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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拾肆 对新生活的 ...

  •   对新生活的适应速度,有些出乎迟昼的预料。品牌4S店的工作环境远比之前的汽修厂舒适,同事间的氛围也轻松融洽。上班刚满一个月,恰逢一位同事生日,便借此机会邀大家下班后小聚。迟昼想到简宁这天排了晚班,便随大流一同去了。

      尽管迟昼曾经历漫长的迷茫、颓废、抗拒与任何人建立深刻联结的孤僻阶段,但他的本质,更像是在与这个了无生趣的世界为敌,与内心那个空洞的自我为敌,而非针对周遭的具体个体。

      只是人一旦放任自己沉溺于孤寂,便不得不先习惯它,最终甚至......依赖上它。

      事实上,迟昼从来不算难以相处。他只是极度缺乏主观能动性,骨子里又带着随波逐流的惯性,同时因某些深埋的执念,才时常显得疏离冷淡,给人难以接近的错觉。如今他试着重回人群,尽管脚步仍带几分战战兢兢,却也能重新感受到那份喧闹的、带着烟火气的温度。近来,他都努力在让自己表现得像个“正常人”,而不是个刚刚死了朋友,背负着巨大秘密和沉重过去的人。

      他清楚,这份改变主要源于心境的转变。与简宁开始所谓的新生活后,尽管偶尔仍会感到无形的压抑与迷茫,但不可否认,他也品尝到了一些世俗的、微小的甜头——或许,这源于某些执念悄无声息的缓慢消散。

      “谁的手机在震?”觥筹交错间,有人提醒了一句。

      迟昼下意识地摸向口袋,发现是自己的。他掏出手机接通,简宁微哑的声音从那头传来:“你去哪儿了?”

      “我跟同事吃饭呢。”他如实回答,“怎么了?”

      “店里有个同事明天上午有事儿,临时跟我换了班,就提前回来了。你怎么突然出去吃饭了?”

      “哦,这样......”迟昼应着,“我同事今天生日,大家在外面聚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似乎对他的简略回答不甚满意。简宁哼了一声,追问:“在哪儿聚?我过去找你?”

      迟昼顿了顿:“行是行,不过等你过来,我们估计也快散了。要不你点个外卖?或者等会儿我给你带点。”

      “算了,我做了饭了......”简宁的语气淡了下去,“那你记得早点回来。”她没再多说,挂了电话。

      迟昼将手机揣回兜里,一抬头,便撞上同事们几道带着玩味的目光。坐在旁边的人用手肘顶了顶他,笑着打趣:“哟,女朋友查岗啊?”

      查岗?这个词让迟昼微微一怔,他刚才完全没往这个方向想。

      “不是,”他下意识地解释:“她就是临时早下班,发现我没在家,问问情况。”

      “哥是过来人!”一位比迟昼年长几岁的已婚同事凑过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语气带着过来人的笃定:“这都是套路!先跟你说要晚班,再搞个突然袭击提前回来,专抓你下班后的小尾巴。”他呷了口酒,故作高深地预言:“等着吧,电话肯定还得来。”

      迟昼笑了笑,正想辩解什么,掌心的手机却仿佛为了印证同事的话一般,再次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烁的,果然还是“简宁”二字。

      那位同事了然地呵呵一笑,又拍了拍他的肩,随即体贴地走开几步,给他留出了空间。

      “你吃饭的地方......有卖粥的吗?”电话那头,简宁微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话题跳脱得让迟昼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手边没有菜单,只能凭借印象回答:“好像有吧,我问问看。”

      “那帮我带一碗回来吧。”

      “好。”

      简宁在那边轻轻笑了笑,语气听起来很随意:“我可不是催你啊,你该玩就玩,我就是想当个夜宵。”

      电话挂断,这次,迟昼真切地品味出了一丝“查岗”的意味。他刚放下手机,先前打趣的同事们便心照不宣地起哄起来,脸上明晃晃写着“果然如此”。

      他应付着同事们,但一股迟来的、莫名的别扭感,却慢半拍地涌上了心头。这感觉并非源于被人记挂本身——被人惦记本是暖事——只是当这件事发生在此刻的他们之间,就......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荒谬。

      尽管他们当下的生活轨迹已无限趋近于一对寻常情侣,可迟昼总会在某些始料未及的时刻,被猛地拽回冰冷的现实。

      严疏登门时是,两人亲密接触时是......如今看来,被旁人打趣“恩爱”时,也是。

      这本该是甜蜜的负担,可于他而言,却像嚼干了汁水的甘蔗,只剩一团粗粝的纤维,咽不下去,也吐不干净。

      饭后,同事们兴致勃勃地张罗转场续摊,招呼着迟昼同去。但他记着简宁的吩咐,便婉拒了邀请,独自走到餐厅前台点粥。

      面对着琳琅满目的菜单,迟昼下意识想拨电话问问她想要哪种,指尖却在看到一个菜品名后停住。

      “就这个吧。”他抬头,对服务员说。

      提着打包好的粥回到家,一眼便看见餐桌上摆着几盘几乎未动的菜,而简宁正窝在沙发里看着电视。他将粥放在桌上,有些不解:“不是做了饭吗?连汤都有,怎么还特意要粥?”

      “突然想喝了嘛。”简宁站起身,趿拉着拖鞋走过来,自然地伸长手臂搂住他的脖子,亲昵地贴了贴他的脸颊,然后才转身端起盘子走向厨房:“我把菜热一下,你再陪我吃点儿。”

      “你自己怎么没吃?”那些菜显然没被动过。

      “炒菜的时候又不知道你不回来。”她的声音从厨房传来,“炒完觉得还不饿,放着放着就忘了。去洗手吧,咱们一块儿吃。”

      微波炉运作的嗡嗡声响起。迟昼晚上确实没吃饱,想着再吃些也无妨,便没再多问。他转身去洗手,回来时恰好听见微波炉“叮”的一声。他准备去帮忙端菜,便朝厨房走了两步。

      入户门边的镜面立柜侧放着,从这个角度,恰好能将厨房一隅纳入反射。迟昼的目光无意间掠过镜面,正好对上料理台上那个显眼的打包盒——套在外面的塑料袋,清晰地印着那家餐厅的名字与LOGO。

      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也许是他多心了。但此刻细想,简宁今晚这粥,要的似乎......有些刻意。

      他抬步走进厨房,帮着把菜摆好,才语气故作轻松地道:“今天这家馆子味道确实不错,价格也合适。改天我们一起去尝尝?”

      简宁夹了一筷子菜,头也不抬:“在家吃就挺好,我对餐厅没什么兴趣。”说着她掀开粥盒,舀起一勺送入口中,随即蹙起眉头:“有银耳?我不喜欢银耳。”

      迟昼仿佛并不意外,只是平静地说:“那放着吧,我明天热一热当早餐。”

      简宁放下勺子,定定地凝视着他,片刻后忽然唇角一弯,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却没再多说什么。

      这顿饭在沉默中吃了大半。饭后简宁起身收拾,将剩菜仔细封好放进冰箱。

      迟昼望着她忙碌的身影,有些出神。

      那些在生命早期便与痛苦、不适紧密联结的事物,似乎总能在记忆和本能里留下更深的烙印,导致被长久地排斥。某种食物,或是某种环境,皆是如此。

      那么......人呢?

      “喂,发什么呆呢!”简宁捏着一罐冰镇饮料在迟昼眼前晃了晃,冷凝结的水珠甩在他脸上,冰得他一个激灵。他猛地回神,看着眼前这张明媚的脸,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没什么......就是有点撑了。”

      他暗自摇头。没什么意义的举动,怎么就莫名做了出来?真是抽风了。

      夜色已深,他起身坐进沙发,随手调了个看过的老电影。简宁跟着偎依过来,将重量压在他肩上,但此刻这份亲昵却让他突然渴望独处。

      他不抱什么希望地开口:“你明天不是换早班了吗?先去睡吧。”

      “好啊。”

      出乎意料,她答应得干脆利落,反倒让迟昼怔了一下。自同居以来,每晚她都近乎固执地要求他一同上床休息,即便他因急活加班到深夜,她也必定亮灯等待,仿佛这是某种不容打破的仪式。

      今晚她却转身就走向卧室,只是在门边又停住脚步,倚着门框说:“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迟昼刚在沙发上放松下身体,闻言肩背又不自觉地绷紧,生怕她又说出什么自己无力承受的话。

      简宁察察觉到了他细微的紧张,笑了笑:“别紧张,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买了辆车,这周末就能提。”

      “啊?”迟昼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好一会儿,才问:“怎么......这么突然?”

      “两个人生活,总有用车的时候,有辆车还是方便得多,休息日还能一起去近郊转转。”她语气轻描淡写,“没事,就是个代步车,十万出头。周末你休息吧?咱正好开出去试试新。”

      迟昼抿了抿唇,心底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异样。买车本身其实并非多么重大的决定,只是“有房有车”的生活图景于他而言,始终像隔着一层模糊的玻璃,遥远而不真切。如今先是仓促同居,紧接着又要添置新车,一切变化都来得太快、太密,让他感觉自己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生拉硬拽,踉跄着向前狂奔,有些喘不过气,总带着莫名的焦虑。

      十几万,他相信工作多年的她确实拿得出来。但迟昼还是下意识地想问,话到嘴边,又生生转了个弯,出口时变成了更委婉的试探:“你......钱已经付了?”

      简宁却仿佛已看穿他的心思,故意拖长了语调:“放心,我自己也存了些钱。”她说着,唇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又慢悠悠地补上一句:“没动......你那老相好留下的钱。”

      对上她那洞悉一切的笑容,迟昼下意识地辩解:“我不是这个意思......”话出了口,才后知后觉地品出她话里那根细微的刺。

      他不喜欢这种暗流涌动的氛围,闭了闭眼,最终却还是没忍住,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抵抗,回敬般开口道:“买就买吧,不过我上班很近,用不上。你......会开吗?”

      简宁唇边的弧度缓缓加深,她歪着头,饶有兴味地打量着故作轻松的迟昼,片刻后,才轻轻开口,话题却与刚才截然不同:“阿昼,以前上学时有人告诉过我,做选择题如果碰见不确定的......需要的是坚定,最忌摇摆不定。”她慵懒地靠向门板,微笑着反问:“你觉得呢?”

      迟昼没有回应这个突兀的问题,只是微微低下头,咽下喉间的干涩,低声道:“我不知道。”他顿了顿,像是为了填补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又没话找话般把话题拉了回来:“对了,既然是家里用的车,钱还是一起出吧。改天我转给你。”

      简宁的姿势未变,脸上的笑容却逐渐漾开,变得真切起来。她忽然几步过来,单膝跪在沙发上,双手捧起迟昼的脸,不由分说地吻了上去。

      迟昼有些发懵,不明白她为何突然如此欣喜。身体虽然尚自僵硬,唇舌却已下意识地给予了回应——仿佛这具身体,早已先于混沌的意志,替他做出了选择。

      她清晰地感受到了他的回应。

      一吻结束,简宁用额头抵上他的,声音里带着得偿所愿的笑意:“搞清楚哦,这可不是因为你说转钱。”她的指尖轻轻划过迟昼的脸颊:“是因为......我爱听你说的‘家里’。”

      对上她近在咫尺、笑意盎然的深邃眉眼,迟昼的心脏竟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

      那一刻,他仿佛再次触摸到了名为“爱意”的实体。

      简宁轻抚了下他的侧脸,笑意未减:“困了,先睡了。你也别太晚。”

      她起身走向卧室。

      房门虚掩着,从客厅沙发的角度看不到床。迟昼心绪纷乱,抬手关掉了电视的声音,正有些出神,卧室里又飘来一句轻描淡写的话:

      “钱就不用转了。我要用的话,会自己拿的。你的密码......是我生日,我知道的。”

      迟昼听到了,却没有作出任何反应,只是疲惫地靠在沙发里,仿佛已耗尽了应对的力气。

      他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无声闪烁的电视屏幕上,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简宁刚才那段突兀的话。

      那道题......他是否已经做出了选择?

      好像是。

      又好像不是。

      但迟昼知道,自己不该抗拒,应该顺从地、安然地,沉浸在她安排好的这一切里。

      这是......他欠她的。

      *********

      两人原本约好周六去提车,随后在城里兜风试驾。然而那天很早的清晨,迟昼便在朦胧中察觉到屋内有人走动。

      他昨夜睡得晚,此刻勉强撑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映出已然穿戴整齐的简宁。

      见他醒来,她走近床边,声音放得很轻:“没事,你再睡会儿。我想起有东西落在店里了,得去拿一趟。”她顿了顿,像是临时起意,又道:“这样吧,我在店里等你。你睡醒后过来找我,我们直接从那儿出发。”

      “唔......”迟昼含糊地应了一声,意识很快又被睡意吞没。临睡着前,他瞥到了床头因收到消息推送而亮起的手机,锁屏界面显示才六点出头。

      再次醒来已是九点多,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了进来。他想起简宁早上的交代,便强迫自己离开床铺,冲了个澡试图驱散困意。当他打开衣柜时,却不由得愣住——里面赫然多出了许多他从未见过的新衣。印着醒目品牌Logo的T恤、版型硬挺的牛仔裤、质感厚重的风衣、夹克......风格各异,虽都带着崭新衣物特有的气息,但所有吊牌都已被细心剪去。他随手取出一套穿上,尺寸相当合适,连裤腰都恰到好处,可见挑选者花了不少心思。

      他穿戴整齐,随手关上柜门,动作却在半途停滞。片刻后他又重新拉开门,目光投向嵌在柜门内侧的全身镜。

      镜中的身影,轮廓因近来的清减而愈发清晰,褪去了几分沉郁,竟隐约找回了几分少年时代的影子。

      他凝视着镜中那略带少年感的自己,内心在无声地发问。似乎想要透过时光,询问那个曾经的自己。

      “你说,现在的我......在做对的事吗?”

      幼时的他,性子远比现在腼腆怯懦,有着一双极易受惊、常常不知所措的眼睛。那双眼眸大多时候是空洞而迷失的,只在极少数特定的时刻才会被点亮,迸出神采。

      比如......在看见某个特定的人的时候。

      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又是为何结束了呢?

      镜子终究只是镜子,沉默地反射着现实的表象,无法给予任何回应。

      最终他还是沉默地合上了柜门。

      ————————————

      待他坐公交抵达咖啡店,不等推门,简宁便像有所感应般迎了出来。迟昼问她去哪儿提车,毕竟许多4S店都集中在远郊的汽车城,距离市区颇远。

      果然,简宁晃了晃手机,无奈地耸耸肩:“在东边那个红星汽车城,挺远的,地铁不方便。我已经打好车了。”

      两人站在路边等候。这时,一辆私家车从对面马路调过头来停在街角,流畅的车型与独特的哑光车漆彰显着不菲的价值,攫取了不少路人的目光,也吸引了迟昼片刻的注意。

      他见过的车已不计其数,其中不乏豪车超跑,是以并无太大兴趣,只略略瞥了两眼便收回了目光。网约车恰在此时抵达,二人也不再耽搁,弯腰坐进了车内。

      路途虽然遥远,但好在提车手续办理得相当顺利,简宁全程都显得兴致勃勃,眼角眉梢都漾着笑意。阳光穿过4S店宽敞的落地窗,在她发梢跳跃,晕开一圈圈柔和的光晕。

      如今的销售流程花样繁多,提车更是设置了复杂的欢迎仪式——铺着夸张的红地毯,还热情地邀请车主捧着钥匙与新车合影。迟昼素来不喜这种流于形式的尴尬场面,只想尽快开车走人,但简宁却紧紧揽住他的胳膊,执意要他一同参与。

      “算了,算了,真没必要......”他连连摆手,脚底像生了根,浑身上下都写着抗拒。

      “快来嘛!”简宁嘴上撒着娇,挽住他胳膊的手却暗暗用力,将他往红毯中心拽。

      迟昼身体后倾,幼年时那种深入骨髓的腼腆与不适此刻仿佛全部苏醒。他试图将手臂抽出来,低声嘀咕:“我不喜欢拍照,你知道的。”

      简宁不再用力拉扯,只是停下脚步,转过头静静凝视着他的脸,嘴角依旧挂着那抹云淡风轻的笑。再开口时声音不大,却带上了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喜欢拍照。”

      迟昼望进她的眼底,那里没有丝毫笑意,只有一片持拗的坚定。那语气斩钉截铁,仿佛是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全然不似销售人员眼中看到的娇嗔,更像是种不容反驳的警示,在明确地告诉他——必须喜欢。

      迟昼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垮了下去,最后一点抗拒也随之消散。他不再挣扎,任由她牵引着走过红毯,来到锃亮的新车旁,同时配合着销售的指挥,僵硬地摆出各种姿势。他不知道自己最后是否挤出了笑,只像个大型玩偶般被简宁摆弄着,参与着这场漫长的仪式。

      好不容易熬完所有流程,销售人员终于取来钥匙,表示只需再签一份文件即可全部办妥。迟昼暗暗松了口气,看着简宁接过纸笔,倚在一旁的墙面利落地签字。

      他正想缓释一下紧绷的神经,却听见站在简宁身后的销售略带诧异地问了一句:“您二位住这个片区啊?我们西边那个分店就在你们小区那边,虽然规模小点,但基础手续都能办理。怎么特意跑这么远到总店来呢?”

      买车事宜全程由简宁一手操办,迟昼也是前几天才被通知,对此实在一无所知,闻言也不禁心生疑惑,转头看向她。

      简宁签好名字,将文件递还给销售,随意地笑了笑:“您也说了分店规模小嘛。这是我们的第一辆车,总觉得总店的仪式感会更足一些。”

      销售露出理解的微笑,一旁的迟昼却听得抬手扶额——合着他不仅被这场尴尬的仪式折磨了半天,甚至为了承受这番煎熬,还特意多跑了几十公里的冤枉路。

      终于坐进新车,密闭空间里弥漫着全新皮革特有的浓重气味。迟昼微微蹙眉,正想将车窗全部降下,坐在副驾的简宁却已举起了手机,亲昵地凑过来要与他自拍。

      迟昼只好向她靠近几分。眉眼虽未紧绷,却也并无笑意,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更显出几分阴郁沉静。

      “来,笑一个嘛,笑一个。”简宁连拍几张都不满意,转头向他嗔怪。

      迟昼有些无奈:“刚才在外面不是拍了很多吗?光线角度都比车里好,没必要再拍了吧。”他边说边伸手,想按下她举着手机的胳膊。

      简宁用另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她敛了笑,静静地看着迟昼,将刚才的要求又重复了一遍,语调平稳:“笑一个。”

      迟昼的动作停滞了。片刻的沉默后,他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扯出一个惯常的笑容,望向镜头:“好。”

      简宁这才松开手,心情愉悦地连续按下快门,随后将照片全都发给迟昼,语调恢复了轻快:“快,发个朋友圈!”

      迟昼下意识地一愣:“啊?”

      “啊什么啊?和女朋友喜提新车,难道不该发条朋友圈纪念一下吗?”简宁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之前又不是没发过。”

      迟昼怔住了。他当然记得那条朋友圈——当时他刚丢了工作,父母又明里暗里地催得紧,简宁看到后便拉着他拍了照,又盯着他发了动态。

      反正他也无法拒绝,就当是为了交差。

      说起来,那还是他们第一张正儿八经的合照......

      简宁在一旁显得若无其事,仿佛注意力并未停留在这话题上。她自然地拿过迟昼的手机,从刚收到的照片中挑了几张,编辑了一条朋友圈,勾选了“全部可见”,然后才点击发送。做完这一切,她才系好安全带,如同下达指令般说道:“出发!”

      迟昼见状,也不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取回手机丢进座椅间的凹槽。

      松手刹、挂挡、轻踩油门。

      他们的第一辆车就这样平稳地驶出了车库。感受着逐渐攀升的速度,恍惚间,迟昼仿佛觉得自己正在逃离什么,又或者正被什么载着,驶向某个既定的方向。

      虽然简宁并未指明目的地,但从汽车城出来后只有一条林荫路,迟昼便漫无目的地沿着路向前开。然而行驶了没两分钟,就在路边看到了一个地铁站。他皱了皱眉,想起早上简宁打车时曾说“地铁不方便”。

      他下意识地侧头看了身旁的人一眼,却见她正望着窗外出神。迟昼抿了抿唇,终究什么也没问。

      这条路不宽,却长得仿佛没有尽头,估计从远郊一直蜿蜒到了城郊。车子平稳地行驶着,期间迟昼多次看向简宁,想询问去向,但她始终望着窗外,仿佛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

      直到一个红绿灯路口出现,简宁才仿佛大梦初醒。她笑着坐直身体,微微抬起下巴,望着天边舒卷的云朵,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语调里带着一种满足的笑意:“现在这样的生活......真好。”

      车子滑到红灯前停住,迟昼推至空挡,笑了笑:“就是最普通的日子,有什么好不好的。我们也就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新车到底还是带来了些许新鲜感,他的语气难得轻松,甚至带上一丝打趣:“而且这‘余’,也余不了多少。”

      简宁也笑了,却摇了摇头:“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拥有再多财富,生活依然可能被无法预料的变数彻底摧毁。平凡生活看似唾手可得,实则脆弱得像层薄冰。一场大病,一次错误的选择,一个不该认识的人......都足以让原本安稳的日常,就此分崩离析。”

      她说着,转头看向正在开车的迟昼,眼神变得认真:“所以我厌恶变数与失控。我想要的,是下一秒也能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的人生。”

      绿灯亮起。迟昼重新挂挡启动,喉结滚动了一下,正想说什么,简宁却忽然抬手,轻轻覆住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

      她微微侧过身,凝视着他的侧脸,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而一切的重中之重,在于我身边的人。我选定的人,绝不能亲手毁掉我辛苦搭建的城堡。”

      尽管车窗紧闭,迟昼还是觉得脑后莫名掠过一丝寒意。他转头看向她,对上那双闪烁着奇异光彩的眼睛时,一切未竟之言都被堵回了喉咙深处。

      就在这一刹那,迟昼握持方向盘的手忽然猛地一偏,车身随之失控,像匹脱缰的野马,直直朝着路旁粗壮的树干冲去。电光石火间,迟昼感觉全身毛孔骤然炸开,但多年与车打交道浸染出的本能发挥了作用——他狠狠踩死刹车,同时手腕急速反向扭转,以抵消失控的离心力,避免车辆侧翻。

      “吱嘎——!”

      轮胎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子最终以一个极其惊险的角度,斜停在了道路旁。

      迟昼惊魂未定,双手仍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凭感觉判断,应该没撞上东西。他深吸一口气,缓了片刻,才转头看向副驾上的简宁。

      她看上去像是被吓呆了,只是面无表情地静静坐着。

      但迟昼心里清楚,根本不是。

      尽管他刚才有些分神,甚至因为侧头看她而让视线短暂离开了路面,但在脚下猛踩刹车的那一瞬,就已经反应过来——方向盘之所以会偏,完全是因为覆着他手掌的简宁突然推了一把!

      他猛地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查看。只见前轮已经冲上了绿化带,车头一角几乎紧贴树干,只差分毫。后怕如冰水浇头,随即又被窜起的怒火覆盖。他双手撑在尚带着余温的引擎盖上,闭上眼试图深呼吸,却怎么也压不住那擂鼓般的心跳。

      他两步绕到副驾驶门边,看着已经降下车窗、面容平静的简宁,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冲破了枷锁,第一次对着她低吼出声:“你到底想干什么?!”

      自楚谕葬身火海之日起,阴影便始终随形。迟昼被迫在这片黑暗中艰难前行,甚至已经开始习惯它的温度与质地。他以为自己已经能够消化、适应所有的扭曲与异常,可在刚刚那一瞬,身边人展露出的莫名疯狂,还是深深震慑了他。

      面对他的质问,副驾上的人并未回应,只是微微撩起眼皮看他。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迟昼竟捕捉到了一丝转瞬即逝、却真切存在的笑意。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正要再次开口,她却已从容不迫地解开了安全带,推开车门。

      这反常的镇定让迟昼一时愣住。他下意识地侧身让开,看着简宁下了车,然后,目光越过车顶,若有所思地向后方望去。

      迟昼顺着她的视线回头,这才惊觉他们车后竟紧贴着一辆哑光色调的轿车。那车的保险杠离他们的尾灯不足一米,地上拖着两道清晰的、焦黑的刹车痕——显然是跟得太紧,被他们这突如其来的失控吓得险些追尾。

      迟昼一个头两个大。且不说他们这是刚提的新车,后面那辆车光看外形和喷漆就知道价值不菲,若真相撞,理赔纠纷足以让所有人都焦头烂额......

      眉头忽然紧锁。这辆车......那流畅的车型和独特的哑光车漆......他好像在哪见过!

      是前两天运来检修的某一辆吗?

      还没等他想明白,后方那车的驾驶位便被推开,一个身着挺括西装、面容却难掩疲惫的男人走了出来。

      迟昼抬眼望去。

      起初,他大脑一片空白,只是觉得这人异常眼熟。但下一秒,剧烈的耳鸣如同海啸般轰然淹没了他,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倒灌进了头顶。

      从车里下来的人,是宋朗。

      ————————————

      宋朗下了车,本就倦怠的面色更显苍白,显然也受惊不小。他僵硬地关上车门,目光刻意回避着简宁,只是充满歉意地望向迟昼。然而不等他开口解释这突如其来的状况,简宁却像一只受惊的鹿,猛地转身,朝着前方的路口拐角飞奔而去。

      两个僵立原地的男人同时转头,愕然地看向她的背影。

      迟昼脑中一片混沌,也顾不上与宋朗交涉,本能地转身追了上去。可当他跟着拐过路口,脚步却猛地钉在了原地。

      眼前赫然出现一个肃静的厂院,锃亮的金属牌匾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上面几个大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眼底。

      刑警分队。

      简宁却没有丝毫犹豫,径直冲到紧闭的大门前,与院外站岗的警员急切地说着什么,双手也激动地上下比划——与方才在车上那副掌控一切的从容,判若两人。

      迟昼僵立在阳光之下,方才提新车时那点微不足道的新鲜感早已被碾得粉碎。分明站在朗朗乾坤之下,他却只觉一股冰冷的寒意正从脚底蔓延全身。他想转身,双腿却像灌满了铅,寸步难移。

      严疏......是什么警种来着?

      从清晨开始的所有细微异常,开始在他脑中疯狂闪回、碰撞、串联——天未亮就莫名早起的简宁;在咖啡馆门前掉头的昂贵轿车;以“地铁不便”为由叫来的网约车;销售人员关于舍近求远的疑问;汽车城附近分明存在的地铁站;红绿灯口她那故意的一推......

      以及,出现在身后的宋朗,和矗立在眼前的刑警分队。

      直到此刻,迟昼才真正窥见她织就的那张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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