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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第一百一十五章 紫禁之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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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光落定,金色的火焰仍旧在剑身上微弱地摇曳,好像这一剑实在太快,快到经了狂风的火苗都来不及熄灭,直到此时才摇曳着渐次黯淡下去。
在白玉高台上,新皇踏前一步。
“首恶已诛,余罪朕皆可不论。”他不疾不徐地道,语气中已经拥有一位皇帝那种理所当然的信心与气度,“元十三限,你受傅宗书蒙蔽,如今他已伏诛,难道你真要执迷不悟?”
仍在与叶孤芳交战的元十三限一时缓下了手。
论真本事,他的确要强于叶孤芳,叶孤芳本没办法牵制他太久。但张臻一剑斩杀傅宗书,令他甚至连还手的机会却没有,这惊世绝艳的一剑却不由他不重视。他心中亦不免在想:今夜究竟是谁会得胜?他究竟要投向哪一位君主?
元十三限自负一生不弱于人,偏偏他自己仕途屡屡受挫,他的师兄诸葛正我却能一路加官进爵,他嫉恨良久,加以二人之间种种误解,渐成心魔。当此之际,无论投向哪一位君主,都本该是当机立断的事,他心中却犹豫了。
他在想自己的前途。
毋庸置疑,他方才连射几箭,意在取新帝性命,哪怕此时立刻投降效忠,也再难得到重用。反倒是他若能当真杀死新帝,倾覆局面,博取一个救驾之功,那么高官厚禄,一定都不在话下了。这前景实在是太诱惑,令他心动不已。
可是,他毕竟还未完全丧失了神志。他清楚地知道,要实现这一美梦,得有两个条件:其一是老皇帝还活着;其二是他当真能够只身胜过在场的高手,活着搏杀眼前篡位的新帝。
张臻那一剑,功力便不在他之下,由不得他不忌惮;叶孤芳竟能接住他的伤心小箭,亦远超过他预料。还有张致,虽然他一直护卫皇帝身边,尚未真正出手,但他身为明教教主,若是以张臻和叶孤芳的水平来估计他的话,很显然要突破他的防备,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傅宗书已死,以一敌三,哪怕狂傲如元十三限,也不敢当真如此托大。总要有几个帮手,他才有底气放手一战。
他心中在想:他的六个弟子,“六合青龙”,为何迟迟不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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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合青龙”其实已经抵达宫城好一阵子了。
这六个人乃是元十三限的六名徒弟,分别名为鲁书一、燕诗二、顾铁三、赵画四、时棋五、齐文六,料来这并非父母取的名字,多半是元十三限所起,他们也只能接受。由此便可见得元十三限与弟子的相处,绝非神侯府那般一团和气:他下什么命令,可是不容弟子违背的。
这六人并不与元十三限在一处,但接到他的命令,哪里还敢拖延,当即匆匆忙忙地整理行装,便赶往宫城。他们六人经过元十三限多年精心培养,各个身手不凡,通向皇宫的道路虽然早被禁军严密把守起来,却被这六人轻松地一路杀穿,直抵宫门。
但在宫门之外,他们却不得不停了下来。有三个人影立在宫门外,正在相候。
尽管人数只有他们六人的一半,他们却也不得不严肃地、郑重地对待这三人:无情、追命、冷血。其中缺了铁手,因为铁手尚在边关,但只是鲁书一稍稍停步的这一刻,便有一道人影从另一个方向一掠而来,转眼间便立定在了无情的轮椅旁边。
“这下人齐了!”戚少商语气轻松地说。
无情竟转头与他对话,视面前的六名强敌如无物。他问:“刑部和六扇门,都解决了?”
戚少商微微一笑:“我又不必将每个人打一遍,朱月明那样的人物,最会见风使舵,当然知道轻重。我瞧他这刑总,是多半要在新朝继续干下去了。”
他不慌不忙地将目光转向六合青龙:“元十三限是跟着傅宗书上了贼船,你们却未必要跟随师父送死吧。你们瞧瞧朱月明和诸葛神侯的立场,瞧瞧这京城禁军如今落在谁手中,难道还不明白如今的局势?”
鲁书一等六人迅速地对视一眼。他们六个常年跟随元十三限学习,还要一起演练阵法,早就彼此相熟,因此只需要一次对视,他们立刻便发现,六个人中,没有一个当真有冲进去的坚定决心。
诸葛神侯留在京城的三个徒弟都来拦截他们,依他们想法,这已经很能说明诸葛神侯自身的立场。至于赫连乐吾掌控中的禁军,还有逐渐落入另一方掌控的整个京城,他们一路行来,也都看在眼里。六个人干咳几下,眉来眼去,挤眉弄眼,没有一个当先动手。他们全在想:宫城中听不见什么激烈打斗的动静。若是师父当真已经事败,难道我们还真要陪他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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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殿前安静下来的时候,宫城西边的太和门仍旧乱作一团。
从还未落日时,便有许多人逐渐聚集在这里,最后足有四五十人之多。并且,本该只有六条的浮光缎,此时却人手一条,舒无戏亲自拿在手中细细勘验,也看不出究竟有什么区别。他追问陆小凤怎么回事,陆小凤却只是双手一摊,苦笑道:“舒大人,是你说这缎子只在宫中有一两匹,我自己并没有,我哪里知道这么多浮光缎是从何处变出来的?”
舒无戏并非不讲道理的人,此时也只好跟他相对苦笑了。
他自然要查浮光缎流出的事情,此时却已经来不及现查,只能将事暂且按下,留待来日。西门吹雪和叶孤城的决战近在眼前,手拿缎带的众多江湖人没有一个容易被打发走,舒无戏也只得从宫中其他地方多调禁卫过来,严加看守,以免生事。
月光之下,所有人都仰望着大殿最高的屋脊上那两道白衣人影。
天色渐渐黑下来,他们身上一袭胜雪的白衣反而显得愈发明亮。今夜两人身上都只穿着雪白的白衣,一尘不染,看起来冷峻孤寒,超脱尘世。
舒无戏扬声提气,道:“高手过招,只争一瞬,二位既已至此,还请速分胜负。”
然而,大殿屋脊上的西门吹雪和叶孤城却非但没有要立刻动手的样子,甚至不曾给他一个眼神。在这众人都屏气凝神,等待着决战的时刻,他们两个居然和对方谈起了天来。
是叶孤城忽然道:“一别经年,别来无恙?”
这一开口,好像使他眼中的那股神光和凛然气概都散去了。他说话的声音显得中气不足,几乎带了些喘息。
西门吹雪道:“多蒙成全,侥幸安好。”
叶孤城道:“旧事何必重提,今日之战,你我必当各尽全力。”
他说的话更长,喘息便也更明显。底下人纷纷都想起叶孤城此前在京城露的那几面,他又是前呼后拥、又是鲜花开道,仿佛意在遮掩什么。此时听见他的说话声,便愈来愈多的人在揣测:难道他当真中了毒、受了伤、至今未愈?
在场的人并不仅仅为了观摩剑法而来。西门吹雪与叶孤城这一战不知道开了多少赌局,有些人将全副身家都压在了上面,由不得他们不提心吊胆。此时底下便有个女声忽然问道:“叶孤城,你难道受了伤?”
众人四下环顾,却找不到到底是谁发了声:这四五十人中有不少人遮掩着面容混在人群当中。又有个男声讥笑道:“前几日他在春华楼跟唐家人交手的时候便带了伤,难道还有谁没看出来?”
人群中忽然有一个老人跳起来,狠狠抓住一个中年男人的衣领,双手青筋暴起,怒道:“我x你x的xxx,你前日就在春华楼,回来之后便骗我投注给叶孤城,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说着伸手一抽刀,便是一道刀光劈下。
舒无戏喝道:“住手!”当空一刀斩去,将那老者的刀弹开。人群中此时却忽然又有另一个蒙面人将面巾一扯,露出一张两颊晒得发红的国字脸,怒道:“好哇,陈老鬼,原来你躲在这个地方,赔我兄弟性命来!”
说罢,他跳起身,一根熟铁棍抽在手中,便要当头砸下。那老者还来不及闪避,自旁边却忽然伸出一把剑,架在铁棍上,撞出火花。持剑的女子冷冷道:“姓邵的,你光记得别人做下的好事,可曾记得自己做下的好事?”
像是一颗火星飘进了热油锅内,一眨眼的工夫,原本还可维持平静的局势瞬间乱作一团,底下几十名武林人士一个接一个地抽出兵刃,卷入战局。当中除了陆小凤、司空摘星、花满楼这几位原本为朋友而来的人之外,只有四五人看来跟其他人都无干涉,及时地退让到了一边。其他人有些要报仇,有些要泄愤,还有些出于好意要出手平息战局,倒是全都卷入了一团乱战当中。战斗之中不知道是谁先想要逃跑,从城墙上一跃而下,却偏偏跳在了宫城之内的那一面,于是追杀他的人跳下去,牵动其他人也跳下去,舒无戏要阻拦他们打进皇宫更深处,当然只好带着禁卫一起跳下去,一时城墙上上下下,到处是打斗之声,舒无戏连声呼喝,放倒了好几个人,也阻止不得。
在乱纷纷的战斗中,西门吹雪和叶孤城——这两个众人聚集在此所为的人——反而被抛在了一旁。他们仍旧站在屋脊上,不言不动,目光如星,好似底下人催促也好、凝视也好、打成一团也好,都与他们没有关系。
西门吹雪忽然道:“我的剑下,不斩求死之人。”
他的目光落在叶孤城的衣襟上,那里不知何时已缓缓晕开一片血色。他还要再说什么,却忽然停住了。
叶孤城随他一起转身。
在高高的屋脊上,他们可以看到,远处正殿的方向忽然燃起十分明亮的金色火光。
这火光如此耀眼醒目,以至于在正常情况下,一定不可能突兀出现在皇宫之中。他们两人都看见了正殿前燃起的圣火,火光下聚集的人群,城墙上的人原本借着光亮,极目远眺,应当也至少能看见那不同寻常的火光。
但是,舒无戏已经被引到了城墙下方,自然看不见火光。仍留在城墙上的几个人没有一个出声,屋脊上的叶孤城亦只是事不关己地、淡漠地向着那边看去。唯独西门吹雪反而将眼一抬,古怪地瞥了一眼悠闲地袖手站在原处的陆小凤。
作为多年朋友,他知道陆小凤最爱凑热闹、管闲事,陆小凤什么都不做,便反而说明这件事一定与他有关。陆小凤笑嘻嘻地向他眨了眨眼,西门吹雪便将目光收回,重新看向火光燃起的方向。
于是,他看见了那一剑。
金色的火光在空中飞舞,向遥远的观者勾勒出那一剑凌空而落的形状。西门吹雪不言不动,双眼之中却仿佛绽放着比星还亮、比雪还冷的神光。剑光转眼便消逝在空气之中,他却久久凝视着那个方向,他剑鞘中的长剑嗡嗡鸣响,仿佛迫不及待。
他看见那一剑之后,正殿之前便陷入了僵持当中。西门吹雪等待了许久,那把剑的剑主却再未出手。于是此时,他才终于将目光转回。
“你不是叶孤城。”他冷冷地道。
叶孤城道:“何以见得?”
西门吹雪道:“你对那一剑并无兴趣。”
叶孤城道:“你难道不曾看见,我同你一样看着那个方向?”
西门吹雪道:“看到这样的剑,你竟不曾见猎心喜。”
叶孤城道:“也许只是因为,我如今无力与她交手。”
西门吹雪只是冷冷地问:“叶孤城在何处?”
叶孤城与他对视着,道:“我就是叶孤城。”
西门吹雪还未再说话,从城墙下方忽地窜上来一个人影!
陆小凤大喊一声:“住手!”赶上前去。
两道身影在叶孤城的背后一错。
从底下窜上来的正是唐天纵,他双手一扬,手中散出一片毒砂,但这一簇黑光刚射出手心,还不及散成一片乌云,就被陆小凤的外衣迎面一兜,全兜在袍中。一时间众人只听见噼里啪啦的声音不绝于耳,好像在那一件外袍之内有一整串鞭炮正在炸开,衣袍也在他手中不断晃荡,但当陆小凤终于松开手,那一把毒砂却当真被好好地兜在了外衣之中,随着破碎的布料一起跌落檐上。
唐天纵自知敌不过陆小凤,并没有再度出手,但他盯着叶孤城的双眼已经发红。他问:“你究竟是不是叶孤城?真正的叶孤城到底在哪里!”
还没有一个人来得及说话,忽然之间,从底下的战团中又跃起一道身影,却是舒无戏!
他早已觉知这莫名其妙便打起来的战斗不对劲,听见西门吹雪和叶孤城的对话,当即拔身而起,跃在空中,一眼便看见了正殿处的火光。舒无戏当即大惊失色,自知是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一时来不及再管底下的江湖人,便要提气开声,号令宫城近卫。
在半空之中,却蓦然一道雪亮刀光落下!
一直远离战团,在一旁看戏的那四五名蒙面人,此时忽然抽出兵刃,涌上前来,为首的一名女子手持两轮开了刃的圆环,缠住舒无戏,另外几人一哄而散,分别找上其他几名禁卫首领,厮杀起来。舒无戏大喝道:“贼人作乱,还请诸位暂歇争斗,以免反被误为反贼同党!”
他毕竟在武林中门客众多,声望极高,争斗的众江湖人见此情景,也不由得手中稍停。与他对战的那女子却开了口。这一开口,便听出来她是今夜最先说话的那名青年女子。她道:“这昏君杀亲篡位,屠戮忠良,窃来的皇位坐久了,却忘记当年先帝立有太子,如今还在人世!如今太子回宫斩除奸恶,继承正统,诸位难道仍要拥护那昏君?”
底下江湖人各有心思。有的人想起皇帝作为,确实心冷,也有些人却想要一搏救驾之功。还有的人并不在乎皇帝死活,只在乎自身仇恨。眨眼之间,这两人便再度裹挟进了底下的一团乱战之中。
屋脊之上,西门吹雪忽然转身,凌空一跃,掠向正殿的方向。
没有人去阻拦他。“叶孤城”只是叹了口气,转回身来,面向着陆小凤和仍旧不肯罢休的唐天纵。
他看上去脸颊深陷,满脸病容。他衣上的血迹还在扩大,身形摇摇欲坠。但他面向唐天纵时,表情却依旧像是被万年的霜雪冰封过,没有一丝变化。唐天纵仔细盯着他,面上也渐渐升起迷惑。他追问:“你到底是不是叶孤城?”
“叶孤城”冷冷道:“如果我是真的,难道会说我不是?如果我是假的,难道会承认?”
唐天纵恨声道:“很好,既然你无论如何都会说你是叶孤城,那么伤我大哥二哥的仇,自然也由你来接!”
他双手一晃,手中却什么暗器都不曾发出来。陆小凤不知道何时已经一闪身到了他的身后,点住了他的穴道,叫他手才抬起,就一动也不能动了。
“叶孤城”道:“多谢。”
即使在道谢,他的神态还是冷冰冰的。陆小凤苦笑一下,将唐天纵搁在屋脊上,问:“你能不能帮忙看着他?”
“叶孤城”点了点头,于是陆小凤重新跳回到城墙边,用手肘撑着身体,低头去看底下的战斗。
底下的战斗此时反而渐渐平息下来。
因为其中一些人已经被打倒在地,无力再战;也有一些最初被莫名其妙牵扯进来的人,或是冤仇本就不深的人,头脑冷静下来,觉出事态发展不对劲,便及时跳出战团。此时场内打得激烈的还要数舒无戏和手持圆环的蒙面女子,其余人都已渐渐散开。花满楼、司空摘星等人正帮忙将伤者扶到一边,发放伤药,暂且救治。
陆小凤也跳下去帮忙。不多时,伤者各自安置好,只有禁卫和那些蒙面人仍旧打作一团,舒无戏似乎竭力想要脱身去宫内,那名女子则毫不顾惜自己是否会受伤,死死将他缠住。陆小凤在旁看了一阵,凑近花满楼身边,低声问:“那便是锐金旗主卫无双?”
花满楼低声答道:“是。”
陆小凤啧啧道:“好漂亮的身手,好狠辣的刀法!今天这缺德主意,难道也是她提的?”
这缺德主意,自然指方才一团乱麻的大战。今日到场的江湖人,手中缎带都是从明教那里传出,这许多本来就互相有仇怨的人,自然也是明教精心挑选出来的了。
花满楼道:“这却不是。这主意也是从别处学来的。”
陆小凤奇道:“哪里?”
花满楼道:“蝙蝠岛。”
陆小凤愣了一愣,哑然失笑。他又观察了一会儿战局,料来卫无双虽然暂落下风,却有她的许多帮手相助,并无落败之虞。他向花满楼悄声道:“你想不想知道,如今后边情况到底如何……?”
花满楼笑道:“只怕是你想知道。”
陆小凤道:“不错,当然是我想知道!但你难道不好奇?”
他一拉花满楼的手臂,两人腾跃而起,转瞬没入檐下。暗沉沉的皇宫里无数雕梁画柱从身边掠过,花满楼问道:“当日我劝你时,你说的可是,看在皇帝昏庸无道的份上,你答应不插手戳破此事,却也不愿参与。”
陆小凤大笑道:“我是不愿参与——但我可曾说过我不愿看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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