缭绕，暖意扑面而来。两人都不太能吃辣，便点了清汤锅底，落座后纷纷脱下外套。穆妍的目光无意间落在杨枝手腕上，视线被一块简约的手表吸引，笑着夸赞：“这块表挺好看的，质感不错。”

　　“还好吧，普通款式。”

　　“是对象送的？”穆妍随口问道。

　　杨枝顿了顿，似乎带着几分迟疑，随即尾音拖得长长的：“嗯……我自己买的。”

　　穆妍放下手中的筷子，拿起饮料瓶，给杨枝的杯子里添满饮品，笑意加深：“你刚才那个拖长音的嗯，可藏着不少意思呢。”

　　杨枝也不遮掩，轻轻笑了笑，坦然说道：“算是前任送的，不过最后钱是我自己付的，说到底，还是自己买的。”

　　“那可不就是自己买的嘛，不用想太多。”穆妍温和地接话。

　　杨枝点点头，粲然一笑，店内热腾腾的雾气氤氲在她周身，衬得她清秀昳丽的五官愈发明艳动人。她生得极好看，像一块清润的暖玉，淡雅清新，眉眼间的温柔干净，仿佛能抚平人心底的浮躁，让人忍不住心生亲近。

　　其实当初杨枝来公司面试那天，穆妍就注意到了这个气质独特的女孩，从那以后，目光总是会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这次出差特意带上杨枝，一来是她工作能力确实出色，办事稳妥靠谱，二来，也藏着穆妍自己的几分私心。

　　两人在Z省住了一晚，第二天周五，便启程返回了昌城市。

　　下班时分，意外却突然发生。杨枝走到自己的车旁，拧动钥匙，车子却毫无反应，反复试了几次，始终打不着火。穆妍恰巧开车经过，看到这一幕，便从车上下来，走到她身边，关切地问：“怎么了？车子出问题了？”

　　“嗯，打不着火了，不知道是哪里坏了。”杨枝皱着眉，语气无奈。

　　穆妍俯身往车内看了看，发现居然是手动挡车型，再看车身款式，明显有些年头了，便劝道：“这车龄太长了，一时半会儿也修不好，你先打车回去吧。”

　　话音刚落，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阴沉下来，乌云密布，风也变得急促，眼看就要下大雨。

　　“马上要下暴雨了，车子先停在公司，别管了。我家离公司不远，明天我抽空过来，找拖车帮你拖去修理厂修理。”穆妍热心地安排着。

　　杨枝这才放心下来，连忙道谢：“那真是太麻烦经理了，谢谢您。”

　　杨枝拿出手机，打开打车软件，想叫一辆回县城的顺风车，可等了许久，都没人接单。她心里清楚，回县城路途不算近，不少司机觉得不划算，大概率不会接这单。可若是打专车或者出租车，费用又太高，她一向节俭，实在舍不得花这笔钱。

　　就在她焦急摆弄手机的时候，倾盆大雨突然从天而降，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层层水花，天色瞬间暗了下来。杨枝赶紧躲到写字楼的屋檐下，紧紧攥着手机，眉头拧得更紧了。

　　穆妍看着她焦急的模样，上前问道：“是不是不好打车？”

　　杨枝无奈地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穆妍想了想，柔声提议道：“要不你今晚就在市区找个酒店住，别冒雨赶路了。”

　　杨枝心里盘算了一下，找一家便宜的宾馆将就一晚，第二天再处理修车的事，倒也可行，而且身份证刚好带在身上，便默默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提议。

　　穆妍见状，又柔声开口，语气带着真诚的邀请，没有半分勉强：“若是不嫌弃，不如去我那儿凑合一晚，家里有空房间，比住酒店舒心。”

　　不等杨枝回应，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显示是棋牌室座机号码，杨枝心头一动，快步走过去接起电话，听筒里立刻传来任雨的声音，平淡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外面下这么大的雨，你那辆破车不好开，今晚别回来了，在外面找个地方住。

　　听到“破车”两个字，杨枝心里的沮丧和烦躁瞬间涌上心头，一股恼怒直冲天灵盖。之前大雪天路滑，她都开着车平安回来了，凭什么任雨这么说她的车，明明这辆车陪了她好几个月，是她目前最珍贵的东西，而任雨总是轻贱它。

　　她压不住火气，语气陡然拔高，像在跟人吵架一般：“我的车就是被你诅咒坏的！你天天破车破车地说，有意思吗！”

　　她气得脸颊通红，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这副炸毛的模样，是穆妍从未见过的。穆妍站在一旁，先是愣了神，随即眼底闪过一丝新奇，还有不易察觉的探究，静静看着情绪外露的杨枝。

　　电话那头的任雨被怼得一头雾水，心里也有些莫名其妙，她不过是随口关心一句，哪有天天说破车。听出杨枝是真的在生气，她的语气不自觉放轻：“坏了就坏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今晚就在外面找个酒店住，身份证应该带在身上吧？”

　　杨枝怒气未消，心里还憋着一股气，冷冷反问：“你是不是提新车了？”

　　“你怎么知道？”任雨很是惊讶，她的车昨天才提回来。

　　“小曼发朋友圈了。”

　　任雨不悦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小曼，不就是带她绕着县城兜了一圈，纯属练车。她倒好，闲着没事干偏偏要发朋友圈，这下平白惹出一场气。

　　“我不住外面，你过来接我。”杨枝的情绪里带着明显的赌气成分。

　　“谁让你咒我车的。”

　　电话那头瞬间沉默了，任雨放下话筒，小声嘀咕了一句“破车还不让人说了。”拿起车钥匙，准备出门。

　　与此同时，小曼收到杨枝发来的微信，只有一个公司定位。她扬了扬手机聊天界面，调侃任雨：“我说你们俩，都住在一个屋檐下这么久了，居然还没有彼此的微信，也太离谱了吧。

　　任雨脸微微一热，瞪了她一眼，故作凶狠：“闭嘴。”

　　这是任雨刚拿到驾照后第一次单独开车上路，心里难免紧张，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微微用力，开得格外小心谨慎，眼睛紧紧盯着前方的路面，不敢有丝毫分心。途中手机收到一条短信，她没空查看，等到红绿灯路口停下时，电话又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号码，早已烂熟于心。

　　电话一接通，杨枝软乎乎的声音传来，有几分愧疚，还有对大雨的担忧：“你出发了吗？要是还没走，就回去吧，刚才是我说气话，雨这么大，开车太危险了。”

　　任雨握着方向盘，心头一暖，轻声问：“怎么突然闹脾气了？”

　　杨枝沉默了几秒，声音闷闷的，听起来很沮丧：“车子好端端的坏了，我心里本来就烦，又听到你说那话，就忍不住生气了。”

　　“我已经出发了，你在公司门口乖乖等着，别乱跑，我很快就到。”任雨的语气柔和了不少。

　　杨枝心里一热，乖乖应下，转头对身旁的穆妍说：“经理，我朋友过来接我了，不用麻烦您了。”

　　可穆妍并没有开车离开，而是走到附近的便利店，找了个位置坐下，静静等着。没过多久，杨枝也因为雨势太大，走进便利店避雨，看到穆妍，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

　　“哦，我手头还有点工作没处理完，刚好外面下雨堵车，就在这儿等雨小一点再走。”穆妍不动声色地解释道，自然地打开电脑查看邮件，看不出丝毫异样。

　　杨枝没有多想，走到柜台前，买了两杯热咖啡，递给穆妍一杯，两人便坐在便利店的窗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时光在雨声里慢慢流淌。

　　将近两个小时后，雨势稍稍小了些，一辆白色新能源轿车缓缓停在公司门口。杨枝一眼就看到了，原本清冷的表情瞬间鲜活起来，眼底泛起明亮的光，周身的疏离感一扫而空，满是期待。

　　穆妍也跟着起身，走出便利店，便看到从驾驶座上下来一个女人。女人留着一头披肩卷发，身材高挑，腿型修长，有着北方女孩独有的挺拔身姿，长相更是明艳夺目，是极具攻击性的浓颜，眉眼间带着几分清冷傲气，却又难掩惊艳。

　　任雨也同时看到了她们，举着伞快步走了过来，雨伞偏向杨枝的方向，目光在穆妍身上轻轻扫过，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与疏离，随即落在杨枝身上，眼神瞬间柔和下来，上下打量着，检查她是否淋了雨。

　　杨枝连忙上前，给两人介绍：“任雨，这是我经理。”

　　“你好。”穆妍率先开口，面带微笑，“原来你就是杨枝说的朋友，长得真漂亮。”

　　任雨眼睫微微动了动，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杨枝，心里泛起一丝异样，随即转头对穆妍礼貌地点头，轻声道：“你好。”

　　简单打过招呼，杨枝便跟着任雨上了车，车门关上，隔绝了窗外的风雨，车内空间狭小，却透着淡淡的暖意。

　　杨枝系好安全带，看着车内崭新的装饰，忍不住开口：“新车不错，就是你开得也太慢了，比蜗牛还慢。”

　　任雨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语气淡淡：“嫌慢的话，要不你来开？”

　　车内安静了片刻，任雨率先开口，看似随意地聊起穆妍：“刚才那位就是你经理？她一直在便利店陪着你，等我过来？”

　　“她刚好有工作要处理，就在便利店耽搁了一会儿。”杨枝解释。

　　“从下班处理到我过来？”任雨调子平缓，却意味深长。

　　杨枝听出她的弦外之音，却没往别处想，在她心里，穆妍只是关心下属，况且经理的工作安排，她也无权过问，便认真说道：“经理人挺好的，对我们下属都很照顾。”

　　任雨静默几秒，缓缓开口：“她人不错，长得也挺漂亮。”

　　杨枝有些不解，转头看向她：“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任雨与她对视，似笑非笑：“你应该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她的眼神一直在你身上。”

　　杨枝先是一愣，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嘴角弯起，侧头看窗外雨丝绵密：“行啊，既然你这么说，改天我约上她，咱们一起吃个饭，我正式把她介绍给你认识。”

　　任雨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前方红灯亮起，映得她眼底一片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