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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第一百一十章 进京 ...

  •   距离“八月十五,紫禁之巅”的日子越来越近。

      这些时日里,京城中古怪的江湖人已经多到不再古怪,没什么特别的人反而才成了少数似的。全天下无数人涌入京中,想要一睹西门吹雪与叶孤城的决战,京城里客栈的价格翻得比春闱时还高,仍旧一床难求;地下钱庄里的赌盘不知道已押下多少筹码,从最少的几枚铜板一直到足值小半个京城的家业。

      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知道是经由谁传进来了这样几条童谣。京城中的大势力全被紫禁之巅的决战分去了注意,竟不曾察觉童谣的来处,只知道一夜之间,似乎街头巷尾全在传唱。这歌谣唱:“日月隐,真龙藏,虎狼高高坐,狸猫上东床。”

      这歌谣既暗中影射明教,又仿佛讽刺皇帝得位不正,巡捕自然立时有了大动作,抓了不少传唱这童谣的平民百姓。仓促之间,哪里辨得分明,不知有多少人被冤枉入狱,又有多少无辜百姓被拷掠而死。最终却是一团糊涂,除了些熬不住刑胡乱攀咬的证词,什么都没查明白。

      还不过一两天,城中又换了一道民谣,这一回唱的是:日非日,月非月,紫禁城,向谁借。

      城中本来就混乱的局势,因为这些流言蜚语更添了一把火。刑部和六扇门到处抓人,却怎么也找不出流言的源头。京外还传来消息,说是这两条民谣几乎是在短短几日之间传遍天下,从西北边境到东南沿海,全都有民众在传唱。不知怎么,昔年连云寨遭到大肆追杀,是为了一封血书的事情,也被人翻出来影影绰绰地流传着。

      就在这当头,京城的两大势力——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竟还屡屡起了许多次冲突,前些日子,金风细雨楼的楼主苏梦枕遭到了背叛和埋伏之后,居然带着手下径直冲入六分半堂,杀了一名堂主才扬长而去,两家像是将要决一死战。这无疑是给复杂无比的京城局势更添了一把火。

      决战的时日愈近,叶孤城抵达了京城,西门吹雪却迟迟未曾露面。有人疑心他是否怕了这场决战,决定避战不出;也有人发觉叶孤城摆出许多不同寻常的排场,似乎在掩盖伤势。还有人猜疑,这一场赌局已经下得太大,是否押注的赌客也会在其中做什么手脚?

      这一日已经是八月十三日。京城里种种大事绞缠在一起,已经完全成为一团乱麻,哪怕是根植最深的势力,资历最老的大人物,也不敢说自己能将这一潭浑水看得分明。所有人都的确有一个眼前的目标,但是许多人亦隐隐生出一种感觉,仿佛自己是在迷雾中无头苍蝇一般打转,抓不住真正要发生的线索。

      在这样的时候,有陌生的一男一女在街上行走,并不使人瞩目。

      这座城每天都要吞吐无数新面孔。有年轻人,也有老年人,有雄心勃勃要大展身手的人来到这里,也有活不下去的贫苦人家想寻个出路。这一男一女身上异常的地方,无非是男的拄着一副拐杖,女的脸上戴着面纱。

      不过,在这狂热和荒诞的期待之中,没有人会对街上新的身影多看一眼。哪怕觉得他们有一点古怪的江湖好手,也只不过随意瞥过一眼,便会移开目光。唯独行在街上的一名捕快蓦地转身去看了一眼,却只瞥见两个消失在人群当中的背影。

      他身旁跟随的人问:“三爷,怎么?”

      追命摇摇头道:“没什么,怕只是我看错了人。”

      实际上,他心中有六七成的把握觉得自己没看错——那身影分明便是大师兄。虽说大师兄无情一向坐着轮椅行动,但他轻功绝佳,以往也曾有凭借别人的搀扶或者凭借拐杖,用义肢掩盖身份的经历。追命浪迹江湖多年,练就一双利眼,要认出自己的师兄弟不在话下。

      不过,他心中对自己的大师兄一向十分信赖。无情悄悄地回了京城,没有同他们通气,想来自有他的缘故,追命也并不执着要查个水落石出——需要帮助的时候,大师兄自然有办法联系上他们。

      何况,他自己这些天实在也是忙得连轴转,已不知几日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了。六扇门与刑部大肆捉拿无辜百姓,追命阻拦不住,只能自己多做些事,多查证几桩案子,让无辜入狱的幼童少几个人。他的四师弟冷血也是一样,两人各自奔忙,谁也顾不得谁。

      眼看还有下一个地方需要去讯问,他们若是去得迟了,落到朱月明甚至是任劳、任怨的手中,一定又有一户人家要无辜遭殃,性命难保。追命无暇多想这偶然一瞥的相遇,脚步匆忙地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谢春风与无情拐入一条小巷,推开一扇半掩着的门,又穿过院落,直入后院。院里纵横搭满了竹竿,晾着满架湿淋淋的外衣和床单,一个膀大腰圆的胖妇人正用力搓洗一盆衣物,看都不看他们一眼。谢春风引着无情穿过迷宫般的晾衣架,直入后院。

      里面是一间同寻常民居并无差别的小屋,床上爬着个一岁多的婴孩,另有个七八岁的小孩子坐在旁边一边照料孩子、一边缝补衣物。两人进了屋中,她清凌凌的眼睛抬起来看了他们一眼,神色远比寻常孩子成熟得多。谢春风低声道:“圣火昭昭。”

      小女孩答道:“光焰普照。”

      她再度垂下头去补衣服,不再管他们两个。谢春风绕到床边,朝床板下的某个地方一按,床下便悄无声息地打开一处通道。她将身一矮,如同一道水流般滑了进去。

      无情也跳下去时,谢春风已将挂在壁上的火把点起,道:“跟我走,不要乱碰。”

      他们上岸之后,同船的数千人便如同一杯水泼入了江海中,无声无息地消散了。在上京的路上,无情倒还常常看见熟悉的面孔,不少人摇身一变,成为书生、客商、平民百姓、初出茅庐的年轻子弟,分别向京城去。不过,如此相遇时,他们便如同陌生人一般,不会再露出任何彼此相识的痕迹。

      自从他们这一路只剩下他自己和谢春风之后,谢春风便没再笑过。

      尽管她整日以面纱遮面,只露出一双眼睛,但那双眼睛那么灵动而多情,叫人绝不会错认。无情不曾再见到初遇时那如同滟滟春水一般的眼波,只留下一种疲倦的平静。

      到他们进入京城时,就连这样的平静都消失了。无情如今看不透她的神情,她像越绷越紧的弓弦,绷紧到连不戴面具的真实也被压回水面之下。

      可惜,从他们进了城门开始,直到此刻才有可以独处的机会。

      无情问:“京城到底有多少你们的人?”

      谢春风道:“你该问,天下到底有多少我们的人?”

      无情问:“多少?”

      谢春风道:“凡是对当今的皇帝有怨恨的,便都可以算是我们的人。”

      无情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传唱这歌谣的,并非都是明教的人,他们绝大部分都是再也无法忍受的普通百姓,那样急切地盼望着真的有一个皇帝能够取代当今的昏君。

      不过,让这样的歌谣和留言在极短的、朝廷甚至来不及反应的时间里传遍天下,要铺开的人手是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即使如今的朝廷,只怕也很难有这样的力量。不知道在天下的各个角落里有多少教众在做这件事——这一定是个极庞大的数字。

      他问:“既然如此,你在紧张什么?”

      谢春风不曾回头,只道:“你难道一点也不紧张?”

      这地道似乎很长,他们的交谈声压得很低,脚步也轻,仍不免听见四壁传来空寂的回音。

      无情道:“无非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你们既然早已安排好了这一切,此时紧张又有何用?”

      谢春风这时才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轻声道:“能像你这样不为所动的人毕竟是少数。我不能免俗,难免畏惧。”

      无情为之一愕。

      她向来那样足智多谋,好像一切尽在掌控,哪怕出发前她也曾说过决死之言,无情也只以为,那不过是用来调动士气罢了。他追问:“难道还有哪些事情,不在明教的掌控当中?”

      谢春风道:“稍后我们到了地方,你自然就知道了。”

      此时无情却又觉得通道太短。行了不多时,他们便拐入了一个新的岔口,谢春风将火把挂回壁上,腾身而起,按照某种特定的顺序转动顶上一个石球。她转了十来圈,时而向左,时而向右,无情在底下数到第十六圈时,石球所在的那块石板才终于发出一声响动,向一侧滑开。

      两人先后跃上洞口,见外面又是一间寻常民居一般的屋子,只是四壁无窗。谢春风带他出了门,在回廊中左绕右绕,终于在某个拐角处得了一扇窗户,外面是苍绿群山,窗前站着一个身形瘦高的年轻人,正在赏景。

      无情只向外看了一眼,便惊道:“金风细雨楼?”

      他久居京城,对于京城周遭的景色都再熟悉不过:窗外分明便是天泉山下,度其距离,此地应是金风细雨楼核心地盘。窗边那人转过身来,正是金风细雨楼中“白楼”的总管杨无邪。杨无邪向他们含笑点头道:“岚君、成大捕头。二位既然来了,人便已到齐了。”

      谢春风摘了面纱,笑道:“我们应当不曾来迟?”

      杨无邪道:“不曾,是诸位都到得早。”

      他关上窗,在前为他们引路,进了又一间屋。这间屋仍旧像是寻常人家的客厅一般,除了厅中摆有许多椅子,其他并不出奇。

      但是,这间屋里聚集的人,却足以倾覆天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2章 第一百一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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