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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第一百一十六章 皇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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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宫深处,是一重又一重的宫阙。若是不得人引路,乍一进入,恐怕会要在里面迷一阵子路。但是此时,许多宫人女官正奔走各处,为人引领。
通往各个宫门的道路均已被封死,冲破正门的五行旗众沿着宫内要道严密布防,后妃和皇子公主们全都被持着刀枪拍门叫起,驱赶去一处院子里统一看管。如今那一处并不太大的院子里,各间屋都缩满了惊惶狼狈的女子。贵妃也好、侍女也好、公主也好,在这一刻都没有什么差别。
中途自然不是没有惊动宫中的守卫。但五行旗所过之处,却并没有遭遇任何像样的抵抗,只有沿路溃不成军的伤员。所有的禁卫都只在右手腕上有一处浅浅的红痕,连血都不曾多流:他们都被同一把剑干净利落地挑断了手筋。
持剑的人已经来到那名新封妃的美人的寝宫之前。他身后带领的精锐越墙而过,从里面打开了门,将侍从侍女全部拖出门外。王安眼看着妃子本人发髻歪斜、满面惊恐地从被拖出屋来,忽然大叫一声:“不好!”
叶孤城和院中余人还不及问,他已经奔上前去,猛然推开了通往内间的门。
后妃住的主殿也分为前前后后好几间,有侍女太监的住处,有小茶房,还有饮茶宴客之处。再向内去,推开一道门,才是寝宫所在。此时王安将门猛地推开,便露出里面一张雕饰精美的四柱床,床上挂着碧纱帐,一直垂到地面。透过纱帐,影影绰绰地可以看到,有个男人的身影正慌乱地躲藏在床下。
叶孤城拔剑在手,更不多言,提剑便刺!
有如流星一闪而过。剑在鞘中时并不出奇,经他拔剑在手,却忽地绽放出无与伦比的光彩,令人神为之夺。叶孤城飞身而起,不像是自己跃起的,倒像是整个身躯由那把剑所牵引着,向床下的人影飞去!
竟还有另一道光亮,比这一剑更迅捷、更夺目。那光亮从门外而来,经过了王安的身边,几乎穿透了他,他却毫无所觉,只见到叶孤城那一剑的尽处,蓦然绽放了一朵花。
一朵艳丽的红花,以其花心截住了天外而来的这一剑,就好像一切人间的娇艳绮丽要压下天仙的孤傲苦寒,将仙人拉回到人世。
叶孤城的剑减速,停下,停在碧纱帐的外面。
诸葛正我绰着一把红缨枪,站在他的对面。
枪乃长兵,但他持枪立于这斗室之内,却丝毫不显得局促。他身后便是床帐,身前立着叶孤城,可供施展的地方不过两尺远近,实在不适合这把与人等高的红缨枪施展。但他的神态却是严肃中带着从容的。他质问道:“久闻叶城主远据海外,一心剑道,难道也觊觎皇位带来的荣华富贵?”
叶孤城冷冷道:“来此之前,有位朋友曾给我一个建议。”
诸葛正我问:“什么建议?”
叶孤城道:“她建议我,最好不要与你多废话!”
话音未落,剑光已破开昏暗的室内!
门口的王安仍旧呆立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他忘记了要转身逃出去,甚至忘记了闭上眼睛。他呆愣愣地站在原处,看着先前的方向,却说不出来自己看见的是什么。映入他眼中的只有一种模糊的印象,又或者是幻觉,像是一把剑在斩开繁盛的、无尽的花丛,又像是一朵花的花瓣在渐渐攀上一名白衣仙人的衣襟。
但他只稍一眨眼,这一切又好像全都并不存在,仙人也好,花丛也好,全是朦胧的、白与红交织的影子而已。这影子犹如月下花影,风移影动,那么轻盈缥缈,然而一切横在路径上的东西,皆如霾粉般碎裂开来。
王安也不知道自己呆愣在那儿看了多久。忽然轰地一声巨响,打破这如梦似幻的场景。一名虬髯男子撞碎窗户,飞身而入,一把将那红缨枪探手握在掌心!
他只握住了短短一瞬。诸葛正我将枪一抖,震开那只手,两人内力相激,各自向后震退一步。
然而这一瞬间,枪花已破。叶孤城剑光卷地,已向床下那人刺去!
名震天下的“天外飞仙”之剑,竟然在短短的一刻钟内第二次被人截住。
陆小凤几乎是从窗户滚进了屋里,像个滑不留手的球,一路咕噜噜滚到床边,又猛地停下。他以一个狼狈地跪伏在地的姿势,伸出两根指头,夹住了剑锋。
剑势终于停下的时候,剑尖与他的额头几乎只隔了不到一寸的距离,他一边的眉毛被剑气削掉半片,纷扬而落。陆小凤撅起嘴来,吹了一口气,免教眉毛落进眼睛里,一边笑道:“好险!”
他一手将叶孤城的剑松开,另一手往床下一伸,十分迅捷地将那个人拉出来,丢在地上。
被他拉出来的人匍匐在地,蜷缩成一团,剧烈地发着抖,一动也不敢动。
屋子里其他的人同样一动不动。无论是方才还在激烈交战的诸葛正我、叶孤城、丁典,还是跟陆小凤前后脚冲进来的卫无双,都因为过于惊愕而呆在了原地。
只有随后赶来的花满楼视力未复,因此不曾如同其他人一般惊愕。陆小凤于是将眼前十分明白的事情特意说给花满楼听:“你们在这儿打了半天,但是床下的这位,并不是皇帝。又何必非得取他性命?”
没错。虽然身材相仿,但是谁都一眼看得出,相貌不对,年龄也不对。被陆小凤从床下一把拉出来的,分明只是个慌不择路、躲进床底的太监。
短暂的沉寂之后,忽然有好几个人同时开口了。
王安大叫:“这不可能!米公公明明……”
丁典十分迅捷又清晰地道:“谈华背叛,她已在两日前将你们的计划告知了方应看!”
两句话叠在一起,卫无双脱口而出:“有桥集团!”
诸葛正我即刻逼问:“米苍穹去了哪里?!”
这几句话一句赶着一句,每一句都比前一句快,几乎全是叠在一起出口的,若非屋里的人全是武林高手,当真不容易听明白。唯独王安不会武功,昏沉沉的,被诸葛正我逼问第二次,他才醒过神来,哆哆嗦嗦道:“米公公今,今日出了宫……”
卫无双追问:“去了哪里?!”
王安结结巴巴,答不上来。叶孤城踏前一步,逼问:“你方才又为何觉得不对?”
王安腿一软,竟直接瘫在了地上。他答:“因为刚才陈美人被拖出去的时候,身上衣着首饰,并不曾着意打扮过……”
皇帝没有来她这里,她自然不用刻意打扮。可是,宫中得到的却全是皇帝临幸陈美人的消息。他如今被米苍穹和方应看秘密带去了哪里?
卫无双一转身,疾向外去。她全身上下好几处伤口,全是舒无戏留下的伤,往外走时跛着脚,有血迹顺着小腿滴落在地。但她的步子仍然十分迅速,一边走一边吩咐:“传令全城明教教众,搜寻米苍穹和方应看下落,一旦看见,不要接近,立刻以传讯烟花报知。着烈火旗兄弟将烟花分发全城。老五,你去办。”
她身边立刻有一名蒙面女子疾奔而去。卫无双续道:“花公子,请你随我来。十一妹,你立刻传信去往……”
她们的语速非常快,但脚步更快,说这几句话,便已经出了屋里能听见的范围。花满楼对陆小凤点了点头,跟上她们的步伐,陆小凤略一迟疑,抓起那躲在床下的太监,也随着出去了。很显然,他也怕这太监留在屋内,当场就要没命。
诸葛正我早在她出门的第一时间便想追赶。但他才一动,丁典和叶孤城已经一左一右将他团团围拢,挡住了他通向门口和窗户的路。诸葛正我懒与他们纠缠,持枪疾攻。
他能拿出不要命的架势,丁典和叶孤城却得过吩咐,不能取他性命。何况丁典从前便是江湖侠士,对诸葛神侯一向心存好感,手下稍稍放松两分,便立给他觑到破绽,人与枪合,一击刺到面前。
丁典并非不能破这一招,实际上,他破起来甚至很简单:一击穿胸,两败俱伤,招式自破。他的确拥有在被刺中之前先一步击中对手的信心,却不忍下此杀手,只好将身一偏,让过此招。
这一偏时,他的身侧便让出极窄的一道缝隙。那缝隙窄得仅容一只猫通过,诸葛正我却像水流一样,流过了他的身边,甚至不曾与他擦身。转瞬之间,他已经摆脱叶孤城和丁典的围攻,从窗户跳了出去!
但他还来不及前行一步,窗外已有一把剑抵住了他的去路。
持剑者身形有些歪斜,五官有点变形,太阳刚落,天光仍旧足够亮,清清楚楚地照亮他面上一切说不出来的微妙而可怖的地方。这张脸已经不再俊美,像是蒙上人皮却伪装得不那么像的怪物,但诸葛正我依然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持枪的手竟轻轻地抖了一下。
“义父。”萧寒僧唤道。但他持剑的手却十分稳定,没有分毫偏斜。
“你还活着……明教救了你?”诸葛正我问,“是谢春风?”
“是。”萧寒僧答道,“昔年我刺杀昏君,为义父所救。当年您劝我说,刺杀昏君,却无法推举新主,只会导致天下大乱,给百姓带来更多苦难。如今我们能推举仁君,平定天下,义父为何还是非要力保那昏君不可?”
丁典和叶孤城跃出窗外,将他团团围住。诸葛正我环顾他们三人,叹息一声。
“如今并不是好的时机。边关主将仍是龙八,如今北狄大举进攻,沧州防线已然失陷,雁门、真定、西北秦凤路亦处处危机,战线不稳。或许你我交谈之际,狄人已经撕开防御,大举南下。若是龙八知道皇位更替,傅宗书身死,他绝不会再有奋战之心,只会想着自保。届时敌军兵临城下,你们固然能接掌皇城禁军,却难道能在短短数日之内,收服各地将领,调遣兵力迎敌?”
萧寒僧听了他这一番话,脸上竟露出惊讶的神色,瞥了一眼叶孤城。叶孤城冷冷地睨视他一眼,摆出一副与己无关的模样,他于是重又看向诸葛正我。他极认真地道:“原来义父尚且不知:边关主将已不是龙八。如今整个雁门尽在赫连春水之手,北狄大军亦由他带兵相抗。只有从边关发回的战报是模仿龙八手笔所拟。”
诸葛神侯怔然片刻,竟忽地大笑一声。他洒脱地松开手,任由红缨枪铛地一声摔落地面。
“也罢!你们有如此手段,又有如此心胸,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他叹道,“只是既然连我一条命都饶过,皇帝要做个仁君,何不一并饶过先帝的性命?”
丁典正点住他身上穴道,为他戴上镣铐,听得此言,忍不住问道:“这昏君听说了有人要篡权夺位的消息,竟只想着偷偷逃跑,这样软蛋的家伙,你还要为他说情?”
诸葛正我肃容道:“不。我很了解陛下,以他性格,若当真听说了明教的计划,或许会勃然大怒、惊惶不安,却绝不可能丢下皇位独自逃跑,也不可能传不出一点风声。他只会召集所有力量,不管不顾,大肆袭剿,便如同当年对待连云寨一般。米公公一身荣辱尽系于陛下,也不可能抛弃皇权带给他的权势地位。
“如今陛下会这样悄然消失,只能是方应看的主意。方应看悄悄藏起皇帝,不让任何人找到,不管他在打什么算盘,但一定不是对诸位有利的事情。哪怕是为你们自己做打算,你们也需要尽快找到他的下落。”
卫无双这时竟又一次匆匆忙忙地从外面跑了进来。
她脚上还有伤,来回奔行,鲜血早将整条左腿染透,在地上留下一个个只有左边的血脚印。她手上拉着另一个“叶孤城”,如今那人正匆匆忙忙地自脸上扯下一张柔软的面具,底下露出一张貌不惊人的脸。卫无双将他搁在院门口,又奔进屋里,把仍瘫在地上的王安拖了出来。
“我问,你答,抓紧时间。”她威胁地抬了抬手中月轮般的利刃,“那个昏君的身材样貌与他有几分相像?是高了矮了,胖了瘦了?”
王安也好,院中另外几人也好,都被这话中蕴含的意思震住了。诸葛正我脱口而出:“你岂敢——这是欺君之罪!”
卫无双冷笑了一声:“欺哪个君?”
叶孤城问:“找不到?”
卫无双对他的态度更为尊重。她正色道:“命令刚传下去,还未有消息。此事重大,全城排查需要时间,万一当真无法找到,我们总要另作准备。”
王安战战兢兢,道:“这,这位大人比陛下高一点,瘦一点,这个,眉毛有点像,其他五官却不尽相同……。”
卫无双打个手势,示意“叶孤城”和王安一道去屋内。诸葛正我忍不住道:“假的终归变不成真的。新君继位这般大事,你们难道要在每一个地方都造假吗?”
卫无双转过身,冷声问他:“之前二十多年坐在皇位上的那个皇帝,难道便是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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