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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拾叁 严疏在迷雾 ...

  •   严疏在迷雾中艰难前行的同时,宋家别墅里,宋晴正经历着另一种煎熬。

      她像只被困在玻璃罩里的蝴蝶,连续几天都无精打采地窝在家中,对平日里最热衷的聚会邀约都提不起兴致。

      这个周末,宋朗难得没去公司。兄妹二人都在家,母亲陈静便一早起身忙碌,张罗了满满一桌佳肴。这并非什么特殊日子,陈静平日也极少亲自下厨,但就是这顿略显刻意的家宴里,透着某种心照不宣的氛围。

      在这个家里,他们终于看到了走出楚谕死亡阴影的曙光——至少,在陈静眼中是这样。

      最初得知楚谕死讯时,陈静的悲痛不亚于儿子,甚至因此病了一场。从那以后,宋志伟便私下找兄妹俩谈过,委婉地希望家里不要再提及“楚谕”这个名字。然而即便噤声,那股无形的低气压却依旧在家中弥漫不散。

      除了对楚谕的惋惜,宋志伟夫妇更多的担忧还是在宋朗的精神状态上。儿子已到而立之年,却在婚前遭遇如此变故,打击之大可想而知,不知何时才能重新振作,开始新的感情。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静渐渐从悲伤中缓过气来。今天这顿饭,便是她试图与过去告别的仪式。她以为,宋朗也该走出来了。

      宋朗不愿拂了母亲的好意,这顿饭吃得比平时都多。可他虽然坐得笔挺,但细看之下,那份属于往日的奕奕神采却仿佛消失了大半,像一尊被抽去灵魂的精致空壳。儿子的异常陈静自然注意到了,饭后便示意宋晴去开解哥哥。

      宋晴推脱不得,只好硬着头皮应下。可她实在不知该说什么——从前全家就属她和楚谕不对付,大哥对此心知肚明。如今由她去劝,怎么都显得假惺惺,透着几分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虚伪。

      更何况......

      无计可施的宋晴不愿再想,最后决定做足表面功夫。她溜进宋朗的书房,百无聊赖地瘫在飘窗上玩手机,打算混够时间便去向母亲交差。宋朗明白妹妹的来意,也不点破,两人就这样在一种微妙的沉默中共处一室。

      宋晴正心神不宁地消磨着时间,手机铃声却骤然炸响,惊得她浑身一颤。本就慵懒的坐姿让她没拿稳手机,手一抖,手机直接摔在了地上。她手忙脚乱地起身去捡,正欲挂断,却在瞥见屏幕上那串号码时,呼吸猛地一滞。

      是那个总是板着脸的警察。

      她僵硬了一瞬才挂断电话,随即把手机调成静音,迅速揣进兜里。但这番动静已经惊动了宋朗,他回过头,随口问道:“谁的电话?”

      他本是随口一问,却半晌没听见回应。再回头时,却恰好捕捉到了妹妹脸上尚未褪尽的惊慌与一丝苍白。他不由得怔住——印象里,这个被全家娇惯着长大的妹妹向来没心没肺、无忧无虑,怎么会仅仅因为一个电话就失措至此?

      一个念头划过脑海,他的眉头渐渐蹙紧:“是那个姓严的警察?他还在骚扰你?”

      “嘘——!”宋晴惊得差点跳起来,没想到哥哥如此敏锐。她慌忙示意他压低声音,生怕被门外的父母听见。随即,她迅速换上平日那副娇蛮的神态,试图蒙混过关:“没有啦!就是个......挺烦人的朋友......”

      看着妹妹那明显欲盖弥彰的模样,一向对她百般纵容的宋朗这次却没有退让。他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直视着她:“小晴,跟大哥说实话。”

      那强装出来的明媚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宋晴在他的注视下无所遁形,嘴唇嗫嚅了半晌,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垂下头:“好吧......确实是那个警察。但他已经很久没找过我了,估计......估计就是又想问点什么才打的电话吧,真的没什么。”

      宋朗听完,眉头非但没有舒展,反而锁得更深。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己都未察觉的迟疑:“你说......他一个刑警,又不是闲的无聊,怎么偏偏就对这件事紧咬不放?而且他和楚谕非亲非故......”他抬起头,目光探寻地望向妹妹,声音里开始透出一丝动摇:“会不会......真有什么隐情?”

      “哪来的什么隐情啊!哥你能不能别胡思乱想了!”宋晴感觉口袋里的手机再次无声地震动起来,像一块灼热的炭贴着她的皮肤,此刻听着大哥的话,只觉得自己被架在火上烤,几乎要透不过气。她悄悄伸手进口袋,没有挂断电话,只是按掉了震动,随后生硬地扯出一个笑容,试图说服他也说服自己:“案子早就结了,而且楚......嫂子她已经入土为安了。要是之后翻案打脸,有麻烦的也是他们警方自己,怎么会有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说完一段话,她混乱的脑子似乎清明了些,猛地想起什么,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急急补充:“对了!之前我投诉他的时候,顺便看了他的履历。他是从汕城那边调过来的,嫂子老家不就是那边的吗?或许是对老乡的事格外上心呢......”

      宋朗听着她的解释,虽然没再说什么,但紧蹙的眉头却微微松了几分。

      捕捉到他神色的变化,宋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暗暗松了口气。她这才若无其事般掏出手机,瞥了一眼那依旧亮着的、显示着“未接来电”的屏幕。

      宋晴解锁屏幕,指尖悬在通讯录上,犹豫着是否该将这个号码拖进黑名单。把警察拉黑,似乎不太妥当?可转念一想,这人确实每次都用“了解情况”当借口,多半也没什么正式手续,自己凭什么要像个软柿子一样任由拿捏?就算事后问起,也大可以说是不堪其扰。

      心一横,她还是将那个号码拖进了黑名单。她紧紧攥着手机,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个重大决定。然而,被这个电话重新唤醒的、深埋心底的恐惧,却始终无法像一串数字那样,被关进任何一个“黑名单”。

      “今天是怎么了?”宋朗注意到她依旧心神不宁,游戏不玩,门也不出,便关切地问了一句:“平时不是总嫌家里闷吗?”

      宋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试图用娇嗔掩饰内心的波澜:“哥,咱俩平时难得见面,你就这么不想看见我呀?”

      宋朗温和一笑,眉宇间积郁的忧愁似乎被冲淡了些许:“我不是这个意思。”

      看着哥哥此刻柔和的神情,宋晴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她忽然低声问:“哥,你说实话,有时候你是不是挺烦我的?以前我总跟她过不去,你虽然从来没骂过我,但我好几次都感觉......你快忍不住要发火了。”

      宋朗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发火也不至于。但我不明白,楚谕她怎么得罪你了?”

      宋晴脸色白了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口,却怎么也吐不出来。她说不出那件不快的经历,更无法将那深层的、晦暗的缘由宣之于口,最终,也只能带着几分混乱和急切,揪住宋朗的袖子轻轻摇晃,脸涨得通红,像个做错了事却无法清晰忏悔的孩子:“我也不知道......我就是......就是不想你们结婚......我......我......”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但始终也说不出什么,只反复念叨着:“哥,你别怪我,行不行?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看着她这副模样,宋朗心底涌起一阵无力的悲凉。但良好的教养和身为兄长的担当,让他绝不会对情绪明显波动的妹妹发脾气。他只是苦笑着,安抚性地拍了拍宋晴紧紧抓着他袖子的手,叹息道:“哥不怪你。不用说这些了,都过去了。”

      真的......过去了吗?

      宋晴仍然死死拽着哥哥的袖子,仿佛那是汹涌浪潮中唯一的浮木。听着他平静话语下分明压抑着的痛楚,她心绪翻腾,只觉得一阵强烈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眼眶也逐渐开始发热。

      宋朗没再追问,只是抬手,用指节在妹妹脸颊上轻轻捏了捏。对于他这样一板一眼的人而言,那动作里已经带上了罕见的、近乎笨拙的温情。

      可正是这片刻的温柔,成了压垮宋晴的最后一根稻草。她猛地扭过头,在眼泪决堤的前一秒,像只受惊的兔子般冲出了书房。

      她一路跑回楼上自己的卧室,“咔哒”一声反锁,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下去,最终蜷缩在地上,紧紧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大颗大颗的泪珠无声地滚落,砸在地板上。这一刻,悔意如同潮水,将她彻底淹没。她是真的后悔了,可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让她不知如何是好。

      哥哥刚才说不怪她。可她心里清楚,那份宽容只是针对她过往那些无知的任性。如果她犯下了更大的、更不可饶恕的错误......他还会原谅自己吗?

      事情......真的能像哥哥说的那样,轻易过去吗?

      她原本以为,只要打发走那个穷追不舍的警察,时间自会冲刷一切,她也终将重获安宁。可当这件事始终萦绕,她才发现,这不过是自欺欺人——那根刺非但未被磨平,反而在她心底扎得更深,每一次触碰,都带来更为深切的恐慌。

      刚才拽住哥哥衣袖的那一瞬间,她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甚至萌生了将一切都和盘托出的冲动。

      可她不能。

      那件事太大、太重了,重到她稚嫩的肩膀无力承担,重到大哥挺拔的脊梁也会被压垮,重到......甚至足以将整个宋家拖入泥潭。

      宋晴清楚地知道,能够坦白的窗口早已在身后轰然关闭。从选择沉默、选择隐瞒的那一刻起,她的前路便只剩荆棘——所有的苦果,哪怕带着血,也必须生生咽下。

      她蜷缩在门边,身体因啜泣而剧烈颤抖,牙齿深深陷进下唇,不敢泄露一丝呜咽,生怕被家人察觉出任何异常。

      在这片绝望的、自我压抑的死寂里,那个盘踞心头的名字,如同幽灵般再次浮现,仿佛带着无声的嘲弄。

      可如今,她连怨恨对方的勇气都已消失殆尽。哭得红肿的双眼之中,只剩下不堪回首的、刻骨的惊惧。

      楚谕。楚谕。

      在几乎将她吞噬的混沌与压抑中,一个念头缠绕而上——

      那真是个......梦魇般的疯子。

      *********

      周末过后,工作日伊始。

      天光未亮透,宋朗便已发动引擎,驶离了父母家。自从独立任职,他便很少回父母家居住了,多数时间都待在离公司更近的公寓,只是近来感知到父母那份无声的担忧,才在周末偶尔抽空回来住上一晚。尽管他已竭力表现得一切如常,可惜,他的演技向来算不得高明。

      他不太熟悉从父母家到公司的路,便不再费心去认,只是跟着导航,转过每一个弯。出门早,路上车辆稀疏,他也无需全神贯注。车轮平稳滑行,思绪却已渐渐飘远,漫无目的地开始回想,自己是否曾载着楚谕一同驶过这条路——印象中极少。

      楚谕来探望他父母,多半选在她自己的休息日,那时他却未必有空。倒是教她开车时,似乎曾在这条路上练过手。

      想到这里,他嘴角无意识地牵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楚谕就是那样聪慧,驾照考得异常顺利,上路后也从未出过差错。

      她骨子里要强,从不轻易接受别人的迁就。当初他托关系为她谋得的那份金融机构的工作,里面涉及的财务软件和专业术语对她而言几乎是全新的领域,需从头学起,可她硬是凭着一股韧劲做得滴水不漏,不仅很快上手,还赢得了同事的信任。

      前方的车流逐渐密集起来,宋朗被迫收敛心神,专注跟车,却忽感一阵沉重的疲惫袭来,头脑昏沉。不知为何,近来他总是被这种莫名的倦怠感侵袭,或许......终究没能从那场变故中真正走出?

      前车似乎是个新手,在路边笨拙地来回调整了几把方向,才勉强塞进路边车位。随后,司机下车,匆匆走进了路旁一家亮着暖灯的咖啡店,看样子是要在通勤路上解决早餐。

      被这小小的插曲打断,宋朗也从那份疲惫的恍惚中醒神。他索性也将车靠边停下,想去买杯黑咖啡提神。

      店内似乎刚开门不久,灯光尚未完全亮起,氛围略显沉寂。晨光熹微中,只有一名店员站在工作台后,为刚刚进来的那位顾客点单。

      宋朗默默排在后面,顺手拿出手机查看是否有新邮件。就在这时,两名店员从后面的员工区走了出来,其中一人仿佛在吩咐着什么。

      那女声清亮又透着一种沙哑的质感,不经意间吸引了宋朗的注意,让他下意识地抬眼一瞥。

      指尖僵在了手机屏幕上。

      那一刻,仿佛有无形的、湿润的雾气笼罩了他。周遭的一切声响尽皆褪去,世界好像被按下了静音,而他坠入了光怪陆离的梦境。

      宋朗身体僵硬,几乎是不受控制地,随着那道身影的出现,缓缓转过了身。

      那女人穿着与其他店员不同的制服,利落的短发被发卡仔细别在耳后,露出清晰流畅的下颌线与纤细柔和的脖颈线条。

      她抬眼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宋朗只觉得时间骤然凝固,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声音和色彩。连跟在女人身后出来的年轻员工,都敏锐地察觉到了这氛围的诡异,有些无措地看看自家突然噤声的店长,又看看那位衣着得体、却神情恍惚的先生。

      宋朗的嘴唇微张,不确定自己是否发出了声音。

      他无法思考,无法理解——她怎么可能再次出现?他不明白,但此刻占据他内心的却并非恐惧,而是在巨大震惊迟滞数秒后,猛然爆发的、淹没一切的狂喜。

      所有教养与理智在这一刻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猛地向前一步,不由分说地将女人紧紧拥入怀中,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全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楚谕?是你......你没事......你没事!”他的声音嘶哑,语无伦次,“是哪里搞错了,对不对?太好了......太好了......你还在啊,我......”

      怀中的女人开始挣扎,声音里带着被冒犯的不悦与惊愕:“这位先生......先生!请您放手!”

      女人起初只是下意识后仰想躲,却没料到对方竟直接将她强行抱住,只得提高声调试图制止。一旁的员工见状也急忙上前:“先生,这位是我们店长,您肯定认错人了!”

      认错人了?

      宋朗的理智被稍稍拉回一丝。他松开拥抱,双手却仍牢牢抓着对方的手臂,目光镌刻般凝视着她的面庞。

      女人睁大了眼睛,受惊的模样让她那双桃花眼显得更大、更圆。

      宋朗看着她,大脑却像开启了自动过滤,将所有不相符的细节统统抹去,只顽固地接收着那些熟悉的轮廓。

      看着他明显失魂落魄的状态,女人只好率先打破僵局,一边试图挣脱,一边尽量保持礼貌:“不好意思,但您真的认错人了。我叫简宁,是这家店的店长。”

      宋朗仍陷在那光怪陆离的世界里,听不见外界声音般喃喃低语:“不可能......不可能......”

      简宁无奈,只得放缓语气:“请您先放开我,我可以给您看身份证,好吗?”她转头吩咐身旁手足无措的员工:“小郑,麻烦去休息室帮我拿一下包。这位先生应该是认错人了。”

      直到这时,宋朗才逐渐回过神来。他歉意地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眼中的火焰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迷茫与不舍,目光依旧锁在对方脸上,仿佛一移开,她便会如镜花水月般消失。

      再次对上那双清澈而带着不悦的桃花眼,他其实已经明白这是一场令人心碎的误会,却仍未拒绝查看身份证的提议——仿佛内心深处,还残存着一丝渺茫的侥幸。

      两人就这样僵持在大堂。幸好此时尚无其他客人,否则这番景象必定影响营业。

      小郑很快取来了一个提包,女人接过,利落地掏出钱夹,隔着透明的卡套窗口展示给宋朗:“您看,我叫简宁。真的不是您要找的那位。”

      宋朗的目光落在身份证上——“简宁”两个字清晰无误,年龄比楚谕小一岁,户籍所在地的序列号也明确显示是本地人。

      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彻底熄灭了。

      宋朗闭了闭眼,理智终于全面回笼,不得已接受了这个结论,然而情感却像卡住的齿轮,滞涩地转不过弯。一向得体的礼仪也迟迟无法归位,只是收回了所有过界的动作,却仍像根木桩般杵在原地,乍一看倒像个上门滋事的不速之客。

      见他失魂落魄地仍滞留原地,简宁轻叹一声,语气更缓了些:“先生,我们马上要开始忙了。这样吧,您先坐下来缓一缓,我给您做杯咖啡,好吗?”

      宋朗望着她一张一合的唇瓣,目光有些空洞,几乎是本能地应了一声:“好。”

      他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顺从地、安静地在靠墙的沙发上坐了下来,脊背挺直,却透着一股被抽去力道的僵硬。

      简宁转身走进操作间,利落地为他做了一杯美式,亲自端到他面前的桌上。她朝他礼节性地微笑了一下,未再多言,便迅速回到了忙碌的工作区域。

      “店长,您理他干什么呀,”小郑凑过来,压低声音的同时瞥了宋朗一眼,“穿得倒是人模人样,别是这里有问题吧?”她悄悄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简宁并未追随小刘的视线,只是动作微顿片刻,随后淡淡笑了笑,边准备其他订单边轻声道:“是个伤心人罢了,没什么。”

      清晨的咖啡店逐渐被上班的人流填满,周围写字楼的白领们对咖啡和早餐的需求让这里很快变得喧闹。简宁一直留在操作台后帮忙,再未靠近宋朗所在的角落,可却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道目光,如同无形的蛛丝,始终若有若无地黏着在她身上,即使早已过了他这类精英人士通常该出现在办公室的时间。

      宋朗小口啜饮着简宁端来的咖啡,浓郁的苦涩在舌尖蔓延,觉得和他办公室里做出来的,似乎并无不同。

      他凝视着杯中漆黑的液体,忽然想起,楚谕是从来喝不下黑咖啡的,应该也不会煮——毕竟,她从未为他做过。

      可是.......

      一股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他,宋朗很想像刚才那样肆无忌惮地凝视她,捕捉她每一次转身时发梢扬起的弧度,寻找她无意识咬唇的小动作,观察她掀起眼帘看人时那细微的角度......仿佛这些碎片,能拼凑出一些虚幻的慰藉。

      然而深入骨髓的礼仪修养此刻重新占据了上风,像一道无形的枷锁,限制了他的行为。为了避免再次失态,给对方带去困扰,他只能强行压抑住转身的欲望,将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渴望,都锁在面前这杯逐渐冷却的黑咖啡里。

      脑海中,方才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庞不断闪回。宋朗此刻像个偏执的鉴定师,在心里默默将她与记忆中的楚谕不断进行比对。

      她比楚谕要清瘦一点,音色微哑些,肤色也白皙些。眼睛更大、更圆,像浸着水的桃花。而且她似乎更爱笑,气质也更显活泼。

      哦,对了。她的眼角......没有那颗独一无二的、棕色的泪痣。

      那天,宋朗终究没去公司。他只是给秘书发了条信息,含糊地提及遇到了突发状况。对方关切地询问他是否身体不适,他却不愿多言,最终以一句“没事”草草结束了对话。虽说不至于耽误什么紧要工作,但这般不负责任的举动,与他素来严谨的行事风格可谓背道而驰。

      他在那间咖啡馆里,硬生生从清晨坐到了午休时分。直到看见简宁终于走出操作间,他才像是被按下了启动键,急忙起身过去,在员工休息室门口拦住了她,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简宁握着门把手,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这才回过头,眉宇间带着显而易见的无奈:“你......怎么还在啊。”

      宋朗努力挤出一个尽可能温和得体的微笑,尽管那笑容看起来疲惫又勉强:“我知道这很冒昧,但......能否请您赏光,一起吃个便饭?”

      简宁松开手,完全转过身来,语气平静却疏离:“我们休息时间很短,不能外出。”

      宋朗认真地听着,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只是理解地点了点头,随即又不死心地追问:“那......您晚上下班之后,方便吗?”

      “先生,”简宁抬起眼,目光郑重地望进宋朗眼底,仿佛要将他最后一点侥幸也击碎:“我真的不是你要找的人。请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如此直白而坚决的拒绝,对宋朗而言几乎是生平第一次。他一时手足无措,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攥住西裤的边缘,将那熨烫笔挺的裤线揉出了一片凌乱的褶皱。

      他几乎是有些低声下气地开口:“对不起......只是......您和我未婚妻,实在有几分相似......”他抬起头,眼中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恳求:“她刚刚......离开我不久。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可以吗?”

      这番话全然是真情流露,他并未想过要用悲伤来绑架对方。可对方的眼中竟似未曾泛起一丝涟漪,只是微微低下头,片刻后再开口时声音微哑,可拒绝得依旧彻底:“抱歉。我有男朋友,也有自己的生活。请恕我无法答应。”

      说罢,她不再看他,只是微微颔首示意,随即开门进了休息室,将宋朗一人怔怔地留在空荡的走廊里。

      他在那扇紧闭的门外站立了许久,久到几乎失去了时间的概念。最后,他都不记得自己是怎样离开那家咖啡馆的,直到车子已经驶出很远,他的意识才仿佛一点点重新归位。

      关于楚谕的回忆,被他用理智强行尘封了太久,好不容易覆上了一层薄灰,如今却被突然地、连血带肉地重新翻开,与简宁那相似却又陌生的面庞缓缓重合。

      大脑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眩晕。他猛地踩下刹车,双手抵住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方向盘上。

      后方车辆因他这毫无征兆的急停险些追尾,一时间刺耳的喇叭声此起彼伏。在一片焦躁的喧嚣中,宋朗重新启动车子,眼眶却是一片滚烫的酸胀。

      他一手勉强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用力地捂住自己的下半张脸,将那可能溃堤的呜咽,死死封堵在掌心。

      即便......她不是楚谕。

      就让他这样远远地看着,假装那个人只是离开了他,却依然好好地、安然地活在这世上的某个角落......

      这样,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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