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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第一百一十七章 方应看与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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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卫无双传令下去之后,不到一炷香内,宫门便已打开。三十名骑兵带着大把的传讯烟花,快马飞驰,奔向城中各方。
他们一路前行,便可看到,整个京城已经有大半尽在掌控。
家家闭户熄灯,黑夜里城池悄无声息,但是很显然,一定不会有人能够安然在此夜入睡,许多门缝、窗缝之中,还有惊惶的眼睛凑在旁边窥探。毁诺城的女弟子和“发梦二党”的门人弟子在街巷之间游走,高声宣讲昏君篡位、真龙回归之类的话语。偶尔遇到趁机动手抢掠百姓的禁军或匪徒,他们亦会一拥而上,将人按倒制服,将百姓送还家中。
另外大约三分之一的京城则热闹许多。以苦水巷为分界,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交战的那一部分地盘,已经被禁军在外圈远远地围了起来,却并无人进入插手。
这大片的地方先前已激烈地打了几个时辰,临近黄昏时,倒僵持了起来:苏梦枕和雷损皆被突然杀出搅局的关七引去,来自上面的命令僵滞住,来自皇宫的情报越来越不对劲。两方都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势力,看着改朝换代的变故近在眼前,遂决定不妨先行休战,以观后事。
自然,狄飞惊和杨无邪也不会这样简单地让一切暂停。休战中各个地方时而有一场偷袭,时而又有一场刺杀,一支小队不时抄了近路给另一方去下毒设伏,都是这小半座城中不断在发生的事。
这一片街巷中,自然也有仍旧开门的商铺,仍旧做着生意的酒楼,不少地方灯火通明。其间一座酒楼的最高层中,方应看与米苍穹正对坐饮茶。
他们不曾饮酒,因为米苍穹此次是伴着皇帝出宫。
皇帝微服私访并不少见,他时而微服带人出宫,去各种荒淫嬉戏之所。这一回他看上宫外一名绝色女子,恰巧这女子便身在“有桥集团”势力之下,米苍穹和方应看自然积极牵线,软硬兼施,促成了此事。如今,皇帝已喝醉了酒,发泄一番,在屋内昏然大睡,那名女子伴他身边,不知是不是也已经睡去,此时里间竟一点动静都听不见。
这样的安静尤为让米苍穹不安,因此他一直在很注意地听着周围的动静。他听见苏梦枕、雷损和关七的战斗声逐渐远去,他们三个似乎在朝着城门的方向一路打过去。不过,因为这一座酒楼很是靠近城门,于是那一边的战斗声音虽然远了,仍旧不绝地传到他耳边。感觉像是有一团十分剧烈的雷暴,正在城门附近不断地炸响。
雷暴让他愈发心烦意乱,疾驰而过的马蹄声便更使他不悦。在这个临近前线的地方,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都在时刻不断地传递情报,信使来来往往,人的脚步与马蹄声都非常匆忙,他的心情因此越来越坏。
米苍穹逐渐觉得,今日离宫,仿佛是个错误。
但他心底里也知道,哪怕他明知是个错误,他也是劝不动皇帝的。他伴随皇帝身边几十年,十分了解皇帝性格:他享受权力却不愿承担由此带来的责任和风险,今夜叶孤城和西门吹雪要在紫禁之巅决战,皇帝觉得这实在是对皇权的极大冒犯,却又阻止不得,心中十分不悦,于是便选择逃避不见。
宫外的美人只是一个借口,民间女子怎么比得上皇宫里千挑万选出来的世间姝丽呢?方应看恰到好处地为皇帝献上这名女子,只是迎合了他本来的想法,为他在瞌睡时递了枕头罢了。
可是,若不是今夜出了宫,他们怎么会像现在这样,被困在两大势力交战的现场?虽然抬出皇帝的名号,不愁震慑不住他们,但谁知道有没有那等胆大包天、惦记着刺杀的江湖人——但凡皇帝碰掉一点油皮,受了一点惊吓,米苍穹都逃不脱要负责任的!
想到此节,他便抬眼看了看坐在对面的方应看。
桌上放了一碟花生米,方应看正用两根白皙纤秀的手指,仔细搓去花生米外面的那一层细皮,他似乎不为了吃,只是将其作为一种乐趣。米苍穹抬眼时,这名乖巧的少年人也回望向他,唇边带着一点腼腆的微笑,仿佛在虚心等待他的指点和教诲。
不,确切来说,方应看已经完全是个青年人了。只是他身上仍旧带着一种青涩柔和的少年气,让他显得格外单纯无害。米苍穹有点怀疑他是否别有用心,又从中看不出丝毫痕迹。
方应看见他久久并不说话,于是自己起了个话题。皇帝还睡在里间,他的声音便也放得很轻,他问:“此时西门吹雪和叶孤城应该已经打起来了吧?说不定,甚至已经得出结果了。公公以为,他们两个哪个能胜?”
米苍穹道:“这要看叶孤城受的伤是不是真的了。若他不是当真受伤,那便难说;若他是当真带着伤,恐怕今夜是打不起来的!”
方应看奇道:“这是为什么?”
米苍穹道:“因为西门吹雪是个很骄傲的人。他不屑于打败一个已经受伤的对手,一定会和叶孤城另约来日。”
方应看面露恍然,点头受教。顿了顿,他又叹息道:“那这样的事情,岂不还要再来一次?”
米苍穹一想到还要再一次承受皇帝的焦灼与不满,小心侍候讨好,便觉得更加心烦了。方应看倒好像没想到这方面——他毕竟不用在宫里给人当奴才——只是面露向往。米苍穹只听他欣然道:“若是如此,我倒盼着他们两个今日不要打起来才好。换成来日,说不定我还有机会观摩他们的决战!”
米苍穹自己擅长的是棍法,对剑道高手的对决不以为意,但方应看毕竟也有一手“血河神剑”的剑法。此时他想起这件事,似乎越想越是向往,起身道:“我去打听打听皇宫那边的消息,恕晚辈暂先失陪。”
米苍穹点了点头,方应看便起身下了楼。
各方势力人来人往,不时便有匆忙奔走的脚步声,米苍穹听见方应看在楼下与人低声交谈,却听不清谈话的内容。
他愈发用力去听。区区三层楼,寻常谈话声本应毫无阻碍地传入他耳中,方应看与人的交谈却不知怎么,始终听不真切。反而是街上传来了愈发急切的马蹄声和呼喊声,那声音越来越近,米苍穹听见有人在喊:“昏君退位,新君已经继承大统!陛下有命,令你们速速停止争端,不可再伤百姓!”
米苍穹一惊,几乎马上就要跃出窗外,将那敢于胡言乱语的人一棍打死。可他一犹豫,出于心中某种十分不妙的预感,却并没有这样做,只是快步走到窗前,听着窗外动静。外面自然一片哗然,米苍穹听见杨无邪的声音问:“你说新君继位,可有凭证?”
那骑手高声道:“圣旨在此!”
米苍穹透过窗缝看去,见为首的骑手手上果然高高扬着一卷金黄色的帛书,其形制用料分明便是宫内之物。他身边还跟着几人,分别是朝中的礼部侍郎、诸葛神侯的弟子冷血、赫连乐吾手下的亲信,这几人跟随在此,显然已经代表各位重臣的态度。底下安静了片刻,众人都在抬头细细辨认那卷圣旨。马上的骑手又道:“如今朝中三品以上重臣齐聚宫中,皆已见证那昏君认罪退位,明日新君便将临朝。诸位若有不信,不妨便随我等一道入宫,自然便分得清真假!”
沉寂片刻,杨无邪道:“既然陛下有令,我等自当奉命。”
他打出几个手势,金风细雨楼的人便训练有素地开始收缩阵型。骑手望向狄飞惊,问:“六分半堂又怎么说?”
狄飞惊仍旧垂着头,米苍穹在楼上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见他道:“六分半堂自然不敢违命。”
随着他的号令,六分半堂的人也开始集结、撤退。这儿都是两派的精英,他们搬动伤者、集结队伍的速度很快,料来不过多久,此地便要撤离得干干净净,便于搜查了。
米苍穹回过身来,才发现方应看不知何时已经上了楼。
他的脸色十分难看,阴沉沉的,那股少年的清澈无辜被这种阴郁盖过,使他的气质反而透出几分危险。但事态紧急,米苍穹不曾在意:他自己的脸色肯定也不会好看。他已迅速地向方应看道:“我们得立刻离开!”
方应看略一迟疑,问道:“公公难道是想杀回宫内?”
米苍穹摇了摇头,道:“不能再回宫!他们已经夺取了宫城,得了众臣支持,甚至搞出一个假皇帝来的话,我们便是回去,他们也可反咬一口,说我们手上的才是假货,与自投罗网何异!”
方应看是可以改换阵营的,米苍穹却不可以。他生怕方应看记起这点,临时跳船,于是此时同他解释得格外详细。
叫他心中稍微松了一口气的是,方应看皱着眉,压低声音道:“但您老人家可要知道,咱们现在已经没法投效新君了。”
其实,方应看自己是可以的,只要他拿着米苍穹和皇帝做投诚的献礼,哪怕不被重用,却不难保下与从前仿佛的地位。但米苍穹当然不会提醒他这一点,只是附和道:“不错,他们既然已经搞出一个假皇帝来,自然不会承认真品了,你要此时投诚,只怕是马屁拍到了马脚上。”
方应看眼中似乎有森然的冷光一闪而过,但米苍穹心烦意乱,不曾觉知。他低声凑近道:“如今看来,咱们与这新皇帝既然结了仇,便只有改换门庭这一条路了。”
米苍穹苦笑问:“这天下哪还有其他的门庭?”
话一出口,他自己忽然醒觉,震惊地看了方应看一眼。
方应看向北指了指。
米苍穹知道方应看身边服侍着三族高手,除却中原汉人,他自然有狄人和羌人的门路。至于敲门砖,他们自然也乐于接收一个汉人皇帝。尤其是如今北边战事激烈,听说战况十分不利,倘若狄人当真能够大举成功,也许……
他心里想到要利用皇帝,投效北狄,协助狄人叩开关门,多少还是有点不得劲。但这一点别扭当然没有自己的前程富贵重要,米苍穹只犹豫了片刻,便一咬牙道:“就这么办!”
他们正要进入里间去接皇帝时,忽然就在窗外听见一声尖锐的破空声,仿佛是过年时燃放烟火的声音。方应看面色一变,猛然推窗!
红色的火花绽放在这间酒楼的上空。在酒楼之下,方应看带来的护卫和高手已经一刀将那名点燃烟花的女子放倒。
那女子显然毫无武功,方应看在这短暂的一招里,发现她身形微胖,跛着脚,肤色黧黑皴裂,与任何黔首百姓毫无区别。他不知道这女子原就是这酒楼的下人,又或是明教近日才安插进来的叛徒。值得他注意的顶多只有店掌柜罢了,以方应看的身份,何曾将这等擦地板、倒夜壶的人放在眼中?
但此时烟花已经绽开,底下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仍有许多人未走,此时一起将目光投向这座楼。方应看赶在他们看见自己的脸之前,已经迅速地再度合上窗。
米苍穹已经冲进屋内,一把捞起皇帝,同时信手一掌,将那名还来不及求饶的女子击毙。皇帝仍在沉睡,这倒省了解释的功夫,他将皇帝扛在背上,随着方应看以及他们带来的侍卫队伍,一起冲出客栈后门!
他们来时不曾骑马,此时客栈后边倒已经准备好了数匹骏马相候。米苍穹眼尖,看见如今跟随他们身边的侍从队伍也与来时并不相同,方应看身边那几名外族高手早就相候在侧。
他心中知晓,也许他已上了贼船,也许方应看早就有所谋划。但事已至此,别无他法。他跳上马背,一行人骑马冲向城门!
自他们身后传来叫喊声和响箭射向天空的锐响,但是方应看头也不回,一马当先,疾驰而去。
如他所料,城门果然已经破损——再厚的城门,也抵不住关七那等狂风骤雨一般的交手。半边门扇都被掀开,门洞塌了一角,遍地的残砖碎瓦,城墙上落下深深的几道刻痕。城门处早有明教教众在守卫,此时虽然已经无法关闭城门,却已迅速在门洞之前集结起了阵势,甚至有人飞起一脚,踢来几大块碎石,落在门口权当拒马!
那踢起石块的是个貌不惊人的中年男人,他看上去甚至已经有点老态,正卡在一个中年人和一个老人之间的年纪。他的相貌和打扮都平平无奇,一出手时却看得出功夫非凡。此时他手中握着一把足有人高的长刀,却不曾抢攻,只是将刀一抬!
立刻有一波箭矢扑面而来!
他们之间的距离正在急速缩短,只容得下发这一轮箭,对面的弓弩手在这样近的距离下迎向马蹄,仍面无惧色,这一轮箭射得很准。方应看和米苍穹自然能将大部分箭矢拨开,他们身后却听见几声呼喊倒地的声音,似乎有人不免中箭。马到近前,弓手退回盾牌之后,盾牌间隙便是一排长枪迎向他们!在阵侧,那名中年男人提着长刀,疾攻而前!
方应看蓦然拔剑。
只有正面迎着他的人,才能看见,那一刻他的面色忽有一瞬变成金色,眼中忽然闪过幽绿光芒,仿佛变成了一只幽鬼。哪怕被选拔来此的,都是厚土旗中最为坚定果决的教众,此时他们心中也不禁升起一丝畏惧。
然后便是铺天盖地的血光。
“血河神剑”,那眼中看到的不知道是幻觉还是自己的鲜血,不知道他出了一剑还是已出了无数剑。剑气血红欲滴,城门鲜血喷溅,一时间,城门前这方寸之地转眼化作血海。严整的队伍从中裂开,一排排士卒在高高溅起的鲜血中倒下。
那手提长刀的男子正是厚土旗旗主宋成章。他的刀原本可以阻截这片血光,原本可以只流出自己的血,来换取众多士卒的血。但是他的刀却被米苍穹一棍挡下,浑厚的内力相击,令他身不由己,向后抛飞,眼看要撞进关七、苏梦枕和雷损的战圈!
即将撞入时,忽然旁边伸出一只手,将他一抓,带着他摔落在旁边一间民房的屋顶上。宋成章就地一滚,站起身来,看见是谢春风。两人来不及互相打个招呼,已一起冲向城门!
他们终究晚了一步。
方应看的血河神剑并没有一剑斩杀城门处的所有人,只是在其中杀出一条通路。但是十余同袍瞬间惨死,铺天盖地的鲜血终究震慑住其余人的心神,令他们不敢杀上前来阻止。方应看和米苍穹已经踏过遍地尸首,扬长而去,只在地上留下浸满鲜血的蹄印。
谢春风和宋成章一起赶过去,速度再快,也只来得及留下骑队最末尾的几个人。但教众中已经有人回过神来,掏出红色烟花,向天上射去!
谢春风翻身跃上从骑队中抢下的一匹马。
她身上仍染着未散的毒性,这马不出几个时辰便要毙命;她理应留在京城指挥,此时并不是最佳的追击人选……但是,只看了米苍穹护在身前的人一眼,这一切理由都变得无关紧要了。
“有多少马?”她喊道,“快!全都调集过来!”
城门处的马并不多。毕竟攻占或守卫此处都用不到骑兵,后土旗所统帅的都是步卒和弓弩手,常备着的也只有十余匹马,作传信之用。好在方才接连两朵红色烟花亮起,京城各处皆有好手来援,此时已陆续抵达,没过多久,便凑足百骑。
谢春风的马仍在最前方。趁着等待之机,她一面往自己身上撒解药的药粉,以免毒倒其余教众,一面不断地下着一条条命令,遣人往宫内报信;联络周遭的明教势力;安排途中换马、修整和后续支援的事宜。
如此分心,自然无暇打理仪容。她面上厚厚的粉已经斑驳脱落,发间衣上遍布着淋漓血迹与斑驳药粉,教那身白衣看起来狼狈不堪。宋成章不禁问道:“岚君,不然便让我去追赶!”
谢春风道:“宋旗主,你留在此调遣后续人手,若是陛下没有其他安排,每足百骑为一组启程,循蹄印与标记追赶……”
她的话被打断。自后方匆忙赶来一名厚土旗弟子,冲进他们两人中间。这样急切必定是有正事,谢春风与宋成章都收了声,听他急急汇报:“方应看等人落脚的酒楼里发现一名女子尸身,那女子乃是被掌力击中胸口而亡,临死之前,她蘸着吐出来的血,在身边画了一个指向北方的箭头。”
谢春风和宋成章一齐色变。“飞鸽传信,报知边关!”她脱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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