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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if线-相逢未晚 2 白羽将军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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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手跟着肖玉一路行来,实在是大开眼界。
他久做捕快,很知道流放边关的犯人是什么待遇:普通人在路上便要倒下两三成,在流放地的第一个冬天,又要冻死三四成。至于活下来的人,日常饥困苦寒,鞭笞折辱,都并不稀奇。为此,神侯府为他们师兄弟都多带了些银钱,便是叫他们能贿赂看守和地方官员,少受些罪。
结果,这一路他所带的银钱都没派上分毫用场,倒是肖玉不断地为他塞了不少东西:从库房领了枕头被褥,领了日常的两三套衣服,还发给他一块临时的腰牌,说是凭着此牌,县衙可以管他的一日三餐。最后肖玉领他绕到后面离衙门不远的一处阔大宅院,推门而入,带他到东首一间偏房。
“住这儿的人不算多,还空着的床你可以随便选一张。”她说。
屋内原先什么样子已然不可考,从甚是讲究的雕花窗棂和彩绘房梁来看,应当是什么精心布置过的富贵人家大宅。如今却已完全改成了军营里的模样:空荡荡的一间屋里靠墙是一溜炕床,上面间出可供三人睡的铺位,对过是三个大木柜,其中一个上面挂了一把锁,昭示已有主人。
“和你同屋的叫周大宝,如今是县衙里的差役。生活琐事,你都问他。”肖玉熟练地告诉他,显然将这些注意事项讲过不止一次,“西院住着女子,严禁进入,入则与轻侮妇女同罪。后院住着将军,只有持将军手令或者得她通传才可进入。”
铁手惊道:“这是白羽将军的私宅?”
肖玉道:“是。只是将军惯于独自一人起居住行,说自己住不来这样大的宅院,隔出大半边来给了我们住。”
铁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与士卒同吃同住,这是典型的军伍做派,但在本朝的官员之中却是从未听闻。将自己的房屋分给手下,更是拿出来扬名都要被人说姿态太假的地步。但他竟从未听说这一桩事,肖玉也只将它作一件平淡无奇的事情来讲,好像一点也不觉得这近乎古圣贤之举,看来这清池县从上到下,居然真不觉得这是一桩可以大扬善名的事情。
这显然有违常理、不合规矩。可是当不合规矩的事情十件百件地堆在一起,倒教人不知道说什么话了。于是铁手没再问什么,只是将满手提着的衣被堆上铺位。他动作利索,没几下将东西归置出个大概,肖玉在门口问他:“从这儿回县衙的路,你还记得吗?”
铁手道:“自然记得。”
肖玉道:“好。你换件衣服,过来找我。”
然后她转身便走,居然就这样将铁手丢在身后。铁手急追两步,问:“等等——肖主簿,铁某人还是戴罪之身,难道不需要派人看守?”
他语气很是严肃,肖玉回过神来,见铁手眉头紧皱,质问道:“流放边关的人犯,难道只要能够识文断字,都是这样安排?如此失于看守,疏于吏治,不免生乱。军营当中或有军法约束,治理一县,却断不能如此行事……”
肖玉盯着他,忽而一笑。
“你不是还说你是戴罪之身?”她有些好笑,却并无恶意地反问,“如今却来教我们将军如何治理一县?”
铁手一时哑口。
这话并非当真无可辩驳,但肖玉或戚白羽已经下定决心的话,他的确难以干涉她们的做法。肖玉没再理他,自顾自回去了,铁手也只好加紧速度匆忙换下外衣,急急追上她。
他便这样莫名其妙地进入了县衙当中,干起了一名书吏的活计。
戚白羽在县衙中只留了两天,批复文书,留下一堆材料,便又带队匆匆离开。肖玉留在县衙里面做总管,瞧得出来,她极善于识文断字,也做惯了指挥旁人的活计。
但同样也瞧得出来,戚白羽这一群手下,对衙门中的这一套关窍,实在不熟悉。
事务的确如戚白羽先前所说,繁忙琐碎,众人日日都熬到夜深才一道回去歇息,铁手这些日子跟着他们同吃同住,很快便将清池县衙的人认全了。主簿肖玉、县尉周则、弓兵队队长孙昭丽都留在县城中,其余不少官吏随了戚白羽出行,去亲自察看下辖各村镇的情况。
清池县人手不算太多,铁手初来时已注意到了这点。原本下辖范围这样大、还要分管边防的一个县城,县衙里有个四五十人并不夸张,这里的房屋大小应当也是照着五十多人的规模预备。可是,或许因为城破时牺牲的人太多,如今的人手多不过三十人,还被戚白羽抽调走了一部分熟手,整个县衙都显得空空荡荡。
——于是铁手突然发现,一切关于文书、税赋、刑狱、文教、祭祀的事务,居然很少有人比他更了解。县衙里很快人人遇事都赶来问他:“铁游夏!铁兄!这事当官的一般是怎么办的?”
铁手自己跟随在诸葛神侯身边,常听世叔谈起国事公务,又要常同地方官府打交道,对于官场上的事情,自然比他们精熟得多。可他毕竟也不曾真的在地方县衙为官为吏,一些琐碎小节,哪里知道?众人免不了聚在一起发愁,忙得一个头两个大,倒在忙乱中十分迅速地熟悉起来。
日子一眨眼便飞流而逝,快得铁手还来不及觉察,大半个月的时间便匆匆而过。
戚白羽带着出巡的人手回到了县城。
她回程的时间是早已定下的,回来之后,立刻又是一堆资料、一堆账目和一大堆将要解决的事情堆上案头。铁手正忙着核对账目,忽然一名小吏快步过来,道:“戚大人叫你过去一趟。”
铁手搁笔起身,问道:“什么事?”
小吏道:“大人没说。”
这些天他们关系都混得不错,他略一犹豫,压低声音道:“但我瞧着大人脸色不太好看。”
铁手点了点头,随他去了衙门后堂。
堂内聚着不少人:肖玉、周则、孙昭丽,还有县丞、押司等人都在此处,料来是在汇报这半个月的公事。戚白羽身前堆着一沓厚厚的文书,脸色肃然。铁手进门刚拱了拱手,尚未开言,戚白羽便道:“有几个人的公文是由你代写过的?”
铁手一时语塞,目光瞥了瞥其他人,看到他们的脸色也都不是很好看。戚白羽道:“看什么看,你只管照实说。”
铁手拱手道:“大人容禀。在座诸位,包括我自己在内,对于官府杂务都不算熟悉,偏偏诸事紧急,耽搁不得,许多事务都是我们商量着办,大家一起出了主意。可以说每一桩事,在下都有参与,但也可以说在座每个人,都同样地在每一件事上出过力。”
戚白羽挑了挑眉:“你倒很会为他们说好话。”
铁手道:“不敢,这是实情。”
戚白羽摇了摇头,信手拈起桌上文书。
“黄县丞,肖玉,柳得宝,都做得不错。这些时日辛苦诸位,本月发饷时给大家多发一吊钱。”
“周则,张明——”她叹了口气,“自己照着铁游夏的文书重抄了一遍,是不是?这次就算了,若哪一次叫我发现你们只知道照抄,问起公务答不上来,就要挨罚了。”
周则和张明连忙喏喏应是。这是两个健壮的青年汉子,铁手瞧着,大约是戚白羽从连云寨带来的人。
“最后,赵勇,孙昭丽。”戚白羽沉下脸,扬手一挥,桌上两叠文书啪啪撞进他们怀里,“拿着别人写的东西,字迹都不一样,便来交差?”
赵勇是个身材瘦弱的中年人,身上带着久在官场的老油子气息,是清池县城原有的官吏。他熟练地请罪,铁手一看便知道说的是些场面话。孙昭丽倒是欲言又止,戚白羽道:“说。”
孙昭丽道:“将军……哦,戚大人,我也是自个儿写过的!但是将军也知道我没读几年书,写的字也不成样子,写好了左看右看,实在觉得官府文书,挂着我这一手烂字太丢脸了,还不如用铁大哥的好。但是日常工作我绝无懈怠,将军只管考问我!”
屋内众人各自露出哭笑不得的神色,只有戚白羽仍沉着脸,瞧不出喜怒:“你们两个,本月领不到赏银,每日练一张大字摆在案头给同僚看。”
两人各自应下。肖玉带着点笑问:“大人若没有其他事,我们便先告退了。”她语气很是轻快,显然这一群自连云寨跟随戚白羽的人,彼此之间关系很是亲近,由此不惮于开玩笑地看看同僚笑话。
戚白羽道:“你们回去吧,铁手留下。”
肖玉听见这个命令,显然也颇感意外。她半开玩笑地试探:“铁游夏这半个月来,可帮了我大忙,大人不会要将他调走吧?那县里账目立刻又要支应不来了。”
戚白羽只道:“不会。”
她没再说别的,肖玉显然也不好再问,递给他一个有些担忧的眼神,便随余人一起离开了。县衙后堂之中,只剩下戚白羽和铁手两人。
“别太惯着他们。”戚白羽说。
铁手万没想到她留下他单独说的竟是这个。他一怔时,戚白羽已经又道:“不该你管的事,你拒绝便是了。这半个月来,有没有人仗着职务欺压过你?”
铁手连忙道:“绝不曾有。大人带来的手下,虽在公务上有几分生疏,人品性格却绝无差错。”
“不要说这些客套话。”
“这并非客套。”铁手真心实意地道。
戚白羽又问:“有没有人仗着职务欺压百姓?”
铁手略一迟疑,答道:“周则兄性情刚正,孙姑娘也是正直勇敢的人,有他们掌控城内武力,或有不法,亦能及时制止。”
言下之意,这等事情的确偶然发生过,只是及时遭了制止,没有酿成太大波澜。眼下要紧的是抚民赈济,度过冬天,他不认为戚白羽应当在这些事上横生波澜。戚白羽显然听出这一层意思,于是并未追问。她顿了一顿,又问:“若你当真是城中官吏,依你能为,本该有赏。我下一次上书朝廷,会请求为你减刑,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想要的么?”
铁手正色道:“如今大人已经巡视过各村各镇,衙门内的账务和杂事也清点完大半。我想向大人请求,让我回到苦役营中,同其他犯人一道劳作生活。”
戚白羽断然道:“这个不行。”
铁手道:“大人——”
戚白羽截断他道:“你如果又要讲那些什么公平,什么法度,便可趁早不讲。这天下难道有哪个地方是完全公平,完全遵守了朝廷法度的?你不去挑他们,在这种事情上又有什么好和我纠缠的?”
铁手无奈道:“我的身份毕竟不同,朝中不知多少世叔当年的政敌,等着抓自在门一脉的把柄。若是我始终得此殊遇,恐怕要连累大人也遭陛下怪罪。”
戚白羽问道:“那又与你有什么相干?”
铁手道:“若是换一个人来做清池县县令,恐怕不如大人尽心尽职。”
戚白羽神色古怪地望着他。她看起来似乎又想皱眉,又有些想笑。
“当年连云寨遭遇顾惜朝背叛时,你曾冒险救过我大哥一命。”她忽然说起旧事,“虽然当时事态纷乱,你我不曾相见,但连云寨上下,始终记得这桩大恩。”
铁手道:“正因如此,大人更当避嫌……”
戚白羽终于笑了起来。
她似乎笑得很少,因此只需要一丝微微的笑意,便使得她忽然变得那样鲜活。她微笑着问:“你以为,陛下不知道你有恩于连云寨吗?你们师兄弟三人,分别发配去三处地方,为什么偏偏是将你送到我这里?”
铁手立刻明白过来她话中的意思,又有些不敢相信。他只觉得忽然激动起来,又忽然像是大松了一口气。
戚白羽续道:“你以为陛下不知道诸葛神侯有许多政敌打算对付你们吗?崖州是明教早就全然掌控之地,秦州是连云寨、天机和赫连将军眼皮底下的地方。你猜你的两个师弟为什么被流放去那里?”
铁手猜想,他自己脸上的表情也许有些滑稽,因为戚白羽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不必再提这件事。如果你没有其他的愿望,那就回去吧。”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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