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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第一百零九章 立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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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白羽道:“可以。”
肖玉带领众人退去,帐外只剩下铁手。或许听见水声,他并不曾进来,只是隔帘道:“我已去见过张三爸。”
言下之意,戚白羽已经无法再度将他囚禁。
她冷笑了一声,道:“倘若此地的消息传出去,整个太原哪怕不想反也不得不反了。”
铁手苦笑道:“你放心,事已至此,我知道再往京城报信会发生什么。我比你更了解皇帝。”
他顿了顿,又道:“至少有一个消息,应当你我都会为之高兴:梁小悲、陈笑和张英风经过救治,已经性命无虞。”
戚白羽轻轻地答应一声。
铁手又道:“周则也还活着。”
戚白羽蓦地从水中立起,泼溅出一地的血水。
她没有叫出声来,但是铁手在外面听见这巨大的水花声,显然已经明白了。他叹息道:“龙八的亲信手下都是经他精挑细选过的好手。你叫周则去引他们动手,本来就是有死无生的任务。”
戚白羽定了定神,问:“他怎么样了?怎么活下来的?”
铁手道:“你放心,伤了手臂和肩膀,并不致命。是峨眉派的严人英少侠及时出手,救下了他。但若不是刚好有严人英在,想来他一定当场惨死,并且令目睹这一幕的江湖门派义愤之下与龙八动手。——你一定要用这样的计策吗?一定要这样不给自己和别人留余地?”
戚白羽冷笑道:“造反是什么可以留余地的事吗?”
铁手叹了一声。
“因为周则未死,甚至伤得不重,穆鸠平他们无法以一时激愤为由,屠杀龙八手下。”他语气平静地说,“除却跟在他身边,当场身死的那些人之外,龙八的其他手下都还活着。”
戚白羽问:“你去大将军府拦下了穆鸠平他们?”
铁手道:“是。”
戚白羽道:“为了救剩下那些人性命?龙八手下,个个死有余辜,倘若没犯过死罪,也不过是还没来得及罢了。”
铁手道:“我自然知道他们是什么做派。但是,你们当真遭遇过截杀——雁门必有内应,这个人既然不是龙八,总归还要找出来。”
戚白羽道:“内应一定在龙八手下,只要将可疑的人杀尽便是。等到两军交战,哪怕你再找出内应,也没什么价值了。”
铁手道:“你不是这样不辨是非的人。”
戚白羽道:“你在江湖中认识我,铁游夏。但如今是在战场上。白起能坑杀四十万降卒,龙八的手下,才有多少人?”
铁手在账外沉默了一阵。
“不论如何,一个活口总比死人能给你们更多消息。让我试试吧。”他说,“万一这个内应当真不在龙八手下呢?万一他送出去的消息,超出你们所想呢?你本就不打算用我,让我去审犯人并没有什么损失。”
戚白羽道:“如果你彻底向我们倒戈,和我一道去见赫连春水,一道商议防守之策,靠你的信用说服各家势力,那就可以。”
铁手毫不犹豫地答应道:“可以。”
帐帘刷一声被挑开了,戚白羽在里面同他对面而立。
她披着外袍,发梢尚且滴水,仍有一身血气缭绕不去。她抬眼望他时,不曾因为他答应而喜悦,只有满腔的恼怒。她问:“你宁可为他们做到这种地步吗?!”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决定。铁手要露面,要一道商议防守策略,接管连云寨的人马,此后无论局势如何,他都再也无法用“为贼所迫”来开脱。将有众人见证他不曾被囚禁,不曾被逼迫,在戚白羽当众杀死龙八后,依旧选择站在她这一边。如果他们失败,铁手亦会不容辩驳地成为“反贼”的同党。
也许龙八的手下里,当真有那么一个两个罪不至死的人。他便真的愿意为了这一个两个人的性命做到这种地步吗?!
她当然早就希望能够说动铁手倒戈——但他便宁可为了他们而这样做,却不会为了她而做出这个决定吗?
她那样愤怒,那样冷峻,几乎带着杀意。铁手面对这样的神情,反而笑了起来。他笑得那样轻松自在,好像放下什么肩负已久的重担。
“哪怕有一个罪不及死的人,也值得我拼上性命挽救。你早知道我就是这样的人,就如同我也早该知道你是怎样的人。”他说,“但是,如果你知道我会为了这种人而舍生,你不曾想过我会为了你、为了边关数十万的军民、为了全天下的百姓做什么吗?我的道德操守,难道会比这么多人的性命更贵重吗?”
戚白羽怔然凝望他片刻。
“你不适合战场。”她说,“你也并不适合造反。”
铁手答道:“我知道。我不会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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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寒僧推着无情的轮椅来到内城广场上时,时候还早。
前些日子,另一场飓风席卷过飞仙岛。这已是盛夏时节威力强劲的飓风,与夏季刚开始时的小风暴不可同日而语,岛上树折屋倒,经过数日的清理,道路仍旧不便行走。萧寒僧和无情为此特意提前出了门,不料却反而到得太早。
他们在广场的角落等了一阵,人才终于聚齐。不同于世子和叶孤城带走的那一批人,此次的人大半却是与寻常百姓无异的老弱妇孺。
谢春风自始至终一直站在广场前方的阶梯之上,身边一坛火焰熊熊燃烧。她一袭纯白衣衫,不言不动,只以目光注视每一位走入的人。在中原时,她衣饰繁丽,如名门贵女;在飞仙岛上,她的衣着则与岛上平民女子的日常衣衫无异。明教尚白,她这一身纯白衣衫,显然只为此等重大场合而用。
无情也直到此时才明白,为何她平日里从不穿白色。
因为她本来已经生得太温柔,太绝尘,她明明有着青年女子的容色,却仿佛会使人觉出母亲般的柔情与宁静。鲜丽的日常衣衫将她拉回世俗,让这样的气质可以被解读为医者仁心。
但是如今她身着白衣,眉眼低垂,当真如同圣女降世,不在凡俗之中。她看起来分明像个青年女子,神色又含着见遍世间苦厄一般的慈悲,让人第一眼简直难辨年龄。倘若她这样出现在某一座寺庙当中,无情毫不怀疑,她会被当做菩萨临世,受到香客敬拜。
她无疑是美丽的。美丽却已是此时她身上最不足道的东西。
人到齐的时候,谢春风才从广场入口处收回了目光。她踏上前一步,低垂下眉眼,双手在胸前作出火焰飞腾状,向台下一拜。整个广场上,众人齐齐还礼。
她身后的石坛中,火焰忽地向上飞窜一截。
“在此的兄弟姐妹与我一同背井离乡,流亡海外,与我怀抱同样的痛楚,失去过同样的亲友。”谢春风开口道。她的声音不高,却能让广场上人人听得清楚,“为了今日,我们已经等待了二十年,才等到彻底了结旧事的一日。诸位之急切,更胜于我,不必我再讲什么激励士气的空话。此次成功,那昏君便再也不会有草菅人命的机会,这世间再也不会生出同昔年一般的悲剧。我们所有人可以堂堂正正地做明教弟子,再也无需担忧被官府缉捕。
“但我们堆积了二十年的人命,才终于走到皇位之前,要将皇帝拉下来,恐怕仍旧要付出许多的性命才能做到。届时我一定比诸位在更危险的地方,未能再为彼此壮行,便在今日与各位祝祷于圣火之前,以作此别。”
她转过身来,与众人一样面对火坛,十指在胸前作飞腾状,颂道:“焚我残躯,熊熊圣火。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为善除恶,惟光明故。喜乐悲愁,皆归尘土。怜我世人,忧患实多!怜我世人,忧患实多!”
整个广场上数千人,跟随她一道念诵。众人声音都并不高,只是许多喃喃低语声,汇聚起来却聚成一股低沉浑厚的念诵声,便如松间风声,古寺钟鸣,反而更使人震撼。无情、萧寒僧和林邀德并不信奉明教,只在广场角落旁观,亦觉心中震动。林邀德低声问道:“前一阵子张教主和世子离岛时,说的都是些勉励的话,到了谢大夫带领这最后一批人,怎么却是决死之辞。”
萧寒僧久居飞仙岛,对于岛上人事熟悉得多,闻言答道:“这些人皆抱必死之念。”
他说话艰难,无情接过话头,解释道:“真正的精锐已由世子那一批带走,各有安排。如今留在岛上的,不是肢体残缺,便是武功并不高明。他们只是复仇心切,哪怕知道自己很可能再也回不来,也一定要死在攻下京城的路上。”
林邀德问道:“公子真的赞同他们么?公子不是始终觉得,活着的人才更重要?”
无情只道:“势不可阻。”
忽然间,底下一片惊呼。他们连忙抬眼去看,见到阶梯最高处那一坛圣火忽然猛地窜高数丈,色作金红,直冲天空。
他们三个自然心里清楚,那大约是用了什么药物改变火焰的颜色,甚至究竟什么药能变出什么颜色,无情也略知一二。
也许这火焰只是药物伪造出的神迹,但是众人眼神中狂热的火光如此真切,令人慨叹也令人退避。热浪卷动谢春风的头发,将她的发梢烫得卷曲,衣襟向后吹拂,她坦然立于火前,仿佛这当真是有神灵护佑的火焰,绝不会伤到她。
无情想,她其实是极适合立于朝堂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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