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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if线-相逢未晚 8 谢春风x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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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春风长长地叹息。
一盏茶之内,她已经叹了第五次气。她道:“苏楼主,我实在想不明白一点。”
苏梦枕问:“什么?”
谢春风道:“你们这种人,到底为什么偏要通过违抗医嘱来展示自己的生命力?难道你觉得好好治疗,不会有助于病情;不承认自己有病,这病反而会不知怎么奇迹般地自己消失?难道我的药不曾起过效,反而叫你身体变差?明明治好了病,你自然有更多的时间、更充沛的精力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为什么你独独在这种地方,反而没有长远的眼光?”
她这话说得很不客气。寻常人在苏梦枕面前从不敢这样说话,便是说了,也通常没有什么好结果。但苏梦枕此时却不曾有脾气,只道:“我已经按时喝过药了。”
谢春风冷笑道:“每日两次药,之前五天一共十副药,你顶多喝了八副。”
苏梦枕皱起眉头,道:“难道我还得一次不落地服药才行?”
谢春风恼道:“当然!”
他们两人较劲般地对视,神色中带着如出一辙的固执。苏梦枕道:“你若接受不了,你可以不治。”
谢春风道:“我当然可以不治。激将法对我无用,苏楼主。”
两人彼此不语。对峙了片刻,或者是彼此都冷静了片刻,她才又一次开口,道:“我已和树大夫一并敲定了新的策略,我们都认为,起码能有九成把握能将你身上的病去除四五种,而仍能让余下的病症保持平衡,以待来日。”
苏梦枕问道:“但是?”
谢春风道:“但是,上次我已同你说过了,过程中非得下猛药不可。为了要去除你的肺疾、医治你的脏腑,同时仍要保持你身体状态的稳定,要为你动刀切除病灶,之后还要卧床休养至少两个月。这其间药方要时时调整,一次也不能断,连推迟时间都不能。因此,你要放下金风细雨楼,退隐几个月专程调养才行。”
苏梦枕的目光透过窗户,俯瞰下方的天泉山。他道:“待我再考虑考虑。”
谢春风很不客气地道:“如果这么大一个金风细雨楼,你连放手几个月都不能,那么它便完全是无源之水、无根之木,待你一死便会轰然崩塌。你对金风细雨楼便这样没有信心?”
苏梦枕道:“但既然我还没死,为何要给它平添更多波折?”
谢春风道:“如今六分半堂大伤元气、七圣盟名存实亡,明教和连云寨都与金风细雨楼是盟友,至少在你我这一代人还活着的时候,并不容易大动干戈。这样稳定的时势,你还不肯放手休养,还在等什么?”
她其实很知道他在等什么:苏梦枕一向不肯承认自己的病,好像只要他不承认,就可以将一切病情和死亡都无限期地继续阻拦下去,而他仍可以活着继续做他想做的事。最麻烦的是,这一掩耳盗铃的策略居然当真奇迹般地管用了几十年,以至于如今想要劝动他改变,当真千难万难。
不过,今日的激将法已经用得够多了,这话她便没有明言。苏梦枕望着窗外,想了一阵,才好像很不情愿地应允道:“十一月底之前,我会将金风细雨楼的事务全盘交托给王小石和杨无邪。”
谢春风道:“最迟十一月十五日,你就要任凭我和树大夫安排。再往后拖,冬日天寒,不利于你的肺疾休养。”
苏梦枕不满地睨视她一眼,问道:“难道你在京城,便没有别的事好做?你不是对无情的腿疾很感兴趣,难道已经终于碰上铁板?”
他会这样说,大致便已经是答应了她,又心情不佳,不愿向她服软。谢春风笑道:“苏楼主应该比我更熟悉无情才对,他难道是一两日间便可以拿下的人?自然是你这一头的事更为紧要。”
苏梦枕似笑非笑地道:“我早已提醒过你,无情并不是可以施恩的人。”
谢春风佯怒道:“哎呀,苏梦枕,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你这人怎么这样!”
苏梦枕道:“我打人时,也从来没有不打脸这种顾忌。”
但他目光已经柔和下来,显然,揭谢春风的短比谈他的病情让他心情好很多。他道:“但是,就算他不欠你人情,你直接上门去提议,你想研究他的病情,难道天下还有谁能拒绝你?”
谢春风道:“无情和你又不一样。”
苏梦枕问:“不一样在何处?”
谢春风道:“他只是生活不便,却并不致命,而且,他已经习惯他这一双腿的情况,连生活中的不便都有办法应付。——你还记不记得,我头一次跟你提起,我对无情有兴趣时,你说了什么?”
苏梦枕面露无奈,道:“难道我们今日非要彼此翻旧账不可?”
谢春风笑道:“你先开始的,你可别想赖掉——你那时同我说,治不治好,无情不会强求,却要我别只顾着研究稀奇古怪的疾病,倒给他带来更多折磨。”
苏梦枕叹了口气。谢春风道:“我同你相识这么多年,你尤且会有这样的担心,无情本人就一定不会这样想我?就算他不会,他的亲故好友难道也不会?若不是自己求来的东西,是他人送上门的,不免使人担心。我可不想与病人互相猜疑。”
苏梦枕道:“因此你便要大费周章、苦心布局,先跟他成为朋友?我可从不见你对哪个病人花费这样心思。”
谢春风以手支颐,若有所思地一笑。
“我也说不清楚。”她道。
就如苏梦枕所说,她在他身上碰过钉子:她为无情作了人证,但即使她不在场,无情自然也能凭借他的本事制服顾经风,也能从那漏洞百出的现场中找出破绽来为自己洗清嫌疑。她为诸葛正我一门挡下了许多麻烦事,但是假若她不住在隔壁,他们关门闭户、行事谨慎,还和六扇门有着密切的往来,也自然能够料理找上门的各种困扰。
从公事到私事,谢春风始终没有办法以拯救者的身份出场,因为无情从来不需要任何人施救。在皇位争夺的这场对决之中,她是胜者,而他是败者,无情却始终不曾有分毫败者气象,骄傲得令她无从攀折。
她想要趁着神侯府失势,拉拢他们,以免未来彼此为敌。这样简单的事情,居然数月以来,始终做不成功。
古怪的是,无情这样软硬不吃的人,却偏偏又近乎慷慨地付出真心。
不止是他。她接触到的每个人:四剑童、严魂灵、张大牛、诸葛正我……都将真心像是不要钱一般地泼洒。谢春风的确见过太多想要讨好她的病患,因此一眼便能分辨哪些言行出自讨好和攀附,又有哪些不带任何利用的意图。
谢春风自身并没有这样的纯粹,也并不羡慕:太清高的人本来也做不了她的事业。但贵重的品格便如金银珠玉,美丽耀眼,总不免教人被吸引。她办不成施恩于神侯府的事,却仍想同他们成为朋友,并且逐渐发现:同他们成为朋友,也同样可以达成她最初的目的。
只是如今,只做朋友已经不够。
她想要更多,尽管她还未能完全理清她想要的是什么。若是说钟情,好像还差些;若是要将无情这样的人只作一段露水情缘,又实在暴殄天物。也许,为长远计,她其实应当与他分离一段时间,彼此好好考虑清楚,也好好地观察一番无情对她究竟是怎样一番态度。
不过,她可是费了不少力气,才叫两人终于成为几乎可以每天见面的朋友,又怎么舍得骤然放弃前面的一切功劳呢?
这一番心思,有些连她自己也不曾想清楚,自然更不会向苏梦枕提及。不过苏梦枕显然已经足够了解她,道:“无情是个非常骄傲的人。你若是当真想要同他做朋友,最好先想清楚。”
谢春风问:“想清楚什么?”
苏梦枕道:“想清楚你现在已经不再需要利用任何一个朋友的事实。”
谢春风一时无言。她想了片刻,才微笑道:“多谢你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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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离开金风细雨楼之后,她又去了一趟花家在京城的店面。
谢春风从不缺钱。一诊千金的规矩足以让她几辈子都不必为金钱所忧虑,绝大部分金银都被她转手投入明教各地分舵当中,她身边不留多少余钱,一应收入都可随时找花家支取,支取的金额也达不到她所赚取诊金的十分之一。在此之前,她本人和花家之间的金银往来,一向都是一笔算不清楚的账,统统被归入明教大业的总账当中。
不过,此时皇位既定,又保下了边关,局势日渐安定下来,花如令便提议说,从今之后,还是将账目算明白的好。谢春风自然也赞同他的意见,于是,自从八月十五日那一天起算,花家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才将双方间的银钱往来彻底厘清。
正因这样的往事,谢春风原本以为,留在账目上的钱是多是少、多到怎样的地步、少到怎样的地步,都已经不值得她惊讶。哪怕计算下来,这些年她要倒欠花家几千金,都是不足为怪的事。
但她仍旧带着惊讶的——甚至可以说是震惊的心情辞别了花家大总管。她回到家中,便径直穿过院落,直入书房。
穆英秀平日都在医馆坐诊历练,如今不在屋内,书房中只有无情一人独坐,誊写书稿。他看见谢春风面上神情,眉梢微动,问道:“怎么?”
谢春风道:“我今日去了花家。”
无情了然地哦了一声,搁下了笔。谢春风道:“你为何同花家约定,要将那盏琉璃灯大半的利润分到我名下?”
无情道:“原因我早已说过了。”
谢春风摇了摇头,道:“我也早已说过,那是你的手艺、你的本领,那几名琉璃匠人,也是在你手中学得这盏灯的雕刻本领。我仅仅出一点材料的价钱,也敢居功?”
无情道:“若不是受你所托,我也绝不会想要做这样一盏灯,获利自然应当归于你。”
谢春风道:“你可知晓,这盏灯如今获利多少?单只这一个月,分成便足有百金。这还是它尚未打响名号、也尚未行销海外的时候。”
无情道:“这又如何?我们如今虽然家资不丰,也不至于穷到衣食无法自给。”
谢春风抱臂倚在门边望着他。她似笑非笑地问道:“你当真完全不打算找我看病么?是不相信我能医治?”
一千金,对于从前的神侯府来说,有点为难,但若是咬一咬牙,各方筹措,也不是真的拿不出来。但是他们入狱的那段时间里,神侯府名下的产业钱财自然也被查封、侵吞了不少,便如同京中每一个失势的权贵一般。若是无情始终这样两袖清风,如今他们要再积攒千金,便不知是何时了。
无情道:“恰恰相反。我近日恰读到论经脉的这一章,因此我相信,若是世上仍存在能治疗我的腿的办法,一定只有你。但是,我的确不打算向你求医。”
谢春风问:“哦,为什么?”
无情道:“因为我清楚,你的诊金是‘千金一诺’,哪怕我付得起千金,也不能保证,我一定可以向你许诺一个我尚且不知内容的诺言。”
谢春风道:“怎么,难道你觉得我会提出什么违背道义的要求,故意为难你?”
无情道:“我相信你不会。但是,我的确有许多不能对你言听计从的事。既然我明知晓不能,便不可指望你手下留情,提一件我刚好能做的事,否则岂不是欺瞒了你?”
谢春风笑道:“难道你不曾听说,我为朋友诊治,是可以不收取诊费的。”
无情道:“哦,那你愿意为我诊治吗?”
他说的那么轻松,那么漫不经心,就好像这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让谢春风陡然生出一阵心痒。
她很多年不曾冲动过了。但是如今卸下重担,曾经被她放弃的一切好像都在渐渐回归,竟让她的心中也忽然觉得轻盈。她忽然觉得,可以不必再等。
她故意道:“我不愿意。”
无情微微睁大了眼睛。他好像没有预料到她会拒绝得这样不留余地,于是有些意外。这种猝不及防的表情出现在他脸上,显得格外漂亮。他问:“为什么?”
谢春风向他走近,停在书桌边,与他只隔着一张桌子,满桌她仓皇凌乱的自己和他工整的小楷,间杂着放作一处。
她柔声道:“因为,你或许也已经听说过,我可以医治自己的朋友,但是,我从不与病人谈情说爱。”
无情的眼睛睁得更大了。有片刻间他仿佛是不明白她在说什么,抑或是不敢相信——然后,他的双颊在一瞬间全都红透了。他慌乱地垂下眼,又马上抬起来,望了她一眼,看见她脸上绽开的笑容,又连忙再度将目光移开。
“所以,我不希望你先成为我的病人。你又怎样想呢?”谢春风问。
无情微微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抿紧嘴唇,轻轻摇了摇头。
谢春风绕过桌子,双手撑住他的轮椅,于是,她便不免微微向他俯身,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极近。
“你可以认真考虑一番,再回答我。”她说,很慢很慢地低下头去。
无情的双唇微微地颤抖着。
但是,直到谢春风的唇轻轻落在他的唇上,他不曾躲避。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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